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叱吒風雲錄》小說信息

第七回 風雲變色(第1頁,共2頁)

字體:

眾人又走了一陣,直出二十餘里,才到了一處小市鎮上。丁允中今日大壽,原本中午要大宴賓客,可是這下事發匆促,大家別說壽酒了,連白米也沒吃一粒,都早已是飢腸轆轆。這市鎮並不大,眾人尋來尋去只有一間比較像樣飯鋪,坐定之後,便向店小二點了些飯菜。那小二將飯菜端上來,說道:「大爺們來得不巧,今兒個早上城裡有戶大戶人家做壽,將集裡的魚肉全兜走了,只剩些青菜豆腐,客倌們將就一些吧。」丁允中一陣苦笑,只道:「甚好,甚好。有酒麼?」店小二見他粗袍底下露出一截錦緞大衣,知是富貴人家,便道:「酒倒是有的,就怕不合味。」丁允中道:「無妨,打三角來!」又賞了二兩銀子給小二,讓他代大家到市集上的沽衣鋪子去尋幾件換洗的衣衫。店小二見他出手大方,沒口子的答應,歡天喜地的去了。

只可惜小鎮上並無騾車馬車可僱。眾人草草吃飽,輪更新衣,便著即上路。湯光亭先前與薛遠方一行人來壽春時,走的是官道,路經馬家集、清河鎮等幾處大市集,他是生平第一次下山,見什麼都好奇,雖不是大搖大擺,那也是沿路遊賞。這會兒萬回春盡挑偏僻小路行走,丁鈴、丁白雲初嘗家破之痛,無心玩樂,那也罷了,湯光亭卻是生性好動,一刻停不下來。好在林藍瓶對他的態度一日好過一日,說話談笑,少遣無聊,再加上楊景修沿途與他談論武林軼事,江湖奇聞等等,倒也快意暢懷。

這一路往東南,待到第三日上,眾人越過一處土坡,從高處望下,眼見前方屋宇鱗比,房舍羅列,約有三四百來戶人家。萬回春道:「咱們到梅花鎮了。由此再往東去,不出三四十里路,就可以到千藥谷了。」他這話自然是說給丁允中一家人聽的。

丁允中與兒女笑道:「原來我們與千藥門也是鄰居,這麼多年來,卻始終未曾造訪。」萬回春笑道:「那表示莊主一家身體強健,反而是好事哩。」丁允中道:

「那是。」又道:「此地距離壽春有二百餘里,想來那批官兵是追趕不上了。這些天來大家一路奔波,為了不引人注意,吃飯睡覺都是草草敷衍了事。我看大家便在這青石鎮上找家最大的酒樓飯館坐坐,吃肉喝酒,概由小弟做東,算是答謝諸位的厚愛。」他人一脫險,仗義疏財的豪邁性格便立刻顯露無遺。

莫高天哈哈笑道:「走走走!這幾天盡吃些青菜豆腐,嘴裡都快淡出鳥來了,兄弟不請客,我也是非好好地敲你一頓不可。」見丁氏兄妹兀自悶悶不樂,伸手拍拍丁白雲的肩頭,道:「男子漢大丈夫,本當自立自強,有什麼好懷憂喪志的?再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你父親家產那麼大,從小養尊處優,對你來說未必便有好處。」丁白雲訕訕笑了一下,道:「是。」心想:「家產當然是越多越好,燒的又不是你的房子,卻來說這種風涼話。」

湯光亭得知不久即將到達千藥門,心中一股莫名的不安油然而生。但一想到馬上就能再見到梅映雪,卻也不免心緒澎湃起來,腦海中忽然浮現她在山洞裡,自己親手為她褪去衣裳的那一幕,頓時覺得面紅耳赤,口乾舌燥,一時心蕩神馳,不知身在何處。林藍瓶見他神態有異,伸手推了他的肩頭,說道:「你在想什麼?這麼出神。」

湯光亭這才如大夢初醒般「啊」地一聲大叫,忙道:「沒有,沒有。」見林藍瓶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彷彿心事已被她看穿,臉上更加紅了。忍不住補充說道:

「我是在想,我們那個時候不告而別,此番回去,只怕要挨一頓白眼。」林藍瓶道:

「那是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誰像你那麼愛記仇。」她話是這麼說,但心中也不免惴惴。

信步間萬回春帶頭走進一間客棧。湯光亭進門前抬頭一看,只見門上頂著一塊牌匾,上面寫著:「西來順」三個斗大的金字。楊景修說道:「兄弟,你在看什麼?」

湯光亭指著牌匾,說道:「這家飯館的名字倒有趣得緊。」楊景修道:「此間主人大概是崇信佛教吧?這名字其實也普遍,洛陽西郊也有一家飯館也起這個名字。」

湯光亭道:「原來如此。」心想有朝一日也要像楊景修一樣,四處遊歷,行俠仗義。

楊景修見他出神,續道:「看你瞧這匾,讓我忽然想起了一個故事。」湯光亭喜道:「真的嗎?沒想到匾額也有故事。我最喜歡聽大哥說這些江湖奇事了,快說,快說。」林藍瓶這些天跟著楊景修也聽到了不少有趣的事,湊過來也想聽聽看。楊景修笑道:「這不是什麼武林奇事,只是一個小故事。」

mpanel(1);

店小二領著眾人靠著窗邊就坐。點過酒菜,楊景修續道:「從前有一個名叫韋誕的人,他的書法寫得很好,尤其是工整的楷書,最是拿手。所以那時皇帝老子的皇宮內院,很多都特別找他來題字做匾。

「有一天,皇帝新起造的凌霄觀落成,當然還是要韋誕來題字,但是工人卻誤把還沒題字的匾額先給釘了上去,若要拆下重做,就要誤了時辰。於是皇帝就命人用竹籠載著韋誕,綁上繩索,直接將韋誕吊上去寫匾。那塊匾離地有二十五丈高,韋誕是個讀書人,又沒練過武功,身子掛在半空中,風吹過來搖啊晃的,簡直把他嚇個半死,下來的時候,不但兩腿發軟,兩鬢頭髮也都給嚇白了。

「後來他回家以後,就把這件事情告訴他的兒子,並且告誡他,要他後世的子子孫孫都不可以再學習書法,末了為了永絕後患,乾脆寫成遺命,最後成了韋家家訓。」

林藍瓶與丁白雲等人不禁莞爾,湯光亭聽完更是哈哈大笑,道:「他在半空中寫‘凌霄’兩字,那還不是實情寫照,正好配合得天衣無縫?不過他全身嚇得發抖,居然還能拿筆寫字,這也算得上是一門功夫了。」楊景修笑道:「湯兄弟說得是,這我倒沒想到。」湯光亭聽他認同自己的看法,覺得十分開心,便又說道:「不過這毛筆字寫得好,武功也不錯的人,我倒也見過一個。」

楊景修知他初入江湖,憑他小小年紀,能識得什麼人?想是他這兩天聽自己說了許多武林軼事,不甘寂寞,也要說上幾句,便道:「哦,是嗎?你認得什麼人?

說來聽聽。」

湯光亭道:「那個人手上拿的是一根鑌鐵長管,做成毛筆的形狀,右手運指握住,便如同執筆一般……」楊景修道:「你說這個是判官筆的功夫。」湯光亭續道:

「是啊,他那時跟人家動手過招,就好像憑空寫字一般。又寫字又能傷人,這門功夫倒也好看。」楊景修沉吟道:「嗯,這判官筆跟透骨扇啦,雷公槌啦什麼的,都是用來打人穴道的兵器,只要能克敵制勝,在招數上未必要寫出一個什麼字來,才能成功夫。尤其寫出來的字敵人若是認得,那便是叫人多了防備,因此普天之下,如此託大又自大的,就只剩湖南牛背山與江寧鐵面無私汪家兩派了。近年沒聽說牛背山有什麼人在江湖上走動,所以我想你看到的那個人要不是姓汪,便是他那姓沈的徒弟。」湯光亭聽著聽著,不禁張大了眼睛,露出了欽佩神色。

遠遠地一陣馬蹄聲來到門外忽然停止,旋即進來三人,清一色都穿著藏青短掛黃褐布衫。先進來那人尚未坐定,便大呼小叫,吆喝小二端上酒菜。隨後那二人亦是一般性急,才坐定便各自伸手從箸筒中拿出筷子,其中一人叩叩叩地用筷子敲著桌面。

一人道:「喂,你別敲了好不好?我聽了很煩吶!」敲桌子那人微微一怔,手下卻未即停。另外一人便道:「孫師弟,朱師兄此刻心情不好,你就別鬧他了!」

那姓孫的臉上一陣尷尬,連道:「是,是!」輕輕放下筷子。

那另一人接著又道:「朱師兄,你也別惱,咱們先喝一杯再說。」接過店小二遞來了酒壺,替他滿滿斟了一杯。那位朱師兄二話不說,仰脖子立刻幹了一杯。姓孫的顯然是這三人中輩分最小的,他見朱師兄一飲而盡,趕忙替兩人都斟滿了酒。

那姓朱的向那姓孫的微微一笑,示意安撫,接著與另一人說道:「我哪有惱什麼?師父吩咐下來的事,咱們做弟子的,拼了命去完成就是了,還由得你推三阻四的,考慮那麼多幹嘛?我朱虎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師父待我就像我自己的父親一般,那還有什麼懷疑的?你剛剛跟我說過的話休要再提,你要是再說,我也會當作沒聽見。」

那一人說道:「朱師兄說這話可太傷人了。難道師父對我郭典就不像父子?我郭典就不知感恩圖報嗎?可是這件事大師兄做得也太過分了,我是為朱師兄叫屈啊!」

朱虎道:「罷了,剛剛是我不對,別再說了。」那名叫郭典的不理,仍道:「別人不知道朱師兄的為人,對你有所誤會,那也罷了,但我郭典卻知道得清清楚楚,要我閉嘴不講話,悶著頭當烏龜,不如干脆讓人殺了我好了。」朱虎默然無語。

那楊景修見這三人叨叨絮絮地只是談論自己的家務事,便不欲再聽下去。回頭見湯光亭卻是興味盎然,一個勁兒地好奇瞧著他們,便將他拉到一邊,細聲說道:

「兄弟,我們行走江湖,有時候固然要眼觀四面,耳聽八方,但有些時候,卻最好裝聾作啞,閒事莫理。你年紀尚輕,江湖閱歷不足,這其中分際原難拿捏得清。不過只要事不幹己,總是少碰為妙,別說看了,最好連聽也不要聽。」

湯光亭露出詭異的笑容,笑著說道:「是。」楊景修見他笑容古怪,言不由衷,便道:「你是不信?」湯光亭笑道:「大哥為了我好,才跟講我這樣的話。但不是小弟不相信大哥,是大哥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講的話。」

楊景修覺得他答得有趣,笑問道:「怎麼說?」湯光亭道:「大哥忘了?先前無極門那一幫人一直都在找你晦氣,說你得罪了他們。那天我看你和他們打了一架,本來覺得他們以多欺少,不是好漢。不過我後來漸漸發現,那個叫陸半劍的老道長,甚至是薛道長,怎麼看都不像是奸邪之輩。」湯光亭說這話時,兩眼一直注視著楊景修的神情,見他並無動氣或發怒的跡象,才接著續道:「楊大哥你武功高強,陸半劍那麼一大把年紀,劍術爐火純青,聽說殺人不用第二劍,這樣都還只跟你齊名,有什麼事能難得倒你?你向無極門尋釁,料想絕對不是為了自己的事,一定是你……

你這個……」說到這裡,面露狡獪,訕訕地笑了笑,楊景修接著道:「好管閒事!」

說罷,兩人但覺心意相通,相視笑了起來。

過了一會兒,楊景修忽然說道:「兄弟,你我一見如故,大有相見恨晚之憾,這幾天你老是大哥長大哥短的,總不能讓你白叫了。不如這樣吧,咱們便義結金蘭,拜把子做兄弟如何?」

湯光亭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睜大了雙眼,顫聲說道:「這……這怎麼好意思……不,不,不是,我是說,這……這我只是個武藝低微的無名小卒……如何高攀得起?」楊景修佯怒道:「兄弟,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是誰說要武功相當才能拜把子?江湖上人人都說‘快刀半劍’,說我和陸道長的武功相當,難道我只能去找他結拜嗎?」

湯光亭當然知道楊景修的意思,只是這事來得太突然,令他措手不及,難以置信而已。他早在山寨時就聽老一輩的說過,行走江湖,最要緊的就是講義氣、守信用,否則任你武功蓋世,一樣會讓人瞧不起。但要講信義,總得要有個目標才行,要是有個結義兄弟,不但方便,風險又小,有時還能壯大聲勢。所以要行走江湖,那是非結拜兄弟不可的。

但要想結交到像楊景修這樣的兄弟,那實在太難得了,湯光亭雖然一向厚臉皮慣了,此時卻自慚形穢起來,囁嚅道:「可是我這個……」楊景修正色道:「男子漢大丈夫做事,當為則為,痛痛快快。還是你為了我那日被人擒住,變成了狗熊,因此不願意和我結拜?」湯光亭忙道:「絕無此事,大哥切勿多心!」

楊景修道:「那便是了。不用說你對我有恩,便是你這般人品,也值得我楊某為你兩肋插刀。」湯光亭笑道:「既是如此,大哥,什麼有恩沒恩的事,此後休得再提,否則別怪兄弟翻臉無情。」

楊景修大喜。問到湯光亭的生辰。湯光亭笑道:「看也知道大哥年紀比我大多了。」楊景修道:「兄弟的生辰豈能不知?非問不可,非問不可。」互道生辰,楊景修大了湯光亭十三歲,於是湯光亭又叫了一聲大哥。

楊景修道:「大家都還在趕路,此時此地要準備香燭香案,也太費時費事了,好在我們朋友相交,貴在真誠,也不必拘此小節。只要我們真心誠意,天地為鑑也就是了!」湯光亭卻不願意如此草率,不過兩人才剛結拜,馬上就不聽大哥的話,那也太不成樣了。便道:「大哥,這裡雖無香案,但卻有好酒。小弟不才,想敬大哥三杯!」楊景修笑道:「自當奉陪!」

回到位子上,湯光亭將與楊景修結拜的事情跟大家說了。林藍瓶知道了以後,也代他歡喜,舉杯共祝,而丁允中為了湊合熱鬧,跟著叫好,並立刻吩咐店家再上酒菜。至於丁白雲與丁鈴兩人,因事不關己,臉上殊無喜惡反應。

莫高天將信將疑,直到湯楊兩人對幹三杯,彼此互道:「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後,這才確信居然有人會跟一個,只會三腳貓把式的毛頭小子結拜。心想:「這姓湯的要不是事先知道,我要收這臭小子當徒弟,就是腦筋有問題。嗯,他腦筋既然不靈光,刀法再好也有限。」不禁懷疑起江湖傳言,但回頭又想:「不過他既然看上我莫高天欣賞的人物,最起碼證明了他的眼光倒是不差。跟陸老道齊名,將就著也還可以。」

酒過三巡,湯光亭忽道:「不知大哥與無極門究竟結下了什麼樑子,以致他們全門上下,都想要抓你呢?小弟知道以後,也好替大哥擔代擔代。」楊景修道:

「其實這不過是一件小事,不值一提。不過兄弟真有興趣知道,做哥哥的便說上一說。」心想:「我這位義弟武藝平平,但是難得熱血心腸,別讓哪一天正巧讓他碰上了,強要替我出頭,那可就糟了。再說這裡這麼多旁人,真照實說,只怕節外生枝。」正欲撿一些無關緊要的說,忽然門外「碰」地一聲巨響,好像有什麼重物落到地上,接著又走進了四個人。這四人與先前進來的三人彷彿認識,雙方人馬一照面,不禁都「咦」地一聲,發出驚訝的聲音。

楊景修見這酒館忽然來了一群江湖人士,不由得閉上了嘴。

那四人的其中一人搶先說道:「敢問幾位兄臺,可是鐵馬幫的弟兄?」郭典起身道:「不錯,在下姓郭,身旁這兩位是我朱師兄與孫師弟。不知諸位有何見教?」

那人臉上堆笑,作揖道:「原來是郭師兄,幸會,幸會!忘了老哥哥啦!我是衛正人吶,河朔刀槍會的教頭,這些都是我們會里的兄弟。」餘下三人紛紛拱手作禮,一一見過,朱虎更邀共坐,衛正人稱謝,紛紛就坐。

那河朔刀槍會起源於五代初期,其時世局紛亂,盜賊蜂起,地方仕紳、有識之士,為了保衛村裡平安,於是有錢的出錢,有力的出力,籌組了這樣的一個練武組織。平日負責一般農作,空餘閒暇便練武強身,時日一久,鄰近鄉里紛紛仿效,聲勢日漸壯大,有些甚至因此投軍,成為當時朝廷民間的練兵場所,以及兵員的來源。

時至宋朝立國,但邊境紛擾,戰禍連結仍舊,河朔刀槍會更吸收了一些地方幫會,組織地方義民,儼然成為一大幫派。一時河朔地區武風大盛。宋朝重文輕武,外族夷狄紛擾不斷,卻是後來的事。

原本河朔刀槍會中所稱的刀槍,本指多用於戰陣當中地堂刀與馬上槍,後來這些江湖幫會在陸續加入後,順道也帶入了些江湖武功,從此河朔刀槍會就更像一般的江湖幫會。會中地位最高的不設幫主,而稱總教頭,其下設刀槍教頭各一名。這衛正人背上背了一把大刀,正是單刀教頭,在會中地位甚高。

那衛正人一待眾人坐定,隨即開口說道:「剛剛我還以為看走眼了,原來果然便是郭兄。別來無恙?」郭典道:「沒想到那日匆匆一別,屈指數來,已近一年有餘,衛教頭英姿風發,更勝當年,真是可喜可賀!」衛正人道:「哪裡哪裡。」各自吹捧對方,寒喧一番。

郭典道:「不知是什麼風,竟能把教頭吹到這裡來?」衛正人道:「我在道上聽到了訊息,不只是我們,江湖上有大大小小十幾個幫會,這會兒都正往這兒來。

我起先還不信呢,你看,這會兒不是跟你老兄碰上了嗎?能有什麼風?只怕郭兄為什麼而來,我們便是怎麼而來?」

朱虎聽著皺起了眉頭。他老成持重,在桌下伸手拉住郭典,示意他不可說出此行原由。郭典裝做若無其事,續道:「真有此事?」衛正人道:「郭兄若是不信,現下也不忙求證,說不定再過一會兒,馬上就會碰到其他人。店家!拿酒來!」

說也湊巧,他話一說完,忽然一陣馬蹄聲來到門外而止。接著有人聲說道:

「這兒便是鎮上最大的飯館了!咱們就選這裡。」又一人說道:「兀那漢子!這是什麼鬼東西啊?擋在大馬路當間,這叫人家怎麼走!」接著聽到一個人呼呼喳喳斥喝了幾句,另一人說道:「大師哥,這人口齒不清,別理他吧!」豈知那位大師哥忒地無聊,竟學起那人說話的樣子,也嘰哩刮啦地扯了幾句。那人聽了哇哇大叫,語調尖銳,雖然聽不懂,卻也知道在罵人。門外那幾人聽著,都哈哈大笑起來。

那衛正人聽著不禁皺起眉頭,側身與身旁的同伴低聲說道:「去看看!」郭典見狀詢問道:「那是你們的東西?」衛正人道:「沒事的!」轉頭又道:「快去!」

那人趕忙將面前的一杯水酒一乾而盡,起身便欲出門,忽然門口出現四道人影,笑聲未歇,便是剛才才乘馬來到的那夥人。

湯光亭舉目望去,只見這四人亦是一派相同服色,顯是另一個幫會的人。心想這衛正人說得不錯,果真這許多門派竟不約而同,齊往這鎮上聚來。但見那四人一進門,陡然見到當中一張大桌子,坐滿了七八個大漢,瞧著穿著打扮,儼然都是江湖人士,不禁都收起了笑臉,不待店小二招呼,自尋了另一張桌子坐下。其中一兩個人,還探頭探腦地往湯光亭這邊瞧來。

丁允中與楊景修都是老江湖了,表面上不動聲色,暗地裡對這些人的一舉一動都留上了心。其他像湯光亭、丁白雲等人,都覺得事情雖然有點奇怪,但也十分有趣,忍不住多瞧這些人幾眼。只有莫高天仗著武藝高強,倒是真的沒把這些人放在眼裡。

店裡忽然來了這麼多人,店家一時忙得不可開交,沒空多理剛才進來的這四人。

四人等了一會兒,逐漸不耐煩起來,其中一個大鬍子的大漢終於忍不住叫嚷道:

「小二!小二!死到哪裡去了,竟要老子等你這麼久!」店小二聽他言語不善,不敢怠慢,連忙放下手邊工作跑到他跟前去招呼。

那大鬍子大漢伸掌在桌上一拍,桌上的箸筒跳了起來,筷子嘩啦散了一桌,喝道:「要等到老子開罵了你才肯出來,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店小二道歉連連,心下不住叫苦,怎麼想也想不透,今天倒底是什麼日子,居然這麼巧,同時來了一堆這種腳色,當場恨不得多生出兩隻手臂,免得因為招呼不周,無端惹來災禍。

正自嗟嘆之際,忽然耳後又傳來腳步聲,接著有人說道:「店家,切盤牛肉,炒幾個小菜,還有,打斤酒來!」

那店小二一聽又是客人上門,差一點沒暈過去,回過頭一看,只見門外走進一對男女。那男的年約三十來歲,長得是威武挺拔,虎背狼腰,眉宇之間頗有悍氣;而那女的約有二十出頭,容貌清新秀麗,尖尖的瓜子臉靠近右邊的眼角旁,有一點黑痣,兩頰各泛著一處小小的梨渦,皮膚白裡透紅,模樣甜美可人,叫人見了,不免心生愛憐。兩人頭上都帶了一頂豹紋毛氈圓帽。

店裡的大桌子都給先進來的佔了,那對男女便挑了一處位置較偏的小桌子坐下。

湯光亭這時才瞧清楚,那個男的背上背了箭囊,上頭有十數根羽箭。而那個女的生得一付怯生生的模樣,背上卻也背了個羊皮囊,從外觀上倒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湯光亭見兩人舉止親密,猜想兩人必是一對情侶,或甚至是夫妻。忽見那女子笑靨如花,心裡不由得思念起梅映雪來了。尋思:「眼前這女子相貌千中選一,模樣已是很美的了,但比起我那阿雪來,只怕頗有不及。不過這位女子看人的神氣,很有些狡獪的味道,若比嬌豔狐媚,阿雪恐怕就不如了。」旋即又想:「唉,我現在還有心情想這些,待會兒一進千藥門,若是萬小丹還是馮雲嶽,一上來便撕破臉,大家明刀明槍,有莫前輩和楊大哥罩著我,那也不用怕。最怕他們兩個表面上不動聲色,還是躲在一旁,盡幹些偷雞摸狗的事,到時我連楊大哥也害了,這可怎麼辦?

「這整件事情說出來太過聳動,簡直匪夷所思,丁莊主跟我也沒交情,莫前輩看樣子跟萬回春還是舊識,若是跟他們說,他們必會去找萬回春。我看還是我找個時間,私底下偷偷地跟楊大哥講,他是我結義兄弟,想必會相信我才是,就算他不全然相信,心裡也有了防備。對,就是這個主意!」

他心裡自問自答,好不容易打定主意,忽然一個念頭閃過,心中又不禁叫道:

「哎呀!不行!這件事又牽扯到阿雪,他一定會問:‘我這個弟妹,現在何處?’老實跟他說,又不太方便。瞞著他胡說幾句,可又顯得我不夠義氣。」兩難之際,腦海中自然浮現出那天為梅映雪褪去衣衫的情景,心中一熱,想道:「可不知她現在究竟怎麼了?」

湯光亭宛如靈魂出竅似的,一陣胡思亂想,良久良久,忽聽得彷彿有兵刃相斫的聲音,才逐漸回過神來,見同桌眾人,人人的雙眼都往門口得方向直瞧,正想問一句:「瞧什麼熱鬧?」嘴巴一張,喉頭咕噥了一下,卻沒發出聲音來。

這下可把他給嚇壞了。說話吃飯,這等簡單的事,居然也有不靈光的時候發生。

他嚥了咽口水,準備重新再來,可是這一次更慘,那感覺就好像嘴巴已經從自己的臉上消失,就連張口也張不了。

湯光亭不由得全身一震,忽地整個額上冷汗直流,狀如雨下。他想要站起身來,弄出一點聲響求救,偏偏這時他全身上下,包括頭頸四肢都早已經不聽使喚,就好像被人用了「定身法」定住一樣,他自己覺得有些滑稽,但這當兒當然是笑不出來的。

很快的,一種莫名其妙的麻癢感覺,逐漸地從他的雙手拇指開始,順著腕肘而上,一直麻到上臂、肩窩,接著繞過後頸,往下沿著肺還有胃,最後來到下腹部為止。剛開始,這份麻癢還只是像只小螻蟻一樣,在那裡鑽進鑽出,爬來爬去的。可是不一會兒的功夫,這隻小螻蟻居然呼朋引伴,然後一傳十,十變百,百成千,千而萬。湯光亭只覺得這一群螞蟻搖身一變,成了一隻一隻的蜈蚣,不但肆無忌憚地攀爬流竄,還張口齧咬,痛得他幾乎快暈了過去。

額頭上的汗水仍不斷地往下流,流進了他的眼睛。原本坐在他眼前的楊景修與莫高天等人,忽然一下子都不見了。極目所見,全是五彩繽紛的花朵,傾耳所聞,皆是淙淙流水聲響。身如憑空飛騰,又似凌虛墜落,湯光亭但覺一會兒冷,一會兒熱,茫茫渺渺,幻象叢生,端的無比難受,卻不知道自己正處於普天之下所有修習內功者最怕碰到的一件事:「走火入魔」。

原來依天道順行,人身心腎自然能生真元之氣,以維持身體日常操作。此氣又分陰陽,腎水之氣為陰,氣中有真一之水,名曰陰虎;而心火生液,液中有正陽之氣,名曰陽龍。陰陽交媾而化黃芽,黃芽就而分鉛汞,衍生萬物,有生有死,此乃生生不息的造化之道。然而修習內功,乃是逆天而行,以求重返本元,常往永生。

所以既然內功的修練是逆天之舉,練功之時,便會有許多的障礙與難關,練功之人將其稱之為「魔難」。

魔難是內十魔,外九難的統稱,通常外難屬於技術問題,在客觀環境容許之下,比較容易克服。而內魔卻是一種幻象,不著邊際的東西,筆墨難描,更因個人境遇修為的不同,所見所聞也就有所差異。而一但遭逢內魔,若不能馬上收懾心神,導氣歸元,輕者功虧一簣,白費心血,重則四肢癱瘓,一命嗚呼。這便是俗稱的走火入魔。

不過按理,以上所說的走火入魔的情況,都是在以修習者本身的內功已有相當根基為前提下,才有可能發生的。湯光亭只練了兩年外家拳腳,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走火入魔。這其中原由,說來太過巧合,簡直有一點匪夷所思,亦是十分兇險,但人說無巧不成書,卻不是說刻意要寫成如此離奇,而實在是因為事有湊巧,而這樣的事才會流傳下來。

原來那時湯光亭在千藥門身中四種劇毒,雖因四種毒物相互牽制,才令他一時未立刻就死,但最終應該還是難逃一命嗚呼的結局。而後他雖命大碰到了梅映雪,本以梅映雪在醫學上的造詣,若讓她好好調治,原亦當有大好的希望,卻又因為當時梅映雪自身都已難保,無暇他顧,只能暫時為他鎮住毒性,卻不能為他解毒。而依梅映雪的估計,她打算為自己與湯光亭爭取七天的時間,再來想辦法解救湯光亭。

不料湯光亭體內的四種毒性提前發作,莫高天藝高膽大,先是用本身的內力護住湯光亭的心脈,接著用梅映雪留給湯光亭的藥丸,以死馬當活馬醫。結果陰錯陽差,原來梅映雪留給湯光亭的那顆藥丸,便是以千藥門大名鼎鼎的「九轉易筋方」

製成的九轉易筋丸。

千藥門世以研究天下藥石為立門宗旨,於武功一道,並無特出之處,因此千藥門名頭雖響,門下弟子幾乎從來無人名聞江湖。但奇怪的是,歷代掌門卻個個武藝不凡。就拿上一代掌門梅師成來說,他行為乖戾,得罪了不少武林同道,有一回讓人設計,被幾個幫派高手圍攻。梅師成那一役不但全身而退,而且還反過來誅殺其中一個幫派,該幫幫眾二十餘人,竟無一生還,慘遭滅門。從此梅師成聲名大噪,但因其殘忍好殺,卻是惡名在外。

所以旁人自然都想,為何千藥門就只有歷代掌門的武功高強?就算門下弟子再不爭氣,總也有那麼一兩個特別用功的,否則如何選覓接班人?

這其中的道理無人能懂,就算是在千藥門裡,也是個秘密,一個掌門人的秘密。

說穿了,便是那個神秘的九轉易筋方的功效。

原來正因千藥門不以武功著稱,為了彌補這個不足,百年來千藥門便流傳著一帖神秘藥方,無論是誰,只要一經服用,不但能將他現有內力以倍數不斷增強,將來再修習其他內功心法,更是事半功倍……

不過此方所列藥材取得不易,配製手法亦十分繁複困難,尤其在煉製過程中,各種突發狀況皆非人力所能控制,往往十停剩不到一停。所以歷任掌門窮其一生之力,最多都只能配出一劑。正因此方稀有難得,亦擔心為別派所知悉利用,因此概由掌門人守密保管,並由現任掌門負責調劑,完成之後,交予下一任掌門服用。這便是為何千藥門掌門與門下弟子的武功,差異如此之大的重要原因了。

所以那九轉易筋方連同九轉易筋丸,就如同掌門人信物一般,原該由千藥門前任掌門梅師成,在交接掌門一職給萬回春時,一併交接的千藥門之秘,卻因為梅師成的驟然辭世,從此下落不明。萬回春萬萬也想不到,原來梅師成為了自己獨生愛子身染不治重症,竟將依此方所製成之藥丸,交給兒子了服食。只因梅師成的兒子向來與他的父親不合,甚至一點武功也不學,對於梅師成的好意,卻是寧死不受,於是這九轉易筋丸便輾轉到了梅映雪的手上。

梅映雪的父親並不知道手上藥丸的來歷,不過梅師成縱使名聲不佳,醫術卻是當世翹楚,既然如此慎重其事,定當非同小可,於是才將它交給梅映雪。不過他既不知此藥來歷,自然不得其名,故梅映雪接下此藥,亦只知是父親臨終交付,其他亦一無所知。

然而這九轉易筋丸來歷雖大,效用雖然神奇,但卻不是解毒的對症藥方。那日莫高天喂湯光亭服下,並用內力強行將藥力送入經脈,卻不知如此一來,雖然藥力作用讓湯光亭的體質,起了令人料想不到的根本變化,而原本存在於他體內的毒質,亦隨著莫高天的內力散入他全身經絡。

這九轉易筋丸既名為「易筋」,全身經脈自然為其藥力作用所在,其時莫高天以自身內力護住了湯光亭的心脈,而另一方面,九轉易筋丸的藥力也同時夾帶著四種毒性,卻在湯光亭的全身經絡裡左衝右突,彼此牽制,相互衝突,找不到一個可供宣洩與貯存之處,隨時都可能因為陰陽失調,立時就要了湯光亭的命。

所以按理說,湯光亭無論如何都挨不過那天晚上。哪知偏偏鬼使神差,丁白雲便在這緊要關頭時候闖入,不分青紅皂白,卯足了全力,朝著湯光亭便是一拳。那也是湯光亭命不該絕,這一拳說巧不巧,就正好打在湯光亭的膻中穴上。

那膻中穴又名氣海,在人身中最是要緊不過,丁白雲內力雖然不強,但他自幼習武,這一拳不論勁力準度,都稱得上狠辣勇猛,便是江湖一流好手,要就這麼白白讓他打中了,那也是九死一生,湯光亭如何能免?結果事實正好相反,湯光亭便靠這麼猛力一擊,霎時衝開莫高天以內力封住的穴道,九轉易筋丸的藥力與四種劇毒,挾著莫高天的內力,一起注入了他的膻中穴。就這樣,九轉易筋方的功力,藉由莫高天與丁白雲的內力牽引下,打通了第一道關卡。這一道關卡就是:九轉易筋方必須要由受藥者自身內力帶引,才能加以利用,否則九九八十一天之內,受藥者終將因控制不了體內積蓄著日愈強大的藥力,最後血脈爆裂而死。

湯光亭本身並無任何內力,所以這個尋常問題卻是他的大問題。丁白雲本愈殺他,卻陰錯陽差救了他,更莫名其妙地弄脫了自己的手腕。至今仍怕東窗事發,終日惴惴難安,只想早日與湯光亭,還有莫高天作別。

那九轉易筋方既已在湯光亭體內作用,莫高天所注入的一小部份內力,便為他所用,而那原先存留在他體內的四種毒質,即將在未來的日子裡,漸漸被他的內功化去,轉成了內力。他不知在這未來的九九八十一日之內,自己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自行練功,所有禁忌亦與一般練內功者相同。

而這時他偏偏想起了梅映雪,心裡便不自覺地動了男女之情,正是犯了搬運內息時的大忌,頓時陷入魔障。原本就算要走火入魔,一般也都要在修習內功二到三年,略有小成之後才有可能發生。湯光亭服用九轉易筋丸至此不過一天光景,體內內力初生,便有如此威力,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湯光亭哪裡知道他自己的命,居然曾在鬼門關前數度過門而不入,這時他四肢逐漸麻痺,還道是體內劇毒再度發作,心裡只想:「莫前輩殺人的武功高強,救人解毒卻是半調子,要是他們再不回頭看我,只怕這次我小命不保!」這次雖然也是屬於練功走火,但因他並不是自行運氣練習,所以他一停止胡思亂想,全身麻痺的感覺其實已有漸緩的趨勢,只是情急之下,不能立刻察覺這細微的變化。

眼前只見擺在這客棧中間的桌椅已被人挪開,當間兩人大打出手。其中一個是剛剛一進門就呼呼喳喳的大鬍子老粗,另一個身材矮胖,四肢肥短,看穿著打扮是河朔刀槍會里的人,剛才沒聽他自我介紹,倒不知道他是誰。

別看那性子浮躁,傲慢輕挑的大鬍子是個大老粗,只見他步伐嚴謹,雙拳舞動招式狠辣,走得是冷僻肅殺一路的拳法。那刀槍會的胖子手段更是怪異,他身材肥胖,卻又偏偏使得一對與他不登對短手戟,進退趨避之間,動作迅猛無儔,簡直活像一隻胖松鼠。

一個偏鋒,一個奇巧,一時鬥了個旗鼓相當,短時間還瞧不出誰勝誰敗,雙方人馬卻已在場外互相戟指叫囂,個個爭先恐後,以口角另闢戰場,鬥了起來。那鐵馬幫的朱虎原本事不幹己,但刀槍會的人一開始對他們禮數頗為周到,便對刀槍會有了好感,若說因為這樣便要幫他們嘛,卻又顧忌不清楚這另一路人馬的來歷,實在下不了決心。

猶豫間,忽然聽得「啪」地一聲,那大鬍子一拳打中了胖子的小腹,但那胖子動都不動,哼也沒哼一聲,若無其事地承受下來。大鬍子臉色大變,向後退開數步。

那朱虎見狀,連忙趁機上前,雙手一攔,說道:「各位請冷靜冷靜,聽在下一言。」那大鬍子身後一個矮小的白麵漢子,從後面冒出一個頭來,應道:「少囉唆,再吵連你一塊兒揍!」大鬍子右肘往後一撞,正好敲在白麵漢子的胸膛上。那白麵漢子吃了這一記悶柺子,還要多嘴,撫著胸口說道:「大師兄別怕,大不了咱們一塊兒上……」一言未了,他的另外兩個師兄弟,一人一邊,一個按住了他的頭,一個捂住了他的嘴。

朱虎裝著沒看見,續道:「在座各位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各人的門派也都是響鐺鐺的名門正派,何必為了一點小小的誤會,傷我江湖同道和氣?」大鬍子道:

「你既說是誤會,那好,為何這位胖朋友,一進來便對我大吼大叫,還動手動腳?」

衛正人介面道:「那是因為貴派兄弟不聽勸告,無故妄動我會的東西,我黃兄弟一時氣不過,這才追進來。」那大鬍子頗不以為然地道:「原來擋在門口的那口大木箱是你們的東西。你們將一個這麼大的東西擋在馬路當間,怎麼?我們路過的人不能問問嗎?」衛正人道:「常人只見表面,只知這是一口木頭箱子,其實裡面的事物十分要緊,我黃兄弟一片好心,倒教貴派見笑了。」那大鬍子冷笑道:「嘿嘿,既然這其中藏的是你們那個什麼會,不可告人的秘密,今日之事,便算我給這位好管閒事的兄臺一個面子。我們走吧!」招呼同伴便要離去。

衛正人將身子往前一站,伸手說道:「那便請賜解藥。」那大鬍子臉色微變,說道:「什麼解藥?」衛正人道:「原來兄臺便是硃砂派的毛師兄,失敬,失敬。

我黃兄弟確實是一番好意,絕非向毛師兄挑釁。還望賜解藥。」

那大鬍子見對方叫破自己的來歷,便不再閃爍,說道:「閣下好眼力,不知高姓大名?」衛正人道:「敝姓衛,河朔刀槍會單刀教頭衛正人,便是區區在下。」

大鬍子道:「原來是鼎鼎大名的河朔刀槍會,久仰,久仰。」才說完,忽聽得「咕咚」一聲,剛剛與他對打的胖子,突然一仰倒地。衛正人身後的三人趕忙去攙住了,捋開衣服,只見小腹的地方有著一處茶杯口大小的瘀痕,卻不是一般的青黑色,而是硃紅色。顏色鮮麗,彷彿要滲出血來。三人相顧失色,衛正人卻頭也不回,自作鎮定。

原來這個大鬍子名叫毛天祚,果真便是硃砂派的大弟子。這硃砂派本是江湖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幫派,唐末丹鼎派的遺枝。十幾年前硃砂派鍊金未成,反而煉出幾味神奇的毒藥,門下弟子居然便藉著這幾味毒藥闖蕩江湖,還真的鬧出了幾件風風雨雨的大事,從此硃砂派名聲才不脛而走。

然而這硃砂派雖是武林幫派,因不以拳腳功夫見長,所以名聲雖有,地位卻始終不高。偏生這毛天祚天生火爆脾氣,無論去到哪裡,自然也都是惹禍的多,與他打過交道的人,無不搖頭皺眉。適才毛天祚與那黃胖子放對,他見連對方一個看東西的腳伕,功夫都不比自己差,妒恨心起,便動殺機,暗地將毒物握在手中,尋隙於發拳之際,神不知鬼不覺地做掉對手。他一拳得手,還佯裝不敵,只想在對手毒發之前離開,正是他慣用的伎倆。每當夜深人靜,毛天祚時而想起那些莫名其妙死在他手下的人,臨死之前還搞不清楚究竟遭到了誰的暗算,心裡就有一種快感,所以他也從不考慮自己的行徑光不光明正大。

傳言中的毛天祚身高腰粗,一臉虯髯,暗地裡有人稱他叫「毛掃帚」,最是好認不過。衛正人往這方向去猜,果然一言中的。而硃砂派既以毒藥聞名,這個掃帚星竟然轉性,甘願吃虧走人,衛正人只想自己會里的兄弟只怕著了道而不自知,所以一開口就向他要解藥。一來叫對方知道,自己完全清楚他們的底細,二來就算猜錯了,也不吃虧。這時驚見黃胖子忽然倒下,衛正人卻只能順勢強做鎮定,好讓人覺得一切都早已在他算計之中。

毛天祚見衛正人對黃胖子的倒下視而不見,恍若無事一般,摸不透他葫蘆裡到底賣得什麼藥,便道:「衛教頭剛才說,這位胖兄弟對我們是一番好意,在下百思不得其解,正好請教。」說著,看了躺在地上的黃胖子一眼,心想:「剛才讓你逞足了威風,怎樣?現在是你行,還是我強?」嘴角漾起一絲微笑,三人對他怒目而視,他也只當沒看見。

衛正人道:「我們的這口木箱子,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就這麼擺在路邊,對於慣常在路上橫衝直撞的人來說,也許不太方便,但若是要閃避,只要眼睛沒瞎,就一定閃得過去。」毛天祚「哼」地一聲,把頭撇了過去。

衛正人續道:「也許毛兄要問,那麼這口箱子,為什麼就非得放在路邊不可,這路可不是河朔刀槍會開的。」那剛才被同伴捂住嘴巴的白臉矮子,不知何時恢復了開口的自由,插嘴道:「老兄你這幾句話可只說對了一半。」衛正人一怔,問道: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