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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不期而遇(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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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王叔瓚不知左元敏到底是這蔣於二老的誰,見他始終站在於永珍的身畔,只當他是兩人的後輩,便道:「這位小兄弟認為有什麼不妥的嗎?」言語中倒是頗有禮貌。

於永珍道:「是啊,左兄弟,這有什麼不妥的地方嗎?」想他總有許多高明的見解,順口便問了起來。

那左元敏一時衝動說出這話,嘴巴還沒閉上,就已經感到後悔了。心中只想:

「我在做什麼?就算於永珍抓住王貫之不放,我又能怎麼樣?要於永珍殺了他?還是要藉此逼問王叔瓚,為何當初他的兄長們,要到符家集來找我娘、我霍伯伯的麻煩?不,我千萬不能問,我不但不能問,還要掩飾自己的身分,要是讓他知道我就是左平熙的兒子,說不定他當場就要追究他兩位兄長的死因,而爹留給我的那把刀,只怕就保不住了。」又想:「娘臨死之前,怎麼也不肯說爹是怎麼死的,還有,那把刀的來歷、還有關係著什麼秘密,堂叔也什麼都沒說,這些我都還不知道,我這一洩漏身分,想要再調查,那就有很多不便了。」

他這些念頭在腦海中一閃即逝,當下轉頭,假裝很緊張地與於永珍說道:「他們要在這裡殺人,要是官府追究起來,我們也都脫不了干係的!」

那王叔瓚與蔣於二人哈哈大笑起來。石奮進亦笑道:「小兄弟,你儘管放心,這件事情怎麼落也落不到你們頭上的。」左元敏佯裝害怕,顫聲道:「殺人是要償命的,我在京師中曾看過府衙處斬人犯,鋼刀一下,頸血濺得有一兩丈遠,任憑你性情再怎麼兇殘惡霸,體格再怎麼魁梧的人,一刀下去,就不再是個人啦,跟只掛在屠房的豬還差不多。」

王叔瓚微微一笑,轉過頭去,不再言語。那蔣大千與左元敏說道:「你跟著我們來,安全當然由我們負責。左兄弟儘管放心,就憑我們兄弟倆的輕功,一般人就是騎馬也追不上。你剛剛也見識過啦,沒什麼好怕的。」於永珍不同意,說道:

「放屁,以我們兄弟倆個的武功,還需要逃嗎?要逃你逃去,我可不逃。」蔣大千頗有怒意,說道:「你這麼說話,是沒把我當兄弟了,哪一次你失手讓人家追趕,不是我在一旁替你掠陣?我何時先逃過了?」於永珍嚷道:「什麼哪一次?一次也沒有!我什麼時候失手讓人追趕了?」蔣大千道:「我是打這個比方,在我的心裡,就是這麼打算的,難道你不也這樣想嗎?」這下可讓於永珍逮到機會發火了,瞪大了眼睛,說道:「你這麼說話,才是沒把我當兄弟!」

兩人爭吵不休,左元敏正好從這尷尬的情緒中擺脫。正做沒理會處,忽然聽得西北角上一陣口哨聲急響,接著彷佛便有兵刃相交的打鬥聲起,夾雜著幾聲悶悶的呼喝聲。那石奮進面露喜色,說道:「找到了!」王叔瓚馬上道:「去看看。」回頭與王貫之道:「你跟在我身後,沒我的吩咐,不準自做主張。」那王貫之但覺老大沒趣,意興闌珊地應了一聲:「是。」垂頭喪氣地跟著走了。

左元敏見他們三人走遠,便與於永珍道:「前輩,我們也過去瞧瞧吧。」於永珍道:「剛才你不是才說害怕嗎?怎麼這一會又不怕了?」左元敏道:「跟在塞北雙傑的身邊,還能有什麼害怕的事?我左元敏再不懂事,也決不能拖累的前輩的威名!」

左元敏一齣口,果然便切中蔣於二人的要害,只見他們笑得合不攏嘴,都道:

「對,對,對!你說得沒錯,我們這就去看看。」一人一邊,拉著他的褲頭便走。

不一會兒在一處天井附近追上石奮進,兩人挑了一處牆頭躍上,居高臨下,隔岸觀火。

那左元敏往下一看,只見先前那分散開來的十一個人,此時都已聚集在這天井當中,其中五六個人各執火炬,把在另一頭的一口井團團圍住。奇怪的是那井口竟然一分為二,分成了左右兩半,就好象有人用利刃由上而下,從正中將井剖開一般。

而裂縫開了有兩尺寬,不斷地有人拖拖拉拉地從裂縫處走了出來,男女老幼,哭哭啼啼。左元敏定眼仔細一瞧,才瞧清楚原來那井下另有甬道階梯,想必那地下應該另有洞天,而地面上的水井,不過是一個掩人耳目的假物。

那時打鬥早已結束,左元敏復往另一邊在牆角看去,只見幾個男子萎頓斜坐靠在牆邊,身上血跡斑斑,氣喘吁吁,顯然已經受了傷。幾名跟隨王叔瓚而來的漢子,手拿刀劍兵刃,在他們周身不到半尺之處叱喝比畫。那受傷的男子當中有一個白鬍子老頭,雖驚而不亂,頗有一些架勢,兩眼炯炯有神,緊緊盯著拿刀劍對付他們的人瞧。

左元敏心想這應該就是陸莊主了,果見得那王叔瓚走近過去,吩咐那個拿著劍,指著白鬍子老頭的人退下,自己趨身上前,在那白鬍子老頭面前蹲著,一會兒,說道:「陸莊主,你堂堂一個莊院的主人,手下好歹也有二三十人,管理著這麼一大片田產農地,佃農不下兩三百戶,儼然是地方霸王,怎麼能不顧身分,躲在這暗無天日,又小又潮溼的地下石室呢?這豈不叫人大失所望嗎?」

那白鬍子老頭果然便是此間的莊主陸漸鴻,他雖然受制於人,但是骨頭仍是硬得很,便道:「王叔瓚,你如果是個男子漢大丈夫,就針對我一個人來,別把我的家人牽連進去,如果是這樣,就算要我陸某人的項上人頭,我自己就能割給你,我要是皺一皺眉頭,不算英雄好漢!」說得慷慨激昂,左元敏雖不知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也不禁要暗道一聲:「好!」

王叔瓚哈哈一笑,說道:「陸漸鴻,我看你是老糊塗了,你這顆頭今晚無論如何是割定了,盟主寬限你到今日,已是大發慈悲了。但結果如果還是拿不出東西來,依我看,眼前這些只要是姓陸的,或者是跟姓陸有關的人,都要閻羅殿去走一遭了。」

此話一齣,那被羈拿的人群中立刻有人哭了出來,陸漸鴻臉色大變,怒道:「你說什麼?」

王叔瓚道:「我以為上次給你機會時,你就已經清楚了。沒想到,嘿嘿……陸漸鴻,你老實說,你今天大宴賓客,目的不是為了向你的親朋好友道別,而是想讓他們來對付我們,是不是啊?哈,哈,哈……」

陸漸鴻臉色一沉,說道:「哼,事到如今,我還能說什麼?我陸某人與這些人相交數十年,沒想到到頭來,一聽到有事情求他們幫忙,卻一個比一個跑得還快。

嘿,你說的沒錯,我今夜宴請的,不是一般的親戚朋友,而是我這些年來在武林中結交的狐群狗黨,有酒肉即來,危難則去,嘿……」神色戚然,搖了搖頭。

那於永珍在一旁聽到了,便輕聲與蔣大千道:「喂,他這會兒是在說誰啊?」

蔣大千道:「不就是說你嗎?你不是說要給他面子,所以特別從江西彎過來,就是要吃他這一頓。」於永珍搖頭道:「不對,是你說這個地方有免費的酒肉吃,我才跟著你過來的,陸漸鴻這個名字,我這會兒還是頭一回聽到哩!」蔣大千也不願承認,說道:「那……那……哎呀,是什麼都無所謂了,我們是之前就離開的,可不是聽到他說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才離開的,他說稱的狐群狗黨,自然是他的那一批江湖朋友了。」於永珍也跟著自我安慰道:「是啊,要怪只能怪他識人不清,遇人不淑,要是早結交上我們兄弟倆,今天就不是這樣的情形了……」蔣大千點頭惋惜道:「唉,沒錯,沒錯……嗯,那個‘遇人不淑’四個字,是這般用法的嗎?」

左元敏可沒那個閒功夫去多聽這兩個人的風涼話,在他心中,王叔瓚當然是邪惡一方的代表,陸家莊的人相對弱勢,自然便成了他同情的物件。但是別說他半點武功不會,就是會武功,眼前對手這麼多人,連愛抬槓的蔣於二老也不想淌這混水,就可以想見這件事情有多棘手了。正自胡思亂想之際,忽聽得有人說道:「三爺,這躲在地下密室的人,這會兒都出來了。」

王叔瓚道:「讓他們排成一列,站好了。」幾個人應聲而為。但見他們連推帶拉,連踢帶罵,將這群老弱婦孺依照要求,排成了一列。王叔瓚一個個瞧過去,忽道:「我記得不錯的話,你好象有三個兒子。老大老二,你上個月讓他們到江南,去找你的授業恩師去了。還有一個呢?怎麼不在這裡?」

陸漸鴻大吃一驚,顫聲道:「你……你怎麼知道……」心想,王叔瓚既然知道他的兩個兒子去了江南,那他們現在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王叔瓚冷笑道:「哼,如果我連這種事情都不能掌握,那還能辦什麼事?你放心,你那兩個寶貝兒子,現在在我那兒作客呢!不過你那個小兒子倒是沒出門,他現在究竟躲在哪裡?」陸漸鴻的一顆心不住地往下沉,恨恨地說道:「既然如此,我也無話可說,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王叔瓚道:「想死?那還不容易,不過只怕在這之前,還有些例行事務,就好象到了十殿閻羅那邊,要上刀山還是下油鍋,可不是自己選的,還得經過審判呢。」

陸漸鴻大叫:「放屁!你是什麼東西,有什麼資格審判我!」

王叔瓚一陣冷笑,隨手向同伴要了一柄長劍,走到那一群老弱婦孺之前,說道:「你們大家心裡也許會想,我們是哪裡跑出來的凶神惡煞,居然敢這麼囂張。說了各位也許不相信,你們家陸老爺在許多年前,還是我的同儕前輩呢。那時他心狠手辣,有個外號叫:」笑裡刀‘,說的便是他外表和善,手段兇殘,是當時我這個小輩看齊的物件。但是曾幾何時,他居然良心發現,說是要金盆洗手,歸隱山林。

當時我們這些後輩朋友們,還特地為他設宴餞行,大醉三天三夜。沒想到他說要歸隱只不過是個幌子,實際上卻扮演在外接應的腳色,他吞沒了一樣他不該得的東西,自以為已經退隱,就能置身事外,神不知鬼不覺,只可惜啊,我只能說他搞錯了物件了。「

王叔瓚說著說著,走到一個妙齡少婦面前,手上長劍提起,在她面前晃了幾晃。

那少婦不過二十來歲,頓時嚇得花容失色,驚叫連連。王叔瓚冷冷一笑,續道:

「大家瞧,這陸莊主老當益壯,豔福不淺,原本也不是沒有機會含飴弄孫,終老山林的,唉……」一番話,不知說給誰聽。又道:「現在就要看看,在你們陸莊主的心目當中,就竟是那樣東西寶貝,還是這些如花似玉的妻妾寶貝了……」一言未了,陸漸鴻已然大喝道:「姓王的,有種就衝著我一個人來,欺侮柔弱女人,不是英雄好漢!」

王叔瓚笑道:「你們大家聽聽看,他自己死在臨頭了,居然還想保住大小老婆!

石兄弟,這方面你得多學學啊!」石奮進笑道:「女人嘛!有銀子就有了,算不上什麼,沒什麼好學的。」王叔瓚笑道:「哈哈,石兄弟這一輩子,是別想妻妾成群了。」石奮進道:「衣服嘛,夠穿就好了。」王叔瓚道:「那是。」

兩人一搭一唱,引起了不少笑聲。王叔瓚待眾人笑聲稍歇,右手長劍提起,架在那年輕少婦的脖子上,口裡說道:「這麼說,你是執意不肯交出東西來了?」陸漸鴻尚未答話,那少婦早已「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口上老爺直喊,裙下屁滾尿流。

陸漸鴻聽得叫得可憐,於心不忍,態度稍有軟化,說道:「那個東西我瞧都沒瞧過,如何能拿?我既沒拿,又叫我交出什麼東西來?」王叔瓚輕輕一聲嘆息,右手一送,劍尖刺入那少婦咽喉。那少婦悶哼一聲,仰頭便倒,頸上鮮血狂湧,掙扎幾下,臉上淚水未乾,便斷了氣。

那陸家莊其餘眾人見了,立刻哭喊成一團。陸漸鴻大叫一聲,突然掙開看守者的掌握,向王叔瓚疾撲而來。那王叔瓚說了一聲:「我來。」倒轉劍柄,身子斜退,接著左手探出,輕輕巧巧地搭住了陸漸鴻的手腕,反手一拗,左肘正好撞在他胸口的「鳩尾穴」上。陸漸鴻但覺一陣心悸,頭昏眼花,往後摔了出去。

那於永珍見王叔瓚忽然現這一手,不禁輕輕喝了一聲:「好!」蔣大千道:

「這王叔瓚摩雲手的功力,只怕還在他兩位兄長之上。」他們兩人這次居然所見略同,於永珍只是點了點頭,不再言語。倒是左元敏忍不住問道:「就是不知道他們要陸莊主交出什麼東西。」於永珍道:「他們故作神秘,只怕是因為有我們這三個外人在場吧?」

這回倒變成了左元敏點頭表示同意。卻見那陸漸鴻翻倒在地,一時掙扎不起,王叔瓚更不稍待,走到一位老婦面前,提劍說道:「六夫人你才娶沒幾年,也許感情還不夠深厚,所以你不在乎,看樣子,我只好拿你元配夫人來試試看,考驗考驗你們的感情究竟如何?」那老婦正是陸漸鴻的大老婆,面對利刃加身,雖然強自鎮定,身子卻忍不住微微發顫,往後退了一步。但她身後不知何時靠上兩個人,一左一右,反倒將她往前擠上一步。

陸漸鴻大叫:「住手,住手啊……」突然猛烈地咳了起來。王叔瓚說道:「陸夫人,你好好勸勸你們家老爺子吧,都這麼大年紀了,還有什麼好執著的?把一個好好的家搞成這個樣子,何必呢?」陸夫人強作鎮定道:「你要殺便殺吧,誰……

誰來聽你編造這麼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語音雖然不免透露出驚恐之意,但是語氣堅決,已將生死置之度外。

原來那陸夫人雖是個女流之輩,但個性是地方上出了名的剛烈,要不是她本身未生有一男半女,對陸家有心理、道義上的愧疚,否則陸漸鴻也沒有機會小老婆一個一個娶下去。她對待這方面的態度,是喜歡的話可以娶回家,但是絕對禁止他在外面宿妓。所以陸漸鴻早聞汴京城群芳樓雲夢之名,卻一直沒敢上便汴京去一瞧究竟,也才有了今天蔣於二人的汴京之行。

陸夫人個性如此,又因出身官宦之家,不但知書達禮,而且勤奮賢慧,陸漸鴻長年來倚靠她打裡莊院上上下下,對她是又敬又怕,現在聽她如此說話,忽然心中一酸,說道:「阿寶,是我對不起你……」陸夫人神色戚然,欲語還休,眼淚潸然而下。

王叔瓚不為所動,淡淡說道:「陸夫人,虧得你為了陸家耗費了大半生的青春,到後來卻不得享受清福,唉,說不定陸漸鴻早看你不順眼了,想藉我的手殺了你,要是我這把劍是架在四夫人的脖子上,說不定他早就招啦!」話才說完,手上用勁,劍尖舊血未乾,又添新血。陸夫人雙眼圓睜,說了一聲:「你……」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陸漸鴻大慟,罵道:「王叔瓚,你這王八羔子,狗孃養的,你已經打算殺她了,為什麼還要說那什麼狗屁話!」王叔瓚冷冷地道:「想求仁得仁嗎?我偏偏要讓她死不瞑目!」陸漸鴻紅著眼大罵:「你不是人!你是畜生!」叫罵不絕。

王叔瓚道:「她們原本不必死的,殺死她們的是你。」慢慢走到一名三十多歲的美婦面前,接著說道:「四夫人,你為陸漸鴻生下了他最鍾愛、最聰明的小兒子,你轉頭看看,所有姓陸的目前都在這裡,三夫人的兩個兒子也在我那兒,放眼望去,就獨獨少了你兒子。你看,你的功勞可不小啊,用你的命,去換一個原本不屬於他的東西,想來他應該不至於棄你於不顧吧!」四夫人原本一張俏臉變得慘白髮青,顫顫巍巍,不能言語。

陸漸鴻此刻的聲音早已叫喊得啞了,便是再堅強,死了兩個親人之後,也要軟弱了起來。他見四夫人那副害怕的樣子,忽然以幾近於哀求的聲音,說道:「王叔瓚,我真的沒有拿那把什麼刀,我要是真拿了,不早就遠走高飛,還會在這兒等你找上門來嗎?我求求你,請你放過她們吧,該死的人是我。」

王叔瓚道:「這就是你聰明的地方,實則虛之,虛則實之。只可惜你聰明反被聰明誤,這把刀也許真的不在你身上,但是你和左平熙的交情那麼好,他如何得到這把刀,你不可能不知道,說不定這一切還是出自於你的大力幫忙。」

陸漸鴻怒意又起,忿忿不平地道:「左兄弟他人都已經死了十幾年了,你們還要將這罪推到他的頭上?還是你們從一開始就打算一口咬定是一個死人乾的,好來掩飾你們的無能?別說我從來沒見過這什麼寶刀爛刀,就是左兄弟也從沒見過。王叔瓚,你有種的話就把我們全部都殺了,否則你今天帶來的這班兄弟,早晚會知道你是個既無能,又無恥的懦夫。」6王貫之衝上前去,劈哩啪啦地賞了陸漸鴻幾個耳光,口裡喝道:「你這個老不死的,死到臨頭了還口出狂言!」陸漸鴻張了張他那滿口是血的嘴,哼哼哈哈地冷笑了幾聲。

王叔瓚臉上喜慍不露,輕輕說了一聲:「執迷不悟!」便又將陸漸鴻的四夫人殺了。

那左元敏原本不忍再看,想要與蔣於二人告辭回汴京去,但當他聽到王叔瓚竟然提起了父親的名字,心中不覺一震,身子便如同中了定身法一樣,不得動彈。接著聽到他們提到了「寶刀」二字,不禁心想:「他們所說的東西,原來是一把刀,難道便是那時堂叔帶來的那一把嗎?」續又聽到陸漸鴻雖然在危難之中,言語上對於自己已經過世的父親,仍是極力維護,心中不免對他產生好感,想要跟這些姓陸的人多多親近親近,只可惜這件事情他知道得太遲了,陸家莊上上下下所有的人,今夜只怕要全部喪命於此。

便在左元敏思緒紊亂之際,王叔瓚又將陸漸鴻的五夫人殺死了。陸漸鴻的二夫人早亡,所以目前他的老婆,只剩下三夫人一人。

王叔瓚連殺四人,毫不手軟,走到三夫人面前,說道:「陸莊主,這已經是你最後一位夫人了,她為了你生了兩個兒子,你該不會連她也不顧了吧?還是說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若是如此,念在咱們曾經同門一場,兄弟就是為你再殺一人,也沒什麼打緊。」那三夫人早已泣不成聲,只是哽咽地叫著:「老爺,你要救救我,你要救救我!」陸漸鴻自知無法救人,早將雙目緊閉,撇過頭去,來個眼不見為淨。

王叔瓚心道:「我看你能硬撐到幾時。」手中長劍一如前面幾次,輕輕向前送出。不同的是,這一次他選擇刺入三夫人的心窩。

三夫人的臉上,出現一陣因痛苦而扭曲的神情,她的雙手按著胸口,鮮血不斷地從指縫中狂湧而出,宛如生命也正從她的指縫中溜走一般。三夫人淒厲地慘叫一聲,往前仆地而死。這樣的場面,確實要比前幾位的死,更加深深地震撼了陸漸鴻的心。

其實在王叔瓚的心裡,對於到底能不能在陸漸鴻身上,找到他要的答案殊無把握,但是這卻是他五年來,唯一最接近真相的時候了。他告訴自己,對於任何一條有助於釐清真相的蛛絲馬跡,無論如何都不能放鬆,否則這一條線索如果又斷了,重新找起,又不知要到何年何月。看著這些人臨死前的神情,他腦海中只有一個畫面不斷地重複出現,那就是五年多前,他被通知去認他兩個兄長的屍首。那時屍體雖然已經開始腐臭了,但是不是自已的親兄弟,王叔瓚一眼就瞧了出來。

兩位兄長同時被害,他悲憤莫名,待經細查之後,更駭然發現,二哥王仲琦攔腰被利刃斬成兩截。王叔瓚全身宛如遭到雷擊電掣,當場下跪立誓,一定要揪出兇手,為兩位兄長報仇。他知道兩位兄長正是因為奉派追查寒月刀的下落,而遭到不測,於是便自動請纓,接替兩位兄長未完的工作。陸漸鴻牽涉這件事情,王叔瓚已經跟了一年多了,只是一直沒有重大突破,直到兩個月前,他覺得再等下去也不是辦法,便直接找上門去。兩人一言不合,不歡而散,不到一個月,王叔瓚去而復返,這回他有備而來,威嚇陸漸鴻要在一個月內帶著寒月刀自動前去請罪,否則將對所有陸家人不利。

陸漸鴻衡量情勢,知道若要硬拼,終究一定不敵,而自己年紀也一大把了,要逃也逃不到哪兒去,便選擇乾脆不逃,而與王叔瓚約定,最少讓他過完六十生辰。

結果他私底下除了暗中讓兩個兒子躲到江南,去投奔他的授業恩師之外,另一方面則假借壽宴為名,邀集他平日交遊的江湖朋友,希望大家能伸出援手,除掉王叔瓚等人,幻想這樣才是釜底抽薪,永絕後患之計。只是他萬萬沒想到,他這群與會的江湖朋友,一聽到有事求助於他們,而且還是刀光劍影的事情時,都紛紛打退堂鼓,忠厚一點的還給他個軟釘子碰,而那些酒肉之交,則多是乾脆一走了之,連句再會都省了。

陸漸鴻無奈,估量形勢,不願多牽累他人,便打發掉了少數願意幫忙的朋友,還有一些護院武師與僕傭長工,只帶了家人躲進密室當中,沒想到王叔瓚這班人早已盯他盯很久了,不但知道陸漸鴻今夜宴客的真正意圖,也確定他們一家人都沒有出門,一番仔細搜尋後,終於發現了假井下面的密室,便成了:王叔瓚甕中捉鱉,陸家人一網成擒。

轉眼間王叔瓚已經殺了陸漸鴻的五個女人了,但是隻要他一想到兩位兄長慘死的模樣,心中便再無半點罣礙,一閃而過的惻隱之心,也隨即消逝無蹤。江湖上有人便說,王叔瓚的無情殘忍,雖有來自他祖上軍人的殺戮性格,但多半還是因為兄長的死,帶給他的野性刺激。更何況王叔瓚在摩雲手上的造詣,早已超過他父兄的任何一人,是當今武林在指爪功夫上的翹楚。而對自身武藝的自負,也帶給他相當程度任性而為的本錢。

然而話雖如此,卻不意味著王叔瓚毫無理智。他見陸漸鴻乾脆閉上眼睛,對於面前所發生的事情來個不聞不問,也不禁心想:「他最親近的女人都死了,眼前這些不是他本家叔侄,就是關係更遠的連襟表親,看這樣子,就算我當真都殺了他們,這陸老頭也只會當作沒看見。其實他也不是沒有真正在乎的人,他的三個兒子眼下就都不在他的身邊,說不得,只好把他押回去,用他兩個兒子的性命來逼他就範。」

沉思一會兒,說道:「石兄弟,吩咐下去,留下陸莊主一人,其它的人全部趕回地下密室。然後找些大石頭,將井口封起來。」眾人答應,開始動作將陸家其它人趕回了地下石室,這些人男女老幼大概有十來個人,不免又是一陣哭哭啼啼,原先與陸漸鴻一起反抗而受傷了三名男子,也一同被扔了下去。

陸漸鴻聽了,身子一動,但還是忍住了不張眼睛,不說話,當個沒事人一樣。

卻聽得王叔瓚續道:「派人將這裡仔仔細細地再搜一遍,搜過之後,把陸莊主架走,然後放一把火,將這裡燒了。」

陸漸鴻這回可清醒了,環眼圓睜,差些沒把眼珠子瞪了出來,大叫道:「王叔瓚!我就是做鬼也饒不了你!」王叔瓚冷冷地道:「你活著的時候,我都不怕你了,死了,你以為我還會怕嗎?陸莊主,你將小兒子藏去哪了?現在說出來,我還可以讓人去接他,要不然一把火燒死了,那就可惜了!」

陸漸鴻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喉頭動了幾動,終究還是沒有說出隻字片語,「哼」

地一聲,重新閉上眼睛,轉開頭去。

王叔瓚那批從人各自散開分頭進行,只見井上石頭陸陸續續被堆上,不久便堆了不下有三四十塊,總重看來最少也有四五百斤,而井下甬道狹小,僅能容一人通過,看樣子若沒有人從外面幫忙將石塊移開,這底下的人,是絕對無法自行脫困出來的。那井下眾人哭成一團,聲音震天動地,地面上的人隱隱約約地能夠聽到。

在此同時,陸漸鴻嘴上也被塞上了破布,身上五花大綁地縛在木板臺車上。並馬上有人將車轅架上馬軥,拉來一匹馬架上。不久四散搜尋的人陸續回來報告,都是一無所獲。王叔瓚立即吩咐放火,自己則與兒子押著陸漸鴻,先行一步。在經過蔣於兩人所立的牆頭下時,還抱拳向兩人致意,說道:「兩位前輩,少陪了!」想他二人一開始就置身事外,應該不至於到了最後才來多管閒事,更何況那地底下的陸家人也無多大用處,而地面上陸家莊也已經開始燃燒,王叔瓚毫不眷顧,揚長而去。

那蔣於二人見四周開始冒出的火舌越來越多,火勢也越來越大,人群也開始逐漸散去,便道:「沒戲唱了,我們也走吧。」左元敏道:「我要再等會兒,要走你們先走吧。」蔣大千點頭道:「屋子著火是滿好看的,尤其是這麼一大座宅院,場面壯觀,難得一見。可是那要遠遠地看,要不然火勢一大起來,速度可不比洪水慢吶,等到你想到要跑的時候,那可來不及了。」於永珍道:「那我們可以在‘想到要跑’的前一刻,先跑一步,那不就來得及了。」蔣大千奇道:「幹嘛這麼拼命?」

於永珍道:「這是你自己說的,什麼場面壯觀,難得一見。說得我也想留下來了。」

蔣大千叫道:「那可不成,你既然還沒想到要跑,又怎麼能知道何時是‘想到要跑的前一刻’呢?」於永珍正色道:「那你現在想到要跑了沒有?」蔣大千瞧了瞧四周的火勢,說道:「還沒有。」於永珍道:「那不就得了,現在不就是你‘想到要跑’的前一刻了嗎?」蔣大千道:「我現在是還沒想到要跑,可是不見得就是前一刻呀,可能是前兩刻,三刻四刻或者是前十刻也說不定。」

那於永珍還要反駁,忽聽得左元敏說道:「好了,他們都走了,就是現在!」

說著縱身躍下牆頭,直往那座假井所在的亂石堆而去。蔣於二人不知他有何用意,都跟著跑去。於永珍更道:「左兄弟,你說什麼時間到了?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左元敏道:「我是說他們人都走了。」嘴上說著,手下也沒閒著,開始動手搬開石頭,續道:「兩位前輩,可不可以幫幫忙,將這些石頭搬開!」蔣大千睜大了眼睛,說道:「你想救他們?」左元敏急道:「救人如救火,前輩,求求你們了!」

蔣於兩人相視一眼,於永珍說道:「這可不太妥當吧……」

左元敏依舊一邊搬石頭一邊說道:「這陸家的人,跟兩位前輩有仇嗎?」蔣大千道:「跟這些老弱婦孺能有什麼仇?要有仇也要跟陸老頭有。」於永珍忍不住說道:「那到底有沒有呢?」蔣大千一愣,說道:「應該是沒有……」

左元敏又問:「那麼是王叔瓚有恩於兩位前輩囉!」蔣大千大笑,道:「放屁!

那個王叔瓚有什麼本事,能夠施恩於我們兩兄弟?」於永珍這下大表贊同,也笑道:「哎呀,說得好啊,兄弟!」

左元敏道:「那不就……不就得了,救人一命,勝造……勝造七級浮屠,哪有什麼不妥當的……」他一邊搬石頭,一邊說話,那石頭每一塊都重逾半百斤,搬沒幾塊,早已累得他汗流浹背,氣喘吁吁了。

蔣於二人相顧失笑,說道:「是啊,這麼簡單的道理,有什麼好考慮的呢?」

便開始動手扔開石頭。蔣於兩人力氣大,每抬起一塊石頭,都能遠遠地扔開,左元敏有他們兩人幫助,清理石頭的速度也就加快了。

只是這大火燃燒的速度也是快得出奇,不一會兒,必必剝剝地聲響越來越大,熾熱的空氣不住襲來,三人都同時感到了這火勢的威力,臉上微微變色。忽然「轟」

地一聲,火舌跳過屋宇,點燃了院子內的植樹,偶爾晚風一吹,火星還濺到了三人身上。

蔣大千首先便道:「糟糕,糟糕,要是再待下去,我蔣大千就要變成烤豬啦。」

他的體型是三人當中最肥胖的,也特別怕熱,但見他身上出汗如漿,衣服還沒能來得及全溼,大火一煨,整個肥胖的身軀彷佛就是一個蒸籠,嫋嫋冒出白煙。

於永珍瞧了不禁駭然,關心道:「兄弟你沒事吧?」蔣大千答道:「你都沒事了,我怎麼可能會有事。」於永珍道:「誰說大哥沒事,你大哥我有事啊。」蔣大千額上汗如雨下,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伸出袖口擦了擦汗水,說道:「你有什麼事啊?兄弟。」於永珍道:「我已經想到要跑了。依你說,如果是這樣的話,就是來不及了,是吧?」

蔣大千還沒答話,左元敏先道:「兩位前輩,快好了,快好了,就快好了……」

一言未了,又是「轟」地一聲,一棵大樹著火倒下,就躺在三人身邊不遠處。蔣大千大叫一聲,竄開一旁,但見他左側頭髮捲曲,狼狽不堪。

蔣大千大驚失色,叫嚷道:「不行啦,不行啦,我要閃人了……」焦躁難安。

於永珍四處一望,放眼盡是一片火海。他從未遇過這種狀況,不免心驚膽顫,也道:「左兄弟,不成啦,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左元敏也不禁心慌,急道:「兩位前輩,不然你們先走吧,我……我要救出他們……咳……咳……」忽然吸入幾口黑煙,猛地咳嗽起來。於永珍對於他的這種態度頗感驚訝,說道:「犯不著這麼拼命吧?」但見蔣大千心情緊張,如坐針氈,想他若不是顧著兄弟之情,恐怕早就逃之夭夭了,心想:「既然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救我兄弟的命也是一樣的,左兄弟為人雖然不錯,但總比不上我兄弟,若是勸他不走,那我只好撇下他了。」眼見四處火光越來越盛,伸手便去拉左元敏,那左元敏原來早已抵受不住,突然被於永珍這麼一拉,腳下一浮,摔在於永珍身上。

於永珍正要扶他起來,耳邊忽然聽得有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說道:「爹,你瞧,這世間居然還有這種人,真是稀罕。」接著一個低沉的男聲說道:「走,下去。」

於永珍專心注意眼前的事情,對於這兩人的到來渾然不知,這會兒忽然聽到人聲,嚇了一跳,連忙回頭瞧去,只見一高一矮兩道人影,從另一邊牆頭上竄下,及至近處,才看清來人原來是一個壯年男子與年輕少女。於永珍見兩人面生,暗生戒心,卻見兩人更不停步,男的便去幫忙搬開石頭,女的則靠過來扶住左元敏。

於永珍雖然微微一怔,但已知兩人並無惡意,正想開口詢問,那少女卻搶先開口道:「前輩,你快去幫我爹吧!」於永珍會意,跑去穩住蔣大千道:「兄弟,你還好吧?」蔣大千內力深湛,雖然一時心慌意亂,突見有生力軍加入,也頓時清醒了不少,在於永珍的支援之下,立刻穩定了情緒,道了聲:「撐得住!」跟著加入清理亂石的行列。

清理堆在井上的石頭,原本就已經接近完成,這時又有人手加入幫忙,不久便清理完畢,並將假井推開,現出地下甬道。

那名壯年男子往地下密室喊道:「底下的人,趕快出來,莊院著火啦!」語調懇切,中氣十足,頗有一股威嚴。下面的人聽了雖有遲疑,但還是有人率先出來,一到地面果見火勢已經不小了,便急忙回頭幫著呼喊,要同伴趕快出來。那壯年男子便與那少女道:「你先幫忙帶這位小兄弟出去,我看他已經受不了了。」那少女嘻嘻一笑,說道:「好,你淨說他有俠義之風,就讓我這個小女子,救這位大俠出去,嘻……」用右手拉起左元敏的右手,跨過自己的肩膀,便要將他架起。

那左元敏摔在於永珍身上,只是一時頭暈,並不是昏迷,但見一個年紀大不了自己兩三歲的女子要來拉他,本想閃避,沒想到對方手腳甚快,一抓一拉,已然將他架起。左元敏大窘,說道:「你……你是誰?快……快放我下來……」

那少女狡黠地一笑,說道:「幹嘛?怕難為情啊?誰叫你沒本事愛撐英雄。現在四處都著火了,我爹還有兩位老前輩本事大,自行脫困絕對沒問題,要是你昏在這裡,那就要連累人啦!」左元敏聽她說得有理,自己確實連站都站不穩了,再留下來一定會拖累旁人。但是走歸走,讓一個姑娘架著走卻是很丟臉的事,掙扎著想要掙脫她的掌握,卻又聽得那少女噗嗤一笑,戲謔道:「害什麼臊?對本姑娘來說,你還只是個毛孩子呢!」手上使勁,也不管左元敏願不願意,夾頭夾腦地架著他奔到牆邊,縱身一躍,跳上了牆頭。

那左元敏頗為訝異,心想:「沒想到這個姑娘年紀輕輕,輕功竟也如此了得。」

反抗的力道頓時輕了。那少女立刻察覺,不肯絲毫放過可以嘲弄他的機會,說道:

「肯乖了嗎?這就對了嘛!」說完話,毫不猶豫地縱身而下。原來這個少女與他的父親來此之前,已先開出一條火路,這時火路仍在,少女便帶著他循著原路衝出去。

左元敏但見眼前都是火光,哪裡分得出什麼地方有路?可是架著他的這位姑娘腳下毫不停留,左衝右突,不久眼前一黑,卻是已經離開了陸家莊院。少女更往前去,直出兩箭之地,這才停步回頭。便在此時「喀啦」一聲巨響,中間大屋垮了下來,接著「轟」地一聲,火焰向上竄升五六丈高,火星四濺飛散,聲勢好不驚人——

玄武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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