「山外青山樓外樓,西湖歌舞幾時休,暖風燻得遊人醉,便把杭州作汴州」,這首詩描寫的是如今瀰漫於宋國都城內的頹廢奢靡之氣。
雖然時值歲末,天氣嚴寒,但人們依舊日日歡醉,結伴冶遊,一味沉溺在聲色犬馬當中。自九月開始進行的宋金和議,更將宋國人民的心情推到歡樂的高峰。
「以後再也不用打仗了!」大家嘴裡都如此說著,身處江南柔媚旖旎的風光裡,的確不宜再提起十五年來的國仇家恨,戰爭陰影在馴順微風的吹拂之下,也很快的煙消雲散,逝滅無蹤。
臨安的夜,華麗而溫柔,城內各處洋溢著歡笑喧鬧,絲竹笙歌,即使在禁衛謹嚴,深似大海的相國府裡,也隱約可聽見從風中傳來的享樂之聲。
然而一條帶著煞氣的黑影卻揹著月光,陡然落在秦府二進的屋脊上,稍微伏了伏,又再度騰身而起,撲向深宅內院。
此人正是「鐵翼銀鵰」燕懷仙,仗著絕世輕功,一溜煙掠過十數重房頂,來到一處遍植奇花異卉的院落之中。
燕懷仙腳踏東側屋脊,略一巡視,忽然藏低身形,傾耳細聽,只聞屋內傳出一陣細微的婦人之聲:「索性除滅了他,免得士民多口。」
燕懷仙趴著屋簷,往下看去,只見東窗之下對坐著兩個人。「大約是秦檜夫婦吧?」
燕懷仙由那男子的衣著氣度作出揣測,心絃同時一抽,泛起一抹難以言宣的怪味,既脹又悶,彷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心底翻攪,想要衝跳出來一般。
「邪門!」燕懷仙不知自己為何會有此反應,不禁暗叫了一聲。只見秦檜雙眉深鎖,兀自沉思,對面的夫人王氏卻又惡狠狠的添了句:「相公,縛虎容易縱虎難。」
燕懷仙心頭又是一跳,暗忖:「嶽大哥性命休矣!」
岳飛自去年七月北伐未成,退回鄂州之後,便已知大事不可為,偏偏趙構與朝中的主和派還不放心,於今年三、四月間,將韓世忠、張俊調升為樞密使,岳飛為樞密副使,實際解除了三大帥的兵權。
主和派的首腦秦檜本把韓世忠、岳飛二人視為眼中釘,當然不會放過這大好機會,先設計陷害韓世忠,肢解了韓家軍,然後傾全力對付岳飛,捏造出許多岳飛謀反的罪狀,硬把岳飛下到獄裡。
臨安城內雖然一片歌舞昇平,早把岳家軍一年前在北方的浴血苦戰遺忘得一乾二淨,但朝野之中仍有不少憂國憂民之士,極力為岳飛辯護,一時間群情洶洶。而秦檜夫婦此刻的盤算,竟想不顧一切,先把岳飛殺了再說。
「宰掉你們,看你們再怎麼樣去害人?」燕懷仙止不住惡氣翻湧,反手拔出鋼刀就想往下跳,卻見一條人影飄然橫過月光,輕悄悄的落在身旁屋背上。
燕懷仙微吃一驚,凝目望去,只見來人渾身雪白,好象乘著月光下凡的仙子,雙目中光華似水,柔若夏夜,燦如孤星。
燕懷仙脫口道:「兀典,你怎麼……」
去年衛州大戰之後沒多久,燕懷仙便離開了太行山,並未再遇見後來又回去依附梁興的夏夜星。一年多來,兩人還是首度見面,燕懷仙但覺心頭狂跳,發作著甜蜜的顫抖,然而忽又記起她已不是第一次來至秦府,立刻又感到一股壓抑不下的憤怒,冷笑道:
「又來會情人了麼?」
夏夜星微微一笑。「不錯,只不知他來了沒有?」眼睛盯著燕懷仙不放。
燕懷仙心忖:「那孟起蛟還在秦府當侍衛,他若現身攔阻,必定壞了大事。」
遊目四顧,並未發現孟起蛟蹤影,當即把心一橫。「趁早除去秦檜夫婦,免得橫生枝節。」又待轉身跳下屋去,不防背後瓦片連響,幾個嗓門同時高叫道:「就是他!上次打傷咱們的就是他!」
燕懷仙轉眼一看,只見七、八條漢子手持鋼刀,躍上房來,其中一人忽然驚叫:
「燕大哥,是你?」
發話之人正是「中條侯氏十八刀」的十六郎侯秦。
燕懷仙心忖:「這些人想必都是侯氏兄弟了。」抱了抱拳道:「各位也是來行刺的麼?」
一語未畢,左首漢子嘿嘿冷笑,猛然一刀劈來。燕懷仙全未料到對方竟會突施殺手,險險將身一偏,差點被削掉了半顆頭顱,匆忙向後躍退,怒道:「你幹什麼?」
那漢子冷笑道:「你還裝傻?七年前的舊帳總該算一算了吧?」
燕懷仙一頭霧水,轉向侯秦問道:「十六郎,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侯秦疑惑的望望身邊夥伴,又望了望燕懷仙。「這是我四哥、五哥、七哥、九哥、十一哥、十二哥、十三哥……」
燕懷仙凝目瞅了侯氏兄弟一輪,皺眉道:「我與賢昆仲向無瓜葛,侯大郎、侯三郎和十六郎又都是舊識,各位為何初次見面就想置我於死地?」
正中一名面色黧黑的漢子,「侯氏十八刀」的老四侯驥冷冷道:「初次見面?我雖不曉得你是誰,但咱們決非初次見面……」
侯秦忙道:「四哥,他就是‘太行八俠’的老五‘鐵翼銀鵰’燕懷仙。」
侯氏七兄弟俱皆一楞,剛才率先出手的老九侯桐嚷嚷道:「‘太行八俠’個個都是忠義雙全的好漢,而且久聞燕五郎去年深入敵後,血戰金兵,怎地會是眼前這個為虎作悵的惡棍?」
老五侯晟冷笑道:「有些人陰裡一套,陽裡一套,誰又如他真正的面目是什麼?」
燕懷仙愈聽愈迷糊,道:「各位究竟意欲何為?燕某人與各位素不相識,想必不至有任何冒犯各位之處……」
侯驥立刻暴喝一聲:「姓燕的,事已至此,抵賴又有何用?七年前我兄弟六人夜入秦府,想要刺殺秦檜那狗頭,卻被你出手攔截,將咱們兄弟全部打傷,若非咱們命大,早連骨頭都爛光了!」
燕懷仙頂門轟然巨響,不由自主的後退七、八步,顫抖著道:「你胡說!我怎會護衛秦檜那奸賊?我……」腦中一陣暈眩,萬千影像走馬燈似的閃過,使他再也說不下去。
十一郎侯木冷笑道:「河朔豪傑幾次三番行刺秦檜,都被你打退,連你的面貌都沒能見著,幸好我兄弟六人那夜瞧清了你的長相,否則天下英雄真都被你瞞過了。我大哥這一年來還極口稱讚你智勇兼備,是陝州忠義兵馬的大恩人……」
燕懷仙腦中愈亂,一幅幅從未見過的影像相繼浮現腦海,他想把它們統統撇開,不承認那是自己曾經做過的事,但明明確確、身歷其境的真實之感,終於把他徹底擊潰,只能從喉腔中擠出一聲絕望的嚎叫:「你們胡說!我沒有……我不是……你們都在胡說……」
只聽身後夏夜星幽幽一嘆:「五哥,你還不明白麼?」
燕懷仙緊抱頭顱,狂吼一聲,翻身掠下屋頂,侯氏兄弟除了侯秦之外,七把刀同時劈出,砍向燕懷仙后背。
燕懷仙身形騰挪,躲過了其中六把,但終究心神錯亂,被侯驥趁隙搶將入來,刀鋒倏忽已至頂門。
卻見黑影橫空,「當」地一聲,把侯驥單刀擋了開去。
侯氏兄弟紛紛怒罵:「小丫頭,你又是幹什麼的?」侯氏兄弟都不認識夏夜星,見她剛才一直站在燕懷仙背後,兀自搞不清她是何來路,此刻她一齣手勁道十足,倒把侯氏昆仲嚇了一跳。
侯驥不屑與女子動手,往旁一閃,喝道:「先殺秦檜,再算舊帳!」當先跳下屋頂。
侯桐道:「丫頭,你讓開!」
夏夜星笑道:「誰攔著你們了?殺別人我不管,只莫殺姓燕的。」
侯氏兄弟爭相跳在院落中央,正想往屋裡闖,卻聽一個陰惻惻的聲音道:「就憑你們幾個也想刺殺秦相公?趁早滾遠點!」緊接著一條鵰鷹也似的人影從天而降。
侯氏兄弟不等他雙足落地,八柄刀由八個方位交織揮斬,直將刀圈內的空氣都割裂得蕩然無存。
來人陰森怪笑,兩道奇冷無比的掌力當頭暴卷下來,侯氏兄弟不由一齊打了個透骨寒頭,合圍刀勢更被強勁罡氣颳得東偏西歪,漏洞百出。
再定睛看時,一名身著黑袍,面色蒼白到近乎透明的怪人已站在八兄弟中間,正是「戰神」孟起蛟。
燕懷仙卻趁這陣亂,閃身進了東側廂房。秦檜夫婦早嚇得縮在角落裡簌簌發抖,眼見燕懷仙穿窗而入,不但不懼,反而高興得大叫:「燕頭領,你又回來了?謝天謝地,快把外頭那幹惡徒打發掉!」
燕懷仙再度如遭錘擊,顫聲道:「你說什麼?你為何叫我燕頭領?你怎麼會認得我?
你……」無數影像又開始在腦中閃動,這房中的一切已不再陌生,而面前的那對夫婦更忽然變得熟稔萬分。
燕懷仙頹然跌坐在一張椅子上,緊抱腦袋,喃喃自語:「我知道我是誰……我不知道我是誰……我知道我是誰……」
混亂的思緒逐漸明晰起來,失去的回憶慢慢和既有的回憶湊攏到一處。「原來我清醒之時,在前線與金兵對抗:‘寒月神功’一發作,卻跑來秦府護衛這一心想要投降的狗賊!
「十年前」縮頭湖「大戰之後,」寒月神功「首度發作出猛烈的威力,使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在一股莫名驅力的逼迫之下,投入秦府充當侍衛,由於本領高強,深受器重,未幾便升任侍衛頭領。
當年九月」河北大俠「公孫羽前來行刺,燕懷仙神智已迷,完全忘卻了往事,竟將這看著自己從小長大的長輩打成重傷,幸好公孫羽未能瞧清他相貌,否則不當場氣死才怪。
從此以後,燕懷仙時醒時昏,醒時不知昏時事,昏時亦不知醒時為何人,來往於兩個相反的世界裡,以兩種截然不同的身分出現在主戰、主和兩大陣營之中,若非侯氏兄弟今晚一語喝破,燕懷仙也許終身都不會發現自己的矛盾病狀。
而此刻,燕懷仙靈臺清明,冷汗滾滾落下。」我犯下了這等大錯,打傷了無數河朔豪傑,以後那還有臉立足於天地之間?
「只聞秦檜乾咳一聲,道:「燕頭領,我很早就曉得你有點怪怪的,常常不告而別,一去幾年不歸,但這個……咳咳,你總不至於不認得我們了吧?」
燕懷仙惡狠狠的瞪著他夫婦倆,半晌不說話,窗外孟起蛟與侯氏兄弟的激烈打鬥之聲,陣陣傳入房來。燕懷仙忽然站起身子,挺著鋼刀,一步步向秦檜夫婦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