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已逝,夜色漸濃。
李家莊大門緊閉,兩盞燈籠已經燃亮,照在臺階前一個物事上。
那是一個骷髏頭,發出慘白的光。
楊逍拾起一看,只見骷髏額上刺著幾個字——
十七子時,李馨香。
秋莫離看了,一怔道:「這是什麼意思?」
楊逍冷冷地道:「這是這個地獄使者說,他要在十七日子時來勾李馨香的魂魄!」
秋莫離驚訝道:「這是個死神帖!」隨即一喜道:「看來咱們來得不算晚!」
楊逍沒有作聲。
秋莫離忽地省悟道,四個楊逍所喜愛的女孩,三個已下落不明,剩下這個,也是凶多吉少,楊逍怎能不心情沉重?
楊逍敲了敲門,門一開,是老家人李忠,見是楊逍,大笑道:「老奴還以為什麼人在外面說話,原來是楊公子!」
「你家小姐在哪裡?」
「在內堂和主人用膳,已用了一個時辰了!」
楊逍心想,他父女二人好久不見,談話多一些並不奇怪。
堂中燈光明亮,桌上杯盤狼藉。李千戶看來仍有醉意,僵他談笑風生,不住追問李馨香半年來的遭遇。
李馨香卻真的不耐煩了,說話有氣無力的,一再被催促,回答個一句半句的,眼睛盡往別處溜。
忽地看見楊逍進來,她不由喜出望外,挺身而起。
李千戶道:「坐下坐下,我還有話問你!」
李馨香笑道:「爹爹,你看是誰來了?」
李千戶呷口酒,道:「大驚小怪的,莫非是楊逍那小子?」
說罷掉頭一望,放聲大笑道:「怎麼是真的?」
楊逍大踏步走進來,李馨香不由自主地迎上前去。
李千戶笑道:「一見小楊就連爹也不管,女大生外心。難怪,難怪!」
忽地看見秋莫離後面帶了個捕快,他有點出乎意外。
他是老江湖,知道必有事故發生。
李馨香走到楊逍面前道:「怎麼現在才來,我快要給爹悶死了!」
聽她這樣說,倒像楊逍曾經答應過她,非來一趟不可似的。
楊逍知道她的性格,淡笑道:「現在來得豈不正是時候!」
李馨香見楊逍捧著一個骷髏頭,訝道:「拿著這個東西幹嘛?」
「送給你!」楊逍說著將骷髏頭遞了上來。
李馨香失驚後退。
楊逍道:「你不是說天不怕、地不怕嗎?我送的,你也不要?」
「不要!」李馨香嗔道,「你什麼東西不好送,送這東西,真是!」
李千戶大笑道:「想不到這丫頭也有東西害怕,看來我也得弄個骷髏頭回來,以備不時之需。」
李馨香回頭嗔道:「爹,你是存心幫他欺負我?」
李千戶道:「他是他,我是我,怎地混為一談?」
李馨香氣得不理他。
李千戶問道:「小楊,到底是怎麼回事?」
楊逍道:「這個骷髏的確是給馨香的,不過不是我送的!」
「那是誰說的?」
「也許是地獄使者吧?」
「怎地說?」
楊逍就將自己抓住鬼先生,他怎樣說,以及骷髏頭上的字,指給李馨香看,然後告訴他明珠失蹤的事。
李千戶倒沒放在心上,李馨香卻急問道:「怎麼,明珠姑娘也失蹤了?」
楊逍點點頭,道:「不錯,而且下一個目標就是你!」
李千戶道:「據你所說。這姓張的回子在京城劫了好幾個美女,是要挾寒湘雲?」
「不錯!」
「而範姑娘和明珠姊卻可能已死在他手上,這是為何?」
楊逍不答。
李千戶忽地省悟道:「京城被劫的女子你未必喜歡,而這三個女人都是你喜歡的!」
李馨香忽地道:「她們敢,我砍了她們的腦袋!」
她說得十分響亮,李千戶欲待喝止,已來不及了。
「不過,」李馨香接道,「我喜歡誰的腦袋就砍誰的,決不裝神弄鬼!」
李千戶擊掌道:「對,要就爽爽快快,這才是我的女兒!」
楊逍目視李馨香,道:「你真的忍心?」
李馨香怔住,半晌才道:「不忍心!」
她呆呆沉思半晌道:「想起來明珠妹子比我好多了,也只有她才配得上你!」
李千戶怔了,他沒想到女兒會說這樣的話。
楊逍嘆口氣,道:「沒什麼配不配的,現在,她們三個已失蹤,輪到你了!」
李馨香訝道:「怎會?」
楊逍道:「你看這骷髏上的字!」
「十七子時,李馨香,什麼意思?」
楊逍道:「只怕是十七夜子時,來取你的命!」
李千戶大怒道:「好大的膽子,竟敢犯到老夫的頭上!」一頓又道:「馨香這丫頭哪裡又得罪他了?」
忽地眼睛一亮,他道:「我這女兒喜歡你,莫非你也喜歡我女兒?」
楊逍苦笑。
李馨香驚喜交集,難道楊逍真的喜歡自己,競給那殺人魔王知曉?
那倒要感謝這個姓張的回子了。
不過,到底有秋莫離和兩個捕快在這裡,否則她真要問楊逍個明白。
楊逍岔開話題,道:「今天正是十六,這傢伙子時多半要來,我們還是早做準備!」
連續出了這麼多事,而且充滿詭異,李千戶也慎重起來,趕緊做了佈置。
※※※※※※
等他們玩夠了回到店中時,門口赫然站著一個十七八歲漂亮的紅衣姑娘。
可那眼睛,卻像閃電,冷而厲。
寶寶吃驚地道:「你要找誰?」
那紅衣姑娘一指棺材,道:「我找她!」
寶寶心中一喜,暗叫道:「果然來了。」但表面仍笑嘻嘻地道:「請坐,請坐,喇叭花,泡茶!」
紅衣姑娘冷冷地道:「你就是快樂幫的幫主,外號‘小金龍’?」
寶寶道:「不錯,請問姐姐尊姓大名?」
紅衣姑娘道:「我叫南宮鳳,是死者的二姐!」
寶寶一怔,心道:「原來是南宮世家的人,那死鬼姑娘卻沒告訴我!」
他道:「久仰久仰,我等候你多時了!」
南宮鳳奇道:「你等我?你怎知我要來?」
寶寶道:「南宮世家名傳江湖,轟動萬方,手下人死了,怎會不派人來檢視?」
南宮鳳聽他大拍馬屁,微微一笑,道:「我們這次出來,可不是扛著南宮家的招牌,你昨夜和我五妹在一起?」
寶寶道:「是在一起,不過令妹是半夜遭人暗殺的!我天亮才知道,所以只能出銀捐棺,供在我屋裡,不過我有線索!」
「什麼線索?」南宮鳳凝神傾聽。
寶寶道:「昨夜令妹曾和我在怪骰子賭場丟骰子,把賭場都贏了過來。場子裡的莊家耍賴,一言不合就動上了手,二三十個人圍攻咱們。咱們退出來,但丟了話,今晚一定要帶人來接收場子。我想,一定是他們輸了銀子不甘心,又怕我們今天帶人去,所以半夜裡下了毒手!」
南宮鳳聽了,點點頭,道:「棺材釘死沒有?」
「沒有!」
南宮鳳走到棺材前,移開棺蓋,伸手又看又弄,搞得寶寶大皺眉頭,心道:「怎麼死人也要折騰?」
南宮鳳沉思片刻,道:「小金龍,這樣好不好,你和我一起去趟我家,把情形告知我的祖母,怎樣?」
寶寶搖頭道:「我沒時間!」
南宮鳳道:「你有什麼事?」
寶寶笑道:「我這次出來是辦案子的,可不是玩的!」
南宮鳳笑道:「什麼案子!」
寶寶道:「就是京城劫銀案,令妹曾經答應過要幫我!」
南宮鳳沉吟道:「原來是這事,這好辦,你去見我的祖母,請她幫你破案,一定可以幫你破案!」
寶寶其實是以退為進,聞言不禁大喜,道:「如果這樣,那就太好了!」
南宮鳳叫掌櫃的來,喊了幾個夥計抬著棺材和寶寶一起走出來。
寶寶對喇叭花他們道:「你們都在這裡不要動,我一會兒就回來。」
喇叭花問道:「當真動一下也不可以嗎?」
寶寶嘆道:「就你話多!」
說罷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大柱和喇叭花他們一起在後面歡送,寶寶則像出征的將軍。
幾個人正轉到街口,忽地有個聲音在喊:「寶少爺!」
寶寶回頭一看,大吃一驚,原來是金龍社趕車的譚三。
他趕著一輛雙馬車,似乎出門辦事,哪知正看見寶寶。
寶寶嚇得掉頭就溜。
譚三在後面直喊道:「寶少爺,別跑,大當家他們都找你找得急死了,快回來。」
但寶寶早溜得沒影了。
譚三直嘆氣,心想,不管怎麼說,也得回去通知衛紫衣。因為寶寶和喇叭花幾個小把戲在一起,大家都擔心。
寶寶跑了半天,才回頭等南宮鳳來到。
南宮鳳問道:「他是什麼人,你這樣怕他?」
寶寶苦笑道:「他是……我家裡的人!」
南宮鳳笑道:「原來你是偷跑出來的!不用怕,我帶你到一個地方,沒人敢找!」
寶寶一聽笑了,溜溜地跟在南宮鳳的身後。
走了一大段路,停在一家氣派豪華的大宅門口,門上有塊一橫匾,上寫「十二金釵休閒中心」。
這到底是哪門子生意?寶寶不懂。
這麼晚了,還有許多人進進出出,門口還有一個賊頭賊腦的小夥子在和人猛打招呼。
「來坐!來坐!」
寶寶看得迷迷糊糊,問道:「鳳姐,這是什麼地方?」
南宮鳳神秘一笑,道:「這是我們暫時落腳的地方。」
寶寶道:「怎麼這麼多人進進出出,做什麼生意啊?」
「做男人生意啊,不過你放心,我們是不做的!」
寶寶這才明白,原來是家妓院,不過和別的妓院稍稍有些不同。
南宮鳳領他來到後院一個大堂,道:「你在這裡等一下,我去通稟一聲。」
寶寶點點頭,望望四周,只見鳥語花香,環境挺好。
可知怎地,寶寶覺得這裡有股殺氣,不自禁打了個寒戰。
這時,南宮鳳下來了,對寶寶道:「我祖母叫你!」
寶寶急忙上前。
南宮鳳叮嚀道:「待會上去要叫老太君,懂嗎?」
寶寶點點頭,心想:「狗屁太君!」
※※※※※※
兩個人上去後,只見大堂正間坐著一個老太太,旁邊零落地坐著幾個男人和幾個女人。
他不知道,那幾個男人只有兩人是真正的南宮嫡傳,南宮雪就是其中之一,他兒子南宮博死後,他垂頭喪氣,雄風頓減。
寶寶上前施禮對正中的老太太道:「叩見老太君!」
這老太婆一臉兇相,點頭道:「你自稱小金龍?」
寶寶一聽老太君的口氣,氣不打一處來,強忍道:「是!」
老太君道:「你將五伢子怎麼死的說一遍!」
寶寶道:「我可不知道她是怎麼死的!只能告訴你我知道的東西!」
說著,將和死姑娘如何大鬧賭場,以及她晚上死後的情形說一遍。
老太君點點頭,道:「你這娃子口齒倒還伶俐,下去吧!」
寶寶一聽急了,道:「我到這裡來可是有條件的?」
「有什麼條件?」
南宮鳳道:「稟老太君,他說他是為京城‘劫銀案’而來,我曾答應他告訴他線索,因此他才跟來。」
老太君目中露出一絲冷光,道:「你要查什麼案子?」
寶寶道:「就是京城官府中失竊大宗官銀的案子!」
老太君道:「這宗案子是好幾夥盜匪幹的,他們合夥劫銀後,就分頭跑了,不好查啊!」
寶寶心中一喜,心想總算有線索了,便道:「莫非有魚二他們一夥?」
老太君露出驚奇的目光,道:「怎麼連魚二你也知道?」
寶寶吹噓道:「我不但查到了魚二,還騙了他幾千兩銀子,既然有這個蠢傢伙插手,看來破案不難!」
老太君陰笑道:「不錯,聽說你還有幾個同伴!」
「對啊!」
老太君道:「何不將他們俱都喊來,住上幾日,我到時自會將魚二帶給你們審問!」
寶寶一怔,道:「怎麼?」
老太君見他有些懷疑,微微一笑,道:「聽說你是從家裡跑出來的,躲在我這裡,才安全啊!」
寶寶道:「可是住在這裡幾天,悶也悶死我了!」
老太君笑道:「我們這裡有許多好玩的東西,包你玩個夠!」
寶寶道:「真的?」
老太君點點頭。
寶寶道:「好吧,既然這樣,明日我就將幾個小弟兄叫來!」
老太君點點頭,對南宮風道:「將他帶下去,好好安頓!」
南宮風躬身答應,將寶寶領了下去。
※※※※※※
三月十七,月黑風高。子時將至,燈火通明。
所有的窗戶都緊閉,門戶卻大開,左右各有兩個捕快。
大堂上一張八仙桌,李千戶、李馨香正襟危坐。
李馨香雖然不耐煩,但仍坐著,因為旁邊有個楊逍。
坐了許久,李千戶雖然很想喝酒,但忍住了。
——因為他只有一個女兒。
楊逍和秋莫離來回踱步,竭力壓制著內心的焦躁。
已近子時,一切看來仍然平靜。
夜風中,突然傳來腳步聲。
守候在外的兩個捕快首先察覺,一個脫口道:「誰?」
另一個小聲道:「噤聲!」
秋莫離亦察覺,卻聽得腳步響亮,冷笑道:「大概是剛才李千戶吩咐去燒茶的老婆子回來了!」
果然,走來的是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婆子,只是廳裡的緊張氣氛也影響了她,她也頗緊張。
李千戶道:「王大娘怎地一壺茶也弄得這麼久?」
王大娘奇道:「老婆子已儘快了!」
李千戶心想多半是自己等得急了,笑了笑,就不說話了。
李馨香笑道:「李大娘,你怕鬼嗎?」
李大娘臉色一變道:「怎麼不怕?」
「你見過?」
李大娘失笑道:「雖沒見過,但廟宇裡的都塑在那裡,還有各種各樣的傳說!」
李馨香道:「喏,你背後瞪眼吐舌的不就是嗎?」
王大娘一聲驚叫,一回頭,卻什麼都沒有。
李馨香笑道:「你一回頭,鬼就不見了!」
王大娘身子一縮,身子顫抖起來,臉變青了。
李千戶喝道:「馨香,嚇她幹嘛?」
李馨香笑道:「我不過開個玩笑。」
「什麼時候了,還開玩笑?」
王大娘驚魂稍定,道:「奴婢膽子小,受不了這種驚嚇!」
她一面說,一面顫抖著右手拈起一隻杯子,放在李馨香的面前。
李馨香揮手道:「這裡不用你伺候了!」
王大娘慌忙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