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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小和尚,你看過這個沒有? 花娘子,你想要幹什麼嘛?(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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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聞一陣馬蹄聲響發自來路方向,扭頭只見兩騎駿馬擁著一輛華貴異常的馬車,緩緩馳近,馬上兩名壯漢俱著黃衣,顏色式樣都甚眼熟,一時卻想不起在那兒見過。

左首那名面色黧黑的漢子忽一眼瞟著在溪畔飲水的白馬,立刻「咦」了一聲,四面望望,縱馬奔到鐵蛋面前,喝問:「公主在那裡?」

鐵蛋呆了呆:「什麼煮?那有人在煮菜?」

那漢子十分暴躁,喝了聲「死賊奴」,右臂一揚,手中馬鞭已夾頭劈腦的抽下,好在鐵蛋眼快,只一跳早跳在旁邊,止不住心上火苗亂竄,圓睜雙眼,「卡察」一捏拳頭就待開打,那漢子見他擺出這副兇相,似乎很是驚異,罵道:「你這個死奴才,還敢對我兇?」馬鞭揚起,又欲朝鐵蛋頭上抽去,卻聽馬車內一個嬌膩如糖脂的聲音道:「薛聳,你又打人哪?」

鐵蛋頓感渾身上下起了千萬粒雞皮疙瘩,同時卻又覺得舒泰無比,簡直像被這蜜糖串成的話聲整個浸透了一般,接著就見車簾一掀,露出一張年的三十、妖嬈絕倫的臉兒,慵懶有若夏日流泉的目光朝鐵蛋臉上掃了掃,嬌笑道:「你為什麼要打這個小兄弟?」

名喚薛聳的黑麵漢子立刻收下兇惡面相,畢恭畢敬的哈腰答道:「啟稟娘娘,這個死奴才沒上沒下,不懂規矩,竟敢頂撞屬下……」

鐵蛋聽他左一聲「死奴才」,右一聲「死奴才」,很覺剌耳,正想破口大罵,那美婦人卻一點頭道:「看樣子,他大概是公主新買的小廝,以後多教教他就是了。」

薛聳趕緊口答「遵命」不絕,卻聞一人朗笑道:「人說‘醉花娘子’蘇玉琪心腸最軟,今日一見,果然不差!」

只見桑夢資快步由樹林中走出,秦琬琬卻一步一拖的跟在後面,臉上好似結了一層冰。

馬上兩名壯漢當即滾鞍下馬,垂手肅立道旁,恭聲道:「屬下參見公主。」

鐵蛋暗忖:「這‘金龍堡’的規矩倒大得很,那像咱們寺裡,弟子拜見長老也用不著這麼低聲下氣。姓薛的還說我是奴才呢,真不怕笑掉人家的大板牙!」

他若知道這兩名漢子乃「金龍八將」之中的「張牙龍」薛聳和「舞爪龍」狄升,俱為江湖道上響叮噹的人物,恐怕更要覺得不可思議。

那「醉花娘子」蘇玉琪的眼波又在桑夢資臉上溜了一轉,笑道:「小琬,這位是誰呀?」

秦琬琬面罩寒霜,兩眼緊盯馬車頂上的天空,沒好氣的叫了聲「姨娘」之後,就不再多說半個字。

桑夢資忙一抱拳:「在下‘神鷹堡’桑……」

蘇玉琪甜甜膩膩的哦了一聲:「原來是桑公子,久仰久仰!」眼角一飄,見他二人手中都抱著一大束花兒,又笑道:「桑公子好雅興,香花美人,福氣不淺!」

鐵蛋見他倆原來真是去林中採花,心中怨氣頓時消解了一大半,忙撇下「張牙龍」薛聳,跑到溪邊將二馬一驢都牽了過來。

卻見那桑夢資笑容滿面,又是打躬又是作揖的搞來搞去,嘴裡嘟嘟囔囔、夾夾纏纏的道:「‘獨角金龍’秦大伯的福氣也自不淺,竟能娶到伯母做他的第二十八位夫人……小侄久聞江湖傳言,只是這個……咳咳……伯母若不嫌棄,且收下小侄這束花兒……」當真雙手舉花過頂,恭恭敬敬的送到蘇玉琪眼前。

不想旁邊秦琬琬的臉色簡直變得跟塊生鐵皮相似,重重哼了一聲,將懷中鮮花全丟到地下,用腳踩了兩踩,翻身躍上白馬馬背,如飛般向前馳去。

蘇玉琪笑道:「這下可把你的好妹子惹惱了,還不快追過去陪禮?」終究沒拿桑夢貢獻上來的花束。

桑夢資尷尬的笑了笑,兀自想和她扯蛋,蘇玉琪卻已垂下車簾,嬌喚道:「薛聳、狄升,上路吧。」

桑夢資無奈,怏怏爬上黑馬馬背,一步三回頭的尾隨秦琬琬而去。

鐵蛋也忙跨上驢子,雙腿一夾,「哈」地大喝一聲,那驢卻先往後退了幾步,方才慢吞吞的朝前邁動,行過車邊之時,「張牙龍」薛聳兀自氣咻咻的瞪了他好幾眼,似是在說:

「死奴才,等著瞧!」

鐵蛋心中有氣,嘴巴一歪,對他做了個烏龜爬的手勢,卻見那蘇玉琪又探出頭來,對準自己丟了一個怪眼,咕噥道:「銀樣蠟槍頭,那比得上這小子硬刀硬槍?」

鐵蛋被她的眼神薰得差點暈厥過去,一團無名火焰從胸口一直延燒到腰際,端的是難受異常,忙收攝心神,催趕驢子向前狂奔,心中直犯嘀咕:「什麼硬刀硬槍?我身上那有什麼刀槍?」

埋頭闖出數里,終於追上桑秦二人,遠遠就聽得秦琬琬尖聲大叫:「色鬼色鬼!見了那個騷狐狸,就連姓什麼都忘了,你去找她呀!你去找她呀!苞著我幹什麼?」

又聞桑夢資陪笑道:「愚兄只是久仰‘醉花娘子’蘇玉琪的大名,多看了她幾眼而已,那有旁的意思?賢妹也大多心了……,秦琬琬伸手搗住耳朵,搖頭大叫:「我不要聽!我不要聽!你再去多看她幾眼好了!看死你!最好叫那個騷狐狸吃掉你!」

桑夢資正色道:「女人的美,乃是世間極有價值的東西,你姨娘確實很美,愚兄怎能昧著良心不去看她?」

秦琬琬幾乎就在馬鐙上跳起腳來:「她美?她美?不看她就算昧了良心,可見你的良心根本就是色鬼的良心!我可不要讓色鬼看!我可不要讓愛看騷狐狸的眼睛看!你以後再也不要看我!」

當真用雙手矇住臉龐,別過身去。

桑夢資皺眉道:「賢妹休要無理取鬧,男人的眼睛生來就是要看女人的,你若不想讓色鬼看,只好一輩子都不出門。」意猶未盡,又添補了句:「也免得因為男人看狐狸而吃醋。」

秦琬琬怫然大怒:「我吃醋?我吃醬油加麻油!我會為你吃醋?呸!美過頭了吧?」

鐵蛋綴在後面,雖聽不懂他們究竟在吵些什麼,卻覺他們所使用的言語新鮮至極,不由咧開大嘴傻笑出聲。

秦琬琬猛一回頭,瞧見他這副蠢相,愈發火冒千丈,起手一鞭,在桑夢資肩上抽了一記,疼得「摘星玉鷹」嗚哇大嚷,正想翻臉理論,忽見前方岔路煙塵滾滾,八騎人馬縱聲呼嘯著向大道馳來。

桑夢資眼睛立刻一亮,高叫:「秋燕雲水柳花葉,人間翩翩七神鷹!」

馬上騎士聞言齊勒馬□,八匹駿馬同時人立起來,迎著朝陽,閃出一團刺眼金光,只見當先七名騎士年紀皆在三十左右,眼深鼻挺,相貌不凡,衣帽鮮明華麗,七彩繽紛,都是最時興的款式,乓刃鞍鐙俱鑲有黃金,使這仲秋原野一剎那間竟顯得熱鬧非常。

這七人看清桑夢資之後,紛紛笑道:「原來是夢資老弟!」縱馬上前,拍肩的拍肩,摸頭的摸頭,親熱得不得了。

桑夢資回臉笑道:「賢妹,這七位就是敝堡的‘中條七鷹’。穿紫衣的叫‘翹遙鷹’秋無痕,穿黑衣的叫‘蹁躚鷹’燕銜翠,白衣者名喚‘步虛鷹’雲含煙,藍衣者名喚‘凌波鷹’水連天,青衣的是‘梳翎鷹’柳翦風,著綵衣的是‘舞月鷹’花團簇,著紅衣的是‘戲虹鷹’葉春殘。」

鐵蛋光看他們一身花裡叭噠的衣服,早已眼昏,再聽這一大串花裡叭噠的名字,連頭都跟著昏起來,卻見桑夢資一把將「舞月鷹」花團簇頭上的帽子抓下,反覆觀看,笑道:

「喲!這樣子倒新,那裡買的?多少錢?」

「步虛鷹」雲含煙卻伸手搶過桑夢資掛在鞍鞘上的包袱,探掌就往裡面亂摸,邊道:

「又買了什麼好東西回來?」

秦琬琬見這七個傢伙沒上沒下,尊卑不分,竟公然對堡主之子動手動腳,心中大不以為然,那知「神鷹堡」的規矩就是如此,休說「中條七鷹」,連任何一個堡眾都可以和堡主勾肩搭臂,直呼堡主「美髯公」桑半畝之名而無所忌諱。

但聞「蹁躚鷹」燕銜翠輕笑道:「好東西怎會放在包袱裡?當然要恭恭敬敬的擺在馬背上嘍!」

其餘六鷹瞟了秦琬琬一眼,一齊放聲大笑。

秦琬琬聽他們居然敢出言輕薄自己,直氣得眼睛噴火,冷冷道:「貴堡這七大高手的味兒,和咱們的‘金龍八將’可是大大不同。」

「中條七鷹」臉色齊地一變,「梳栩鷹」柳翦風把頭一揚,冷笑道:「‘金龍八將’只不過是八個奴才而已,豈可和咱們相提並論?」

秦琬琬再也忍耐不住,圓瞪杏眼,喝道:「大膽賊奴!你當你是在跟誰講話?」

柳翦風絲毫不懼,冷笑道:「你們‘金龍堡’的那一套少在咱們面前耍!‘金龍堡’秦家只會養奴才,咱們‘神鷹堡’每一個可都是堂堂正正的人!」

桑夢資連連頷首:「柳兄此言極是,‘金龍堡’乃至天下幫會都應多向咱們看齊。」

鐵蛋剛受了「張牙龍」薛聳一頓惡氣,只覺得這番話極為入耳,但猛個想起桑夢資昨晚卻也是滿口滿嘴的「主子」、「奴僕」,不由得心想:「說是一套,做是一套,這人的毛病可也不小。」

偶然轉目一望,雙眼立刻突了出來。

秦琬琬正惱得個要命,就將要開口罵人,驀聞一聲暴喝:「番僧休走!」一條蛋也似的人影直朝「中條七鷹」身後那人撲落。

秦琬琬一直沒有注意此人,這時方才舉眼看去,只見他蛇目鷹鼻,皮膚黝黑,顯非中土人氏,口裡嘰哩咕嚕的不知嚷了些什麼,匆匆滾鞍下馬,舉掌一擋,立被鐵蛋震退七、八步,功力無疑差上了一大截。

桑夢資皺眉道:「什麼番僧……」

一語未畢,就見「阿旦」頭上的小帽掉落下來,露出一片光禿禿的腦殼兒,他不禁大敲一下前額,咋唬道:「怪不得一直看他眼熟,原來把招牌藏起來了!」轉向秦琬琬冷笑道:

「還怪我愛看別的女人?我可沒把野女人裝扮成小廝,帶在身邊!」

秦琬琬百口莫辯,索性雙手叉腰,尖聲道:「我就是要把他帶在身邊,你怎麼樣?你怎麼樣?我就是喜歡他!」

桑夢資氣了個瞠目結舌,一逕重複著道:「你居然喜歡窮和尚?你居然喜歡窮和尚?」

嘀咕了十幾聲,扭頭只見鐵蛋拳風腳雨,打得那天竺番僧毫無還手之力,當即翻腕找出雙槍,把手一揮。「這禿驢是嶽翎的徒弟,先把他抓住再說!」

「中條七鷹」紛紛鼓掌,嚷道:「拿下這個‘金龍堡’公主豢養的花和尚!」

八條彩影,齊撲鐵蛋而來。

鐵蛋飛起一拳,將那番僧打得在地上滾了好幾轉,猛旋身軀,戟指「神鷹堡」八大高手,喝道:「原來是你們在暗中搞鬼,想要霸佔咱們少林寺!」

桑夢資一聽這罪名何等嚴重,忙道:「休得胡說!誰要霸佔少林寺?這番僧是幹什麼的?」

「翹遙鷹」秋無痕一聳肩膀:「桑半畝可憐他們無依無靠,叫我們來接他。我們只知他是天竺國師曇摩羅迦,其餘一概不知。」

鐵蛋連聲冷笑道:「還不認帳?看你們這些花裡叭噠的傢伙就不像是好東西!」那管三七二十一,提起缽盂大的拳頭,蠻牛般撞入八人中間,亂踢亂打。

秦琬琬心知他決非「神鷹堡」八大高手之敵,不禁急喊:「小呆瓜,你找死啊?還不快跑?」

鐵蛋好不容易才撞見這群陰謀霸佔師門的傢伙,豈肯輕易放過,雙拳雙腳如同潑水一般朝對方陣中打去,眼角卻還不忘緊緊盯住那坐在地上忍痛調息的曇摩羅迦。

「中條七鷹」齊聲笑道:「好個夯貨!」刷地四下散開,將鐵蛋圍在中間。

秦琬琬急道:「你再不跑,我不帶你去啦!」

鐵蛋雖呆,卻也懂得權衡輕重,暗暗尋思:「我一個人打他們八個,確實打不過,目前最要緊的還是把那番僧逮住再說!」心念電轉,欺身向東虛晃幾招,忽一個大返身,從「步虛鷹」雲含煙和「戲虹鷹」葉春殘中間穿過,探掌直抓曇摩羅迦。

那番僧剛順過氣兒,忙縱身躍起,頭下腳上,倒劈鐵蛋頂門。

鐵蛋單手一格,右掌一記「大擒拿手」,迅快絕倫的扣住對方左腕,運動往回一扯,曇摩羅迦身在空中,無可使力,眼看就要被鐵蛋拉下地面,生生擒住。

卻見「梳翔鷹」柳翦風長身而起,抓住曇摩羅迦雙足使勁一提,竟把鐵蛋也帶上了空中。

鐵蛋暗自冷笑:「要把這番僧當成牛皮筋,卻也使得,最好把他一扯兩半!」猛一沉氣,落將下來,腳底緊緊抓住地面不放。

曇摩羅迦被這兩股力道上下一扯,身體簡直像要活活裂開一般,痛得他哇哇亂叫,只得用唯一沒被人抓住的右手去打鐵蛋,卻吃鐵蛋左臂一架,反打在自己的嘴巴上,把牙齒都敲掉了兩顆。

但見雲含煙、葉春殘也雙雙飛起,一人抓住柳翦風一隻腳,往上猛提,鐵蛋便又再度被帶上空中。

鐵蛋打起架來,反應可快得很,擒住番僧的右手硬是不放鬆,挺腰扭身,雙足倒飛而起,踢向雲含煙小骯,心中邊想:「看你們能在空中支援多久?」

丙然,對拆了沒兩招,上升之勢便已用盡,五人互相牽扯著向下落,「蹁躚鷹」燕銜翠、「舞月鷹」花團簇卻又同時飛起,各出雙掌朝雲、葉二人空著的手掌上一拍,又把人球拍起老高。

「翹遙鷹」秋無痕、「凌波鷹」水連天打聲啃,緊接著竄上,托住燕、花二人腳底。如此週而復始,迴圈不已,始終將人球託在半空中。

桑夢資得意洋洋的用雙槍指來指去,笑道:「賢妹,瞧咱們的‘飛鷹大陣’如何?」

秦琬琬呸了一口,飛馬上前,手中馬鞭一起,捲住鐵蛋右腿,再猛然催馬前行,一股大力頓時扯得鐵蛋握手不住,整個身體掉落下來,恰正落在秦琬琬背後,「龍仙子」一夾馬腹,飛矢般沿著大道疾馳而去,依稀聽得「醉花娘子」蘇玉琪的聲音在後面笑道:「嘻嘻,原來是個小尚!」

秦琬琬扭頭一看,只見「醉花娘子」的馬車也已駛近剛剛拚鬥之處,桑夢資正涎著嘴臉挨靠過去,她不禁心頭狂怒,愈發策馬飛奔。

鐵蛋本就沒坐穩,再被馬背一顛,險些翻跌下地,忙抱住秦琬琬腰肢,怨道:「你真多事!那番僧已經被我抓在手裡了……」

秦琬琬正沒好氣,怒道:「你這人有勇無謀,幸虧‘中條七鷹’只想戲弄你一番,否則命都沒了,還怪我吶?」

鐵蛋想想也對,又樂起來,笑道:「看不出你還滿夠意思,我師父一定也會喜歡你。」

秦琬琬出了好一回神,不知在想些什麼,忽然噗哧一笑。「你喜歡我啊?」

鐵蛋猛吃這麼一問,竟覺比拔尖高手遞出的一招還難招架,腦漿立刻糊作一團,支支吾吾的道:「好像……不過……這有什麼好問的?」一摸耳朵,熱得燙手,忙顧左右而言他:

「‘神鷹堡’居然敢動咱們的腦筋,惹火了,全寺一千三百人統統出動,怕不把他們連人帶房子全部踩平?」

秦琬琬冷笑道:「別以為你們少林寺有什麼了不起,別人怕你們,咱們三堡……有些人可不怕!」她正在生桑夢資的氣,故而說到「咱們三堡」,立覺□扭,趕緊改口,又皺了皺鼻子,續道:「不過,他們‘神鷹堡’實在不怎麼樣,專搞一些華而不實的玩意兒,什麼‘飛鷹大陣’,看起來好看,那有什麼用處?」

鐵蛋抱著頭乾笑幾聲,把屁股在馬鞍上穩了穩,身體也因此更加貼上秦琬琬後背。

秦琬琬被他老實不客氣的箍住腰間,幾要喘不過氣,心忖:「被和尚這樣抱,可像什麼話?」

然而她既怕桑夢資從後追來夾纏不清,又不好撇下鐵蛋不管,只得提議:「我們換個位子。」

兩人也不下馬,就在馬背上屈腿拗身的調換過來。坐定之後,秦琬琬才發覺更不對勁兒,原來鐵蛋久未洗澡,身上又臊又臭,薰得她鼻子著實難受,而她又不肯把馬□交給鐵蛋,只得伸長手臂,繞過鐵蛋的身體來抓馬□,卻正把鐵蛋圈在懷中,恰似圈了個大冬瓜,兩眼直直瞅定鐵蛋那顆光腦殼,心中不禁又忖:「這樣抱和尚,又像什麼話?」

鐵蛋可覺得舒服至極,他本就比秦琬琬矮一截,這下簡直如同奶娃兒窩在親孃懷裡,有得靠有得躺,索性整個偎在她胸前,滿意的打了個大呵欠,笑道:「這樣走個三、五天都不會覺得累。」

秦琬琬吃他一身臭氣逼住嘴巴,不敢開口說話,只有氣在心裡。

鐵蛋從小到大都是和一些硬來硬往的粗魯貨色混在一處,從未和任何人有過這麼親近的舉動,此刻心底不禁泛起一股異樣滋味,泡得他周身發軟,暗道:「原來長老說的都不對,這些妖怪一點都不窮兇極惡,反而迷人得緊哩。」益發把頭緊靠在秦琬琬胸前。

「龍仙子」又何嘗與男人有過任何稍嫌逾矩的接觸?她一方面分明知道這樣非常不對勁兒,另一方面卻又告訴自己:「我跟這渾小子只是好玩而已,就把他當成我弟弟好啦,誰叫爹一直生不出弟弟?」這麼一想,立覺坦然,竟伸手把鐵蛋的腦袋扶了扶正,真個宛若慈母長姐一般。

鐵蛋愜意極了,心忖:「她若也跟那蘇玉琪一樣溫和,可有多好哇?」嘴上便道:「你那個什麼……姨娘,也是要去‘三堡聯盟’對不對?」

秦琬琬一聽他問這個,剛剛升起來的一點溫柔情愫立刻消散得無影無蹤,硬梆梆的道:

「你管她去不去?奇怪!」

鐵蛋笑道:「我只是覺得她長得挺漂亮……」

秦琬琬不由眼冒金星,惡聲道:「她有什麼漂亮?」

鐵蛋聽她口氣不佳,忙道:「她其實也並不比你漂亮,只不過味道不同……」話還沒說完,就覺四、五隻火辣辣的大鍋貼蓋到後腦上,不禁抱頭大叫:「你又打我怎地?」

秦琬琬猛推他一把,尖嚷道:「你下去!」

鐵蛋也火了,怒道:「我幹嘛下去?偏不下去!」

秦琬琬又捶了他好幾拳,鐵蛋只是不動,怒極之餘,自己翻身下馬,立在地下直跺腳,幾乎要哭出聲來。

鐵蛋立覺過意不去,趕忙跳下地面,疊聲陪不是,好不容易逗得秦琬琬氣消,卻再也不肯上馬,白了鐵蛋一眼,嗔道:「馬都被你弄得臭死啦,回去一定要從頭到尾好好的洗一洗!」撒開腳步逕自前行。

鐵蛋摳摳腦袋,考慮了半天,終究捨不得放棄騎馬玩兒的機會,一任她在地下走,自己大剌剌的躍上馬背,樂得一個人逍遙。

秦琬琬垂頭走了幾步,忽然抬起臉來,眼中竟似閃過一絲迷惑之色。「那騷狐狸到底有什麼味道?」

鐵蛋想了想,答不上來,一聳肩膀。「反正跟你不一樣就是了。」

秦琬琬撇著嘴角,冷笑連連,卻不再暴怒,也不再動手打人了。

鐵蛋笑道:「你們堡裡的規矩倒真大,一層一層的,好像寶塔一樣。」

秦琬琬漫應道:「我爹一向把人分成好幾等……」

鐵蛋哼道:「六祖有云‘見性是功,平等是德’,一切法、一切眾生,本無差別,差別只在悟性之利鈍而已。你爹這樣把人分來分去,其實可笑,將來他自己在輪迴裡受苦,他的奴才說不定全都變成菩薩了哩。」

秦琬琬忙捂住耳朵:「少羅唆!少羅唆!你們佛家的那一套我最受不了啦!」忽又抬頭警告道:「等下到了‘三堡聯盟’,你可要裝得像一點哦!反正人家叫你‘奴才’,你就答‘是’就對了。」

鐵蛋無奈,嘆口氣道:「是!奴才!」

兩人一個騎馬、一個步行,沿途招來不少路人的怪異眼光,都道:「這和尚派頭好大,居然有辦法弄到這麼一個標緻的女馬僮!」

傍晚時分,來到「鄧州」城外,秦琬琬領頭直奔一座大莊院。鐵蛋舉目張望,只見這莊院構造得異常古怪,竟分不出那裡是前、那裡是後,東、西、南方各有一個大門,各有一個院落,好似由三座宅子拼湊而成一般。

秦琬琬輕車熟路,奔至南面門前,馬上閃出十幾名身著黃衣的「金龍堡」眾,必恭必敬的把她迎了進去。

鐵蛋定睛細看,發現這些堡眾雖都穿著金黃色的衣裳,其實顏色有深有淺,式樣也有很大的差別,顯是為了區分等級。鐵蛋憶起秦琬琬的話,心中立覺一陣□扭。秦琬琬回到自己的地盤上,可□了,手比腳劃,連連發號施令,支得那十幾個傢伙團團亂轉,牽馬、卸鞍、提包袱,又跑來一名堡徒,衝著鐵蛋喝道:「跟我走!」將鐵蛋領往右側偏院。

鐵蛋一問之下,才知東面院落乃「飛鐮堡」派駐「三堡聯盟」的堡眾居住之地,西面院落則是「神鷹堡」的勢力範圍。三堡之間平常並不來往,只有在議事的時候,才會一齊來到位於三個宅子中間的大廳。

鐵蛋又問:「除了追殺嶽翎之外,你們平常還幹些什麼事?」

那堡眾楞了楞,道:「咱們就只有這一件事而已,那還有別的事?」

鐵蛋點點頭,閉嘴不言,來到僕役聚居之處,立被一名執事模樣的傢伙分派去井邊打水洗碗。

鐵蛋逆來順受,捧著幾百只碗蹲在井邊洗了半日,兩條騎馬騎得逡痛無比的短腿,愈發逡不可耐。

洗完走回一看,晚飯卻早開完了,只剩一條長嘴狗在地下撿骨頭□。鐵蛋心下不忿,尋著那執事,劈臉就間:「我的飯呢?開飯也不叫我!」

那執事驚詫莫名的瞪起眼睛,嚷嚷:「你好大的贍子!竟敢對我這樣講話?你這個殺千刀的死奴才,今天非要叫你認清楚自己的身分不可!」抓起一根木棍,兜頭就打。鐵蛋一心牢記秦琬琬的囑咐,不願再開爭端,忙一溜煙跑出偏院,叉八著兩條逡腿,沿著迴廊瞎走了一圈,只不見半個堡眾,心下頗感奇怪,既不知秦琬琬住在那兒,欲上西面院落找「神鷹堡」算帳,可又嫌太早,信腳走至前院,日間在路上遇見的華麗馬車竟停在院中,想那「醉花娘子」蘇玉琪也已來到此地。

鐵蛋暗忖:「‘金龍堡’跑來這許多人,不曉得要幹什麼?」

三步兩步走近車邊,傾耳細聽了聽,但聞一股幽香直沁入鼻,心臟立刻青蛙也似的「噗通」一跳,就想伸手去掀車簾。

卻聽一個粗啞濁重的聲音喝道:「偷看什麼?」

鐵蛋大吃一驚,忙抽身後退,冷不防車內猝然伸出一隻手,正點在他胸前「幽門」穴上,不由手腳齊軟,往後便倒。

但見車簾一起,「張牙龍」薛聳、「舞爪龍」狄升雙雙走下車來,臉上俱掛著厭憎鄙夷的表情,卻又同時恭恭敬敬的朝鐵蛋行了一禮,齊聲道:「得罪了,希望你以後大人不記小人過。」

一人抓住鐵蛋半邊身子,凌空提起,卻似作賊一般,鬼鬼祟祟的穿房越屋,走入一道石門,拾級而下,只見兩旁數間石室,竟是地牢一類的所在。

鐵蛋急道:「你們想幹什麼?」

薛聳、狄升依舊恭謹萬分的應道:「小師父暫且委屈一下,過幾天便見分曉。」鼻中卻嗤呀嗤的盡噴冷氣。

推開左首第二間石室鐵門,走了進去,狄升點亮油燈,室內倒也乾淨寬敞,一張大床靠牆而放,壁上釘著幾個大鐵環,各拖著一條手腕粗細的鐵鏈。

薛聳躬腰道:「得罪了。」拉起四條鐵鏈,分別銬住鐵蛋雙手雙足,解了他胸前穴道,兩人又齊行一禮,咕嚕咕嚕低罵著退出室外,「砰」地關上鐵門。

鐵蛋奮力一掙,手腳筋骨立被自己的力氣反震得生疼,壁上鐵環卻絲毫不見動搖。他暗暗叫苦,兀自不死心,狒狒般亂跳亂扯,弄得鐵鏈「譁喇喇」震耳價響。那鐵鏈頗長,方圓一丈之內並不妨礙行動,但任憑鐵蛋怎樣使力,鐵鏈鐵環卻牢固依舊,彷佛打從盤古開天就被鑄定在那兒似的。

鐵蛋終於頹然坐倒,一股莫名的恐懼猛然襲上心頭,使他的心臟縮成了一團,暗暗尋思:「他們已經曉得我是嶽翎的徒弟?……但他們是怎麼曉得的呢?小豆豆應該不會講才對……是了!一定是那桑夢資在路上告訴‘張牙舞爪’的……小豆豆在那裡?她若知道,一定會來救我……」但轉念想起薛聳、狄升二人古裡怪氣的模樣,縱然不屑,卻不像有什麼惡意,心上便安定了些,「總不會是小豆豆開我玩笑吧?」

左思量右思量,想得腦漿都幹了,仍想不出個道理,驀聞對面石室中一個聲音低吟道:

「風塵一夕忽南侵,天命潛移四海心,鳳逐丹山紅日遠,龍歸滄海碧雲深。紫微有象星還拱,玉漏無聲水自沉,遙想禁城今夜月,六官猶望翠華臨……唉,六官猶望翠華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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