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竟選擇永遠不要醒過來,永遠做個瘋子,而這只是為了愛我!」一陣劇烈莫名的震顫搖垮了燕懷仙的心房,燕懷仙想要衝上前去摟住她,然而卻全身癱軟僵硬,連半步都跨不出去。
孟起蛟連連跌足。「傻丫頭!傻丫頭!」
夏夜星噓出一口氣,睜開眼來,只見她瞳仁中神光彪煥,燦若北斗,但細瞧之下,才發現底層隱隱浮著一抹青黑之氣。「寒月神功」已不可分割的和她溶為一體。
孟起蛟嘆道:「丫頭,我這輩子還未服過任何一個人,但我真服了你!」眼中淚光閃動。「你將來若變成了醜八怪,可別怪我。」
夏夜星嫣然一笑,道:「孟老爹,你不會哭。多流點眼淚也許就不必怕‘寒月神功’了。」夏夜星這番親身體驗也是孟起蛟未曾想過的,不由一呆。
夏夜星又笑了笑,望了木立當場的燕懷仙一眼,忽然掉頭走了開去。
孟起蛟翻著眼珠,怔了半日,方才長聲一嘆。「好個哭!但卻要我老頭子為誰而哭?」
仰天大笑不絕,縱身而起,轉瞬不見蹤影。
岸邊傳來陣陣叫喚:「上船啦!過江嘍!」
燕懷仙心頭茫然,不自覺的走向江岸。
梁興正指揮部屬分批登船,眼見燕懷仙躑躅行來,不禁皺了皺眉。「五郎,你也要過江?」
燕懷仙腦中紛亂,雙眼直視,漫應道:「我當然要過江……」
「人家丫頭可不願過去。」梁興凝重的道。「你那夜硬闖皇城,皇上豈會輕易放過你?秦檜又豈會放過你?侯氏兄弟也都已遷移到江南,任你再怎麼解釋,他們也不會信你;還有張莽蕩,這些年來一直認為你是漢奸。你想想看,如今你武功已失,回去還會有命在?」
燕懷仙猛然一驚,冷汗直流下來。「但……我能不要自己的國家麼?」
梁興臉上泛起一絲淒涼笑意。「咱們兄弟當年各懷心願,結果呢?求名的得不到名,求官的得不到官,求財的得不到財,甚至只求為國盡忠,為人間留點正義也終歸枉然。」
梁興又解嘲似的笑了笑,卻比哭還難看。「當初桑老二說得好,咱們兄弟八個,就只你一直不知自己要些什麼。在這錯亂的時代裡,其實反倒是你的福氣。但現在你身邊已有了最珍貴的東西,你難道還想讓它平白溜過去不成?」
燕懷仙回頭望向高崗,只見夏夜星已騎上馬背,一條白色的影子嵌在微微西斜的陽光裡,透明得好象一個夢。
燕懷仙的胸腔頓時漲滿起來,大叫一聲:「兀典!」拔腿飛跑過去。
夏夜星臉上綻開春花般的微笑,縱馬迎來,單手一提,將燕懷仙提上馬背。
「五哥!」突地反手打了他一個巴掌。「你以後還敢胡亂冤枉人麼?」
燕懷仙緊摟她入懷,忽然想起十六年前,兩人共乘一騎,翻越太行山的情景。「兀典,多少年就這麼白溜了過去,到底是誰在捉弄我們?」
「五哥,別這麼想,將來的日子還長得很。」夏夜星迴過臉來,眼中有一絲悽愴,卻有著更多的溫柔。「五哥,將來我若真的變得又老又醜,你還會愛我麼?」
燕懷仙笑道:「我敢不愛你?現在你武功這麼高,一拳就把我打死啦。」頓了頓又道:「你不是說多流眼淚可醫治‘寒月神功’嗎?以後沒事就大哭幾頓好了。」
夏夜星噗哧一笑,瞟了瞟他,意味深長的道:「五哥,以後我會為你流很多很多的眼淚。」宛如十六年前一般,富有彈性的軀體倚靠著燕懷仙的胸膛。「從那一年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希望這是一場永遠不要醒過來的事,如今我當真永遠也不會醒過來了。」
燕懷仙生怕她消失似的緊擁著她,忽地沒來由的心忖:「這年頭,昏迷果真強勝清醒呢。」
夕陽下,搭載義軍的小船緩緩駛向江心,紅色的江水反映著一條條疲憊茫然的身影,十數年征戰,從未屈服於敵人的鐵騎之下,最後擊垮他們的卻是自己的同胞與自己的國家。江水通紅,一整條江流的彷佛都是他們心頭滴下來的血。
「小哥!」燕懷仙高聲呼喚,卻留不住逐漸逝去的船隊。
「多保重!」
江水滔滔,不捨晝夜,承載著多少人間苦難。然而當歷史的浪潮淹沒一切,所有宋金兩國之間的恩怨仇恨,都只不過是浪頭上的一些泡沫罷了。
燕懷仙悲鬱的心情稍獲紓解,笑道:「這下可好,漢人住的地方回不去,女真人住的地方更待不下,咱倆可真變成一對孤魂野鬼了。」
夏夜星睨了他一眼。「只要兩個人在一起,天底下還有什麼地方去不得?」
燕懷仙縱目遙望,夕陽光彩下,天地之間顯出前所未有的黨莽開闊。
的確,有什麼地方是去不得的?燕懷仙的心頓時飛揚起來。
駿馬長嘶,聲破九霄,二人共騎而行,奔向不可知的國度,永不回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