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瑤光道:「好。小茶,你過來。」小茶應命向前。張瑤光道:「我們小茶雖然有點調皮,但是聰明伶俐,善解人意,也學了幾年功夫,一直是我的左右手。再說她的模樣俏得很,算得上賞心悅目,有她為伴,相信日子永不寂寞。左公子,太寒酸的東西小女子是拿不出手的,如果左公子看得上眼的話,從現在起,小茶就是你的人了!」
此言一齣,莫說是左元敏了,就是小茶也是大吃一驚。她連忙在張瑤光面前跪下,哭喊道:「小姐,你不要小茶了嗎?」左元敏亦忙道:「小茶姑娘既是姑娘的左右手,在下又豈能奪人所好呢?」張瑤光搖頭道:「子曰:」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反過來說,就是想要給人家的,應該就是自己想要的。如果我不要小茶了,硬把她推給你,那是我的錯,正因為我喜歡小茶,才想把她送給你。「當時社會買賣人口的風氣相當盛行,尤其是大城市,都有販賣人口的市集。中下階級的貧窮人家生女兒要比生兒子開心,真可謂「掌上明珠」一般呵護。接著待她們長大一點,就會開始讓她接受一些才藝訓練。例如家境好一點的,依照資質可以讓她練琴學舞,差一點的便學針線女紅,最後是烹飪料理。然後賣到人力市場,提供給士大夫階級選擇侍娛。所以此時張瑤光要將小茶送給左元敏,在當時乃是社會常態,小茶無法拒絕。
左元敏推辭道:「我自己一個人,有時候都吃不飽了,哪還有這個能力再多養一個人呢?」堅持不受。張瑤光道:「小茶捉弄過公子,公子不願接受她,也是人之常情。」左元敏尷尬地道:「沒那回事。」
張瑤光道:「小茶,你可以起來了,左公子不要你呢!」小茶哭了一陣,早已成了一個淚人兒,這時聽到張瑤光這麼說,立刻破涕為笑。她一知道自己不會被送走了,心情立刻好轉,臉上還掛著淚水,嘴上卻已經說道:「那是他沒眼光!」
張瑤光聽了也忍俊不住,搖頭續道:「那麼第二樣的東西,左公子一定喜歡了。
左公子,你曾經騎過我的那匹千里馬,覺得怎麼樣?」左元敏想起那個感覺,不由得輕舒一口氣,說道:「風馳電掣,如騰雲駕霧。」張瑤光道:「公子喜歡就成,我想把這匹望雲騅送給你。」
有了第一個選擇的經驗,左元敏已經知道張瑤光十分大方,但卻沒想到她居然會把絕影當成禮物,還是吃了一驚,說道:「這……這好象不太妥當吧?」張瑤光道:「有何不妥?」
左元敏道:「我把絕影送回來,結果絕影又成了答謝的禮物送回給我,這……」
張瑤光道:「左公子只需自問一聲,到底喜不喜歡絕影?」左元敏道:「在下斗膽,想請問小姐,第三樣選擇是什麼?」張瑤光道:「左公子不考慮絕影了嗎?」
左元敏道:「剛剛小姐曾說到,小姐決定多增加一個選項。小茶姑娘與絕影,應該是本來選項之一,小姐都十分珍愛。在下貪心,想知道新增的選項是什麼。」
張瑤光微笑道:「左公子果然聰明。」續道:「不過這最後一個選項,對我來說就無關痛癢了。那就是……」手指往前一指,續道:「就是這位封姑娘。」
左元敏大喜,說道:「多謝小姐成全!」張瑤光淡淡地道:「我就知道。」左元敏道:「什麼?」張瑤光道:「沒什麼。」頓了一頓,續道:「沒想到小茶與絕影在你的心中,還比不上封姑娘。我想,你跟封姑娘的感情,一定很好了。」左元敏先是一愣,隨即連忙解釋道:「事情不是這樣的……」
張瑤光道:「既然公子已經決定了,那我也沒話好說了。小茶,替封姑娘鬆綁。」
小茶道:「是。」兩三下將縛在封飛煙手上的繩索解開。封飛煙得到解脫,伸了伸筋骨,但兩隻手腕經過長時間捆綁,已經紅腫瘀青,留下兩圈難看的痕跡。左元敏關心道:「封姑娘,你沒事吧?」封飛煙眼眶一紅,笑著搖了搖頭。
左元敏回頭與張瑤光道:「小姐,封姑娘為何不能說話了?」張瑤光道:「她給人用重手封了啞穴。因為不知道下手人的手法,所以無法替她解開。但是公子放心,時候一久,封姑娘自己可以慢慢衝開的。」與小茶道:「送左公子與封姑娘出去,我頭有點痛,想先進去休息了。」小茶道:「是。」
左元敏不意她會突然不舒服,倒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要離開了,道:「小姐請安歇。」張瑤光道:「不送了。」左元敏道:「留步。」張瑤光點了點頭,徑從後堂走了。
那小茶目送張瑤光進去,這才說道:「兩位,請跟我走吧。」左元敏瞧著張瑤光的神氣,忽然想起雲夢來了,心想:「雲姐嘔氣跟人的時候,也是這般模樣,唉,我不知怎麼得罪她了。」跟著小茶走到竹林,說道:「小茶姑娘,送到這裡就可以了,我知道怎麼出去,我們自己走就行了。」小茶笑道:「我知道你認得路,但是封姑娘剛剛才被人帶進來,現在又給旁人帶出去,我若不帶著你們,只怕你們走不出這個竹林。」
左元敏想想有道理,便道:「那有勞姑娘了。」小茶道:「哪裡,哪裡。為了感謝你沒向我們家小姐要了我去,我送你一程也是應該的。」左元敏笑笑,沒做回答,心想:「你在這裡,有張姑娘給你當靠山,作威作福,逍遙快活,一但離開主人,你就什麼都不是了,當然不願意離開了。」
三人復往前行,不久穿出竹林,前方道旁閃出兩個人,上前躬身道:「小茶姊要出去嗎?」小茶道:「奉堂主口諭,要送這兩位客人出去。」那兩人異口同聲道:「那是,小茶姊慢走。」小茶看也不看他們一眼,繼續往前走去。
左元敏心想:「這裡把守這麼嚴密,可見張姑娘是紫陽山門中相當重要的人物。」
尋思之間,忽然四周笛聲大作。左元敏這下可想起來了,那天與封飛煙、陸雨亭在汴梁時所聽到的笛聲,就是現在這種的。左元敏知道他們在互通訊息,聽這笛音又快又急,於是便問道:「小茶姑娘,發生了什麼事了?」
小茶道:「來了一些不速之客,不過公子放心,我們家小姐是什麼人,一些盜賊宵小,不足為懼。」邊說便走,毫不停步。
可是又過了許久,笛聲不但毫不停歇,側耳聽去,彷佛整個山林處處都響著笛聲。小茶陡然停步,臉色大變。左元敏也知道情況不妙,急忙問道:「怎麼了?現在又怎麼了?」小茶道:「這個……這個敵人很厲害啊,已經……已經打到木屋那邊去了。」聲音不覺顫了。
左元敏急道:「那快呀,我們趕緊回去看看!」小茶有點顯得不知所措,說道:「可是,可是這……」左元敏道:「可是什麼?堂主對我那麼好,不管能不能幫上忙,我都應該去看看。」小茶臉上突綻笑容,喜道:「是,是,謝謝。」原來她對張瑤光的話一向凜遵奉行,從沒有未完成交辦事項的,眼前她既掛記著張瑤光的安危,又心急著未完成送左元敏出去的命令。左元敏這一番話讓她同時解套,也讓她在這個緊急的當兒,還能一展笑容。
小茶當下率先而行。封飛煙趁機一把抓住左元敏,跟他猛搖頭。左元敏知道她的心意,說道:「張姑娘的為人,你剛剛也是親眼所見。你父親雖與她為敵,可是她卻還是放了你,無論如何,都算我們欠她一次。當日令尊不惜暗中與同門作對,偷偷跑去救陸莊主,做他所認為應該做的。我雖然是個無名小卒,但也想學他一學。」
封飛煙聽了也覺得有理,手上一鬆,左元敏大喜,反拉著她跟上前去。
那小茶帶著兩人繞小路往回急行,到了木屋附近,但聞前方兵刃交斫聲音大作,那告急的笛聲,已經小了不少。小茶大驚,急欲奔前,左元敏一把攔住,說道:
「等一下,先仔細看看情況再做打算,不要貿然行動。」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躲了起來,各人只露出一雙眼睛出來察看。
左元敏向前望去,但見一群人圍在水閣前,不斷地向裡面吆喝。他們身著相同色服,看來是同一幫派的人馬,而穿著赭衣的紫陽山門門人,哼哼唧唧地倒了一地。
人群中圍著一個青年男子,手中劍光霍霍,在場中穿梭來去,繞著一個執劍的妙齡女子打轉,雙方你來我往,鬥了個旗鼓相當,戰況相當激烈。左元敏雖不識得劍術高下好壞,但是瞧著聲勢,腦海中只想得起燕虎臣一人足堪比擬,再瞧清楚他的對手,不正是才剛剛與他道別的張瑤光是誰?
雙方以快打快,也不知鬥了幾回合,人群中有一個高高瘦瘦的中年男子,忽然開口說道:「夏侯老弟,這個女的身法十分古怪,你這般繞著她打轉,久了只怕對你不利。」場中青年男子道:「我們追了那麼久,每次都讓她逃了,在下多費些力氣,最少能夠困住她,要是最後終至不濟,那便請丁爺下場,為我們降魔伏妖。」
那個瘦高的中年男子聽了,哈哈一笑,不再說話。
左元敏聽到他們互稱對方為「夏侯老弟」與「丁爺」,忽然想起夏侯如意曾經提到她的二哥夏侯無過劍術精良,常常在外為武林同道出力。至於「丁爺」,應該就是南三絕之中的丁盼吧?左元敏心想,若真的是這兩個人,那麼張瑤光此刻的兇險程度,絕對不下於碰到錢坤、韓少同那一班人。心生一計,低聲與小茶說道:
「絕影現在在哪裡?」小茶細聲回道:「我讓下人牽去喝水吃草了……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左元敏道:「縱馬衝入人群,絕影腳程快,沒人追得上它。」小茶道:「這個方法好是好,但是我牽得動它,卻叫不動它,更別說要讓它乖乖聽話衝進去救人了。」
左元敏略一沉吟,說道:「要不然你跟我講它在哪兒,我騎著它去救人。」小茶喜道:「還好第二個騎得動它的人在這裡,要不然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當下便決定由左元敏去救人,小茶則與封飛煙先行離開,免得礙手礙腳。兩人更約定好一處張瑤光知道的地方,以便日後會合。臨行之際,封飛煙忽然開口與左元敏說道:「你……你要小心一點。」左元敏喜道:「你能說話啦?」封飛煙道:
「你說要學我爹。那我告訴你,我爹他雖然急公好義,熱血心腸,但是不論打算做什麼事,都還會顧慮……顧慮到我……」說到後來,臉上忽地一紅,聲音細不可聞。
左元敏從未瞧過她這般害羞忸怩的神氣,微微一怔。然而情況緊急,實在無暇細想,於是便道:「那你就多小心些,快走吧!」渾然不知封飛煙已經因為他在水閣中,既不要小茶,也不要千里馬,一口就說要她的那一番談話,一顆心小鹿亂撞,澎湃不已。
兩邊分頭進行。左元敏不知張瑤光還能撐多久,但為了蔽人耳目,還是兜了個大圈子,循著小茶指示的路途,急往前去。果然在林外一處水草茂生的池水邊上,看到了絕影。更往前去,一旁閃出兩個年輕小夥子,攔在路口,說道:「幹什麼的?」
左元敏沒空與他們多費唇舌,一句:「情況緊急,借過!」身子一矮,閃過兩人。
兩人大吃一驚,從後趕來。那絕影身邊有個馬伕,正在幫它刷背,見到左元敏衝過來,拿起馬鞭便往他身上抽去。左元敏見他這一下有模有樣,心道:「竟連馬伕都有這種身手,好傢伙!」伸手兜去,將馬鞭挾了過來,正巧身後兩人同時趕上,左元敏反手唰唰兩鞭,抽在他們的腰上,兩人大叫退開。
左元敏根本無意打他們,連聲道:「當真對不住,對不住!」便在此時,那馬伕就是空著雙手也驍勇得很,伸手便朝他抱來,左元敏不避反迎,一肩撞在那馬伕胸口上,馬伕「哇」地一聲,跌了出去。
左元敏深感抱歉,但是無暇多言,拉開韁繩,倏地翻身上馬,說道:「絕影乖,我們救張姑娘去!」兩腿一夾,絕影前腿一抬,衝了出去。馬伕躺在地上大叫:
「快來人啊!快來人啊!」可是這會兒絕大多數的人都在潭邊木屋旁拒敵,誰還有空閒趕來?而就算再有人來,左元敏人在絕影背上,當日就是錢坤、荀叔卿也攔他不住,更別說尋常看守馬匹的人了。
左元敏躍馬賓士,直往木屋所在方向而去,不到片刻,忽聽前方人聲喝道:
「是誰?站住了!」知道已經進入暴風範圍,低喝一聲:「衝!」絕影四蹄騰起,奮不顧身,前方人群有的吆喝,有的驚叫,倉皇地分向兩邊躲開。左元敏見一舉成功,驅馬更往前去,極目搜尋張瑤光的身影。
驀地一道黑影從旁竄來,人未到,而掌力先到,左元敏暗暗驚駭,眼見避無可避,右手一抬,一招「風起雲湧」迎上。只是這絕影腳程之快,匪夷所思,那人一掌從前方打來,及到左元敏身邊,人卻已經在絕影身後了。只聽得「啪」地一聲,左元敏但覺一股勁力排山倒海而來,也在這時,他體內的太陰神功同時作用,將這大部分的力道移轉到了跨下的絕影,而那絕影本身正往前衝,所以這一掌推來,絕影只前腳微微一彎,頓了一下,馬上又恢復前奔的姿態,彷佛絲毫未受影響。
原來那道黑影便是叫那個「丁爺」的高瘦男子。只見他大吃一驚,不敢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的掌心發怔。左元敏得這一空檔,已經偕同絕影奔到張瑤光面前,同時大叫道:「張姑娘,上馬!」
那張瑤光老遠就瞧見左元敏了,也約略猜得到他的用心,但是她的對手可不是一般泛泛之輩,哪裡容得她說走就走,便在這一瞬間,絕影已經從她面前倏地竄過,奔出十數丈外。
這時圍在另一邊外圍的敵人,見狀紛紛迎頭趕了上來,左元敏根本沒有時間管他們,韁繩一勒,說道:「絕影,我們回頭,這次從張姑娘與敵人之間穿過去!」
兜了一個圈子,重新轉回頭來,先前發掌阻止左元敏的那個「丁爺」早已回過神來,大喊:「夏侯老弟留心,這小子要來救人。」身子一閃,擋在張瑤光與左元敏之間,雙臂盡伸,不丁不八地站著。左元敏見他全身蓄勢待發,毫無破綻,左手用力,側過韁繩,這次絕影從張瑤光背後竄過。
左元敏這麼一來一往,先機已失,圍在四周的敵人,已合力將合圍的圈子越縮越小,又因為不敢太過接近絕影的鐵蹄,各種暗器如飛刀、飛鏢、金錢鏢、飛蝗石等開始出籠,左元敏大驚,馳馬衝出人群,兜了更大一圈,一邊尋思如何接近張瑤光。
便在此焦頭爛額之際,忽然又半空中響起他熟悉的笑聲,說道:「哈,哈,哈!
很好,很好!南三絕與東雙奇通通到齊了,真是盛況空前,千載難逢啊……就讓我樊樂天來會一會,你們是如何個絕法?又如何一個奇法?」左元敏大喜,大叫:
「樊大哥!樊大哥!」卻半天等不到樊樂天的響應。原來樊樂天鼓足真氣將聲音傳來,為的是要在眾人面前示威,其實他人還在數里之外,左元敏的內力還未到家,這幾下呼喊哪能傳得到樊樂天耳裡?左元敏不明究裡,勒馬回頭,說道:「走,樊大哥到了,這下我們一定能救出張姑娘。」想起那幫人多有暗器,當下脫下外衣,使勁揮舞,一邊驅馬衝回戰局。
左元敏第三度衝進人群之中,除了張瑤光之外,還要多找一個樊樂天。可是樊樂天不知為何竟不見蹤影,無奈只得硬著頭皮,續往張瑤光面前衝去。那個叫「丁爺」的,見到左元敏三度去而復返,不由得勃然大怒,心想:「你這小子是考驗我來著?」攔在前面,跟著就是一掌。
他這一下有過前面的經驗,威力與速度兼具,已非之前試探性的攻擊可以比擬,左元敏大吃一驚,欲掉轉馬頭已有所不能,只好背水一戰,潛運內力準備一拼,便在此時,那熟悉的聲音再度響起:「丁盼,你的對手是我,再不回頭我可要打你的背心囉!」那個叫「丁爺」的臉色一變,原本推向左元敏的一掌,忽地倒轉回頭,以回馬槍式的手法向後推去。
只聽得「碰」地一聲巨響,丁盼退出三步,臉上驚疑不定。左元敏迎上前去,叫道:「樊大哥!」原來那樊樂天及時趕到,見丁盼發掌攻擊左元敏,毫不停步地立即追上,在丁盼背後出言發掌,使得是圍魏救趙之計。
樊樂天見計得逞,便道:「左兄弟,往瑤光那邊騎,咱們來個故技重施!」左元敏道:「什麼瑤光?」樊樂天道:「瑤光……喔,瑤光就是張姑娘。」左元敏至此才知道張瑤光的名字,連聲答應,便在此時遠處又有人聲喊道:「姓樊的,你還要再逃嗎?」樊樂天大笑道:「久聞烈火神拳大名,樊某就是死在這裡,也要嘗一嘗味道。」左元敏一愣,說道:「封俊傑前輩也來了嗎?」樊樂天沒注意到他的口氣,說道:「別擔心,我來應付,你快帶張姑娘走。跟著我,看我的手勢辦事。」
左元敏心想:「情況緊急,嘴上說不清,還是先幫張姑娘脫險才是。」於是便道:「大哥小心。」樊樂天點頭,身子往前竄出,直指那個姓夏侯的青年男子。丁盼大叫:「夏侯老弟,小心背後!」急忙趕上。左元敏見時機成熟,也跟著拍馬上前。
那張瑤光見樊樂天急竄而來,知道他的心意,手中長劍顫動,指住那姓夏侯的全身大穴,要讓他一時騰不出手來應付樊樂天。那姓夏侯的自聽到丁盼喊叫,早知情勢有了變化,後面有人正向他奔來,又豈有不知?可是張瑤光的劍法雖然不如自己高明,但是冷僻詭異,多有突兀之舉,往往令人防不勝防,自己全神貫注之際,尚偶有小小失誤,現在她孤注一擲,自己如何分得出心來對付偷襲者?樊樂天尚未出手,心理上的壓力,已經讓他累得出了一身冷汗。
那丁盼見他左騰右挪,始終擺不脫張瑤光的糾纏,心想:「他父親將他交給我,此番要是有個閃失,我也不用再露臉啦!」原來那位青年男子,正是夏侯儀的二公子夏侯無過。想那夏侯儀在江湖中頗有聲望,若是他的兒子在自己的看護之下有個三長兩短,往後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當即暴喝一聲,身子倏地竄出,是無論如何也要攔住樊樂天。
說時遲,那時快,便在丁盼將欲趕上之際,那樊樂天忽然哈哈大笑,反身就是一掌。那丁盼先前與他接過一招,知道若是比拼內力,自己頗有不如,可是又怕這一躲開,就永遠接濟不到夏侯無過了。把心一橫,一咬牙,傾全力而出。
他這一掌打出,滿擬是一場硬碰硬的局面,卻想不到那樊樂天一沾即走,呵呵兩聲,說道:「哎喲,拼命嗎?那麼狠。」右手斜引,左掌一帶,將丁盼這一掌擠了開去。這一下先陽後陰,先剛後柔,接著又在呼吸間,轉柔為剛,反陰為陽,乃是武林中難得一見的上乘絕學,那丁盼毫無心理準備,被這麼一帶,一掌剛猛無儔的掌力,驀地穿過樊樂天的身畔,直往夏侯無過的背心上打去。
丁盼這下上當,還沒來得及發火,已然大吃一驚。這可比對方一掌打在自己身上,還要令他吃驚三分,他暗道一聲:「不好!」連忙吸氣要撤去掌力。可是先運勁發掌者,後又突然要撤掌,乃是練武者的大忌,丁盼豈有不知?但覺胸口微感一窒,內息通通倒流回膻中而後丹田,自己已然受了內傷,便在此時,那樊樂天看準時機,一手推來,說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丁盼收勢不住,仍往夏侯無過身後衝去。
夏侯無過一驚,想要向旁邊躲開,張瑤光見他右腳尖一動,就知道他想要幹什麼了,早將劍尖湊在那裡,依夏侯無過在劍術上的造詣,決不能讓自己傷在可以避開的劍招之下,百般無奈,還了一劍。
便在此時,又是一道黑影竄入夏侯無過與丁盼之間,伸手一抓,一邊將夏侯無過拉開,同時揮出一拳,與樊樂天對了一招。丁盼在千鈞一髮之際,衝過夏侯無過身邊,連出六七步方才定下身子。張瑤光得此一隙,向一旁竄開。
樊樂天道:「烈火神拳威力無儔,果然名不虛傳。」這黑影果然便是封俊傑,只見他怒容滿面,但語氣卻頗為鎮定地道:「你不是說要見識見識嗎?再吃我七十一拳試試!」樊樂天笑道:「那也不忙。」遠遠見著左元敏騎著絕影,正大兜圈子,從另一邊趕來,於是便道:「我有朋友來了,少陪!」
封俊傑也聽到了這一陣馬蹄聲又快又急,頗與一般馬匹不同,明知對方是個高手,還是忍不住側頭去瞄它,樊樂天身子一晃,已經撇下封俊傑,欺到張瑤光身邊。
張瑤光道:「樊伯伯,咱們不如併肩子上吧!」樊樂天低聲道:「不,這些人都是成名人物,你先走,否則到時連我也要留下了。」
張瑤光也知道情勢不妙,但是左元敏三次救援都失敗,要是再加上樊樂天也還不是他們的對手,想要全身而退,又談何容易?便道:「走?怎麼走?」樊樂天道:「別擔心,我有法子。」打了一個手勢給左元敏,要他向西急奔。左元敏會意,催馬疾行。
那張瑤光也見到樊樂天打手勢給左元敏,只是不知何意,正待詢問,四下丁盼、封俊傑、夏侯無過合圍了過來,張瑤光才欲開口,樊樂天一把抓住張瑤光的手腕,說道:「放輕鬆,別抵抗。」兩腳原地打轉,將張瑤光甩了開來,用的是甩過左元敏的老方法。
那丁盼與封俊傑等人,不知他是什麼用意,還以為是一門新的武功,都全神貫注地瞧著樊樂天的一舉一動,便在此時,那韓少同也已經趕到,見到樊樂天這一招,連忙喊道:「看著那匹馬,這姓樊的要將人甩過去!」
樊樂天見事蹟敗露,喝道:「要你多事。」但時機是稍縱即逝,明知用心被人看穿,還是將張瑤光給甩了出去。那封俊傑得到韓少同提點,便在樊樂天鬆手的同時,大喊:「於前輩、蔣前輩,攔住那匹馬!」
卻說那左元敏騎著絕影往前急奔,見張瑤光身子飛起,便道:「絕影,走,接你的主人去。」絕影四蹄同時用勁,發足狂奔,速度之快,飛箭已不能形容。
那張瑤光練過輕功,身手輕盈靈活,不是樊樂天扔出的左元敏所能比擬的。但見她在半空中轉了幾個折,兩隻腳便輕輕巧巧地落在馬背上。左元敏反身過去,伸手拉住她,說道:「坐穩了。」便在此時,前方兩道人影分從左右同時迎上,不說分由地,便各伸出兩掌向他們抓來。左元敏與張瑤光見狀,也是一左一右,分拒二人。
左元敏但覺來人武功高強,實不下剛剛在場上的何一人,不由得大吃一驚,心中只想:「此命休矣!」手掌甫要與對方相接,忽聽得前方那人說道:「咦?這不是左元敏嗎?」便這麼一遲疑,絕影已然載著左元敏錯開對方這一掌,同時只聽得「啪」地一聲,張瑤光已與另一邊來人對了一掌。
左元敏但覺身後的張瑤光一動,好似要從馬鞍上溜下,急忙回頭,但見張瑤光臉色慘白,雙目緊閉,一副快要支援不住的樣子。左元敏趕緊以左手拉住她的左手,說道:「張姑娘,快,快抱住我!」張瑤光虛弱地將右手從左元敏脅下伸過,左元敏右手放脫韁繩,倏地將張瑤光的右手拉過來,同時交在左手中,空出右手之後,再去拉韁繩。
忽聽得背後大喊:「蔣前輩,別讓他們跑了,攔住她!」左元敏剛剛那一照面,已經知道眼前那兩人便是於永珍與蔣大千,而現在在背後大喊的則是封俊傑。可是他身處疑地,不知從何分辯起,只好蒙著頭催馬疾行。耳裡只聽到那兩個熟悉的聲音續道:「不用追啦,追什麼追?那個人是左元敏。」「你到底瞧清楚了沒有?有沒有搞錯?」「我的目光如炬,只要瞧過一眼的東西,終身不忘。」「那要是瞧過兩眼呢?」「我幹嘛要瞧過兩眼?」「你的臉上明明有兩隻眼睛,怎麼瞧‘一眼’?」
「我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左元敏聽得兩人開始抬槓,不覺得有些好笑。忽然想起蔣於兩人武功高強,要是讓他們加入封俊傑這邊,樊樂天的處境可就更危險了。想到這裡,急忙停步掉頭,遠遠地與蔣於兩人喊道:「兩位前輩!我知道封姑娘人在哪裡!快跟我來!」
不待蔣於兩人招呼,封俊傑從後頭趕來,已經聽到了左元敏的呼喊,連忙搶過蔣於兩人,喝道:「左元敏,你說什麼?」左元敏見封俊傑親自追來,連忙撥馬回頭,一邊說道:「封前輩,說來話長,來了再說……」騎著絕影,已奔出數十丈外,封俊傑二話不說,跟著追上。
那蔣於兩人相視一眼。蔣大千說道:「怎麼?要不要追過去瞧瞧?」於永珍道:「你有要事在身嗎?有熱鬧幹嘛不瞧?」蔣大千道:「這裡也有熱鬧瞧啊?你幹嘛不留下來瞧瞧?」於永珍道:「那個丁盼是個自私自利的討厭鬼,瞧著他我就心煩。你呢?要不要留下來?」蔣大千道:「韓少同一本正經,三句話不離本行,沒什麼好玩的,瞧著他我氣悶。」
兩人說到這裡,眼光第二度相交。半晌,蔣大千說道:「那你現在在等什麼?」
於永珍道:「那你現在又再等什麼?」蔣大千奇道:「是你提議要追上去瞧的,你不先走,我怎麼知道什麼時候要走?」於永珍也沒好氣地道:「你沒瞧見那匹馬的腳程不賴嗎?你不先走,我怕你追不上。」
蔣大千大聲道:「我聽你在放屁!我會追不上那個畜生?你先走,我過半個時辰再跟上,保證與你同時追到。」於永珍嘿嘿笑了兩聲,說道:「要是我的話,就算再過一個時辰,我一樣追得上你。」蔣大千道:「我剛剛那是保守的估計,你現在先走,我過兩個時辰再去與你會合。」於永珍道:「還是你先走吧,我三個時辰之後,會再與你聯絡。」說著找了個石頭坐了下來。蔣大千亦道:「不,還是你先走,我想先睡一會兒,四個時辰之後,再一起找左元敏聊聊天。」說著找了塊陰涼的地方躺了下來。
兩人這下比個沒完,渾然不覺他們兩個人,無論誰先行,誰後走,跟追得上追不上絕影,兩者間並沒有絕對的關係。
原來那日封俊傑與蔣於二人留在火場之內,合力將井下密室中的陸家人,全數救出來之後,但覺四周大火蔓延,三人帶著這麼多人,決計無法全部安然無恙逃出。
那時陸家有個年老的管家便提議:糧倉屋後有座水塘,是用來養水鴨兼作消防用的,水塘有渠道通往圍牆外的溪水,順著渠道走,或許可以逃出陸家莊。
封俊傑深覺可行,當下便由熟悉莊內環境的管家帶路,於是陸家莊上上下下,男女老幼十餘口人,與封俊傑等三人,便浩浩蕩蕩地往水塘前進。火勢漸大,躍入水塘時,是人人爭先恐後,封俊傑三人幫助一些婦孺在水中往前行進。那管家口中的渠道雖窄,但是勉強可以讓一個成人通行。折騰半天,才終於將所有的人救離了陸家莊。
眾人才脫離險境,蔣於兩人便開始為了誰的功勞比較大,起了口角爭執,使得封俊傑本想委託他們兩個幫忙安頓陸家親屬,自己則先回頭找女兒的念頭,不得不暫時打消。想那王叔瓚才離開不久,隨時有可能心血來潮,突然跑回陸家莊檢視。
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將一干人等,儘量帶離這是非之地,於是只好親自帶著所有人往南而去。那蔣於兩人,為了怕功勞全被封俊傑搶走,也自動自發地跟上。
封俊傑安頓好眾人之後,便一照原先與女兒約定好的模式,到處去尋她。蔣於二人也託言要找左元敏,一同行動。找人這種事情,多一雙耳目是一雙,封俊傑也就欣然同意讓他們同行,日子久了,也培養出了一些默契,只是封飛煙留下的記號只到朱仙鎮就沒了,任憑封俊傑如何打探,也沒有進一步的訊息。而就是左元敏,也彷佛同時憑空消失,令人好生疑惑。
有道是:皇天不負苦心人。便在數天前,秦日剛與張瑤光搭上了線,幾番聯絡之後,張瑤光終於答應下紫陽山來,並雙方約定在她固定的行館處見面。那秦日剛喜出望外,開始籌備拜會事宜,而最重要的事情,便是要將封飛煙當成禮物送上。
可是封俊傑若不知女兒現正在誰的手上當人質,那也起不了威脅他的作用,於是在出發上路的同時,便自作主張地放出訊息,說紫陽山門已經拿到了封飛煙。
便在此時,黑白兩道也同時獲知張瑤光要下山的訊息,一些早看不慣紫陽山門作為的江湖人士,不管有理無理,趁此機會都想要去攔她。南三絕與東雙奇原本不想把事情搞得那麼複雜,可是南三絕之一的封俊傑愛女被擒,事情也就落到了他們頭上,為了表現同氣連枝,也就全員出動,要去解救封飛煙。而不管封飛煙此刻在哪裡,要是能拿住張瑤光,最少也能拿她來交換。
而張瑤光這邊,在她得知這個訊息後,心想惹起江湖風波並非她的本意,自家姊妹柳新月的事情,也遠比這些江湖恩怨要重要許多,於是便讓樊樂天幫她安排,用另外一個女子穿她的衣服冒充她,騎著絕影分散這些江湖人士的注意力,自己則暗渡陳倉,直接到目的地去等候。
不料那絕影馱著假主人跑了一天,忽然發現背上的人不太一樣,竟將她甩了下來,獨自跑開,眾人追到一半,竟然只見馬而不見人。大家夥兒心中沒個準兒,正打算放棄追蹤的時候,偏偏左元敏又騎著絕影出現了,於是才陰錯陽差地讓錢坤給盯上,並以飛鴿傳書,通知眾人注意左元敏這一人一騎。
東雙奇此時先與左元敏遇上。那韓少同見他年紀輕輕,行為舉止並不像是紫陽山門的人,東雙奇做事謹慎,不似南三絕那般火烈性格,於是兩人才在樊樂天離開後,先去試探他。由於東雙奇的「奇」字,便是兩人雖然武功高強,卻還是以農耕、狩獵維生。所以一個農夫,一個獵戶,不用刻意假扮,就已經維妙維肖了,左元敏真情流露,所以才讓當時的韓少同,深信他並非與樊樂天是同一門派的人。
既然左元敏與此事無關,就沒有必要多樹敵人,韓少同便傾向將他排除,並對於錢坤父子等人,非要將左元敏拉下水的做法感到不解,也不能茍同。於是在山邊涼亭與樊樂天交過手之後,便刻意與錢坤父子分頭追蹤,結果韓少同技高一籌,在樊樂天重施故技之際,先錢坤父子一步趕到。
而另一方面,封俊傑卻是盯上了剛剛從張瑤光行館處離開的秦日剛父子,因為女兒最後的暗號出現在朱仙鎮,而秦家也正是朱仙鎮裡,唯一的武林世家。但他當時沒有證據,在秦家外面踩了兩天盤子,也毫無所獲,他心亂如麻,一時也做不出什麼判斷,只得另起爐灶。如今讓他在這荒郊野地裡,遇上秦家人傾巢而出,讓他直覺覺得事有蹊蹺。他這一跟就是十餘里路,終於讓他在秦家父子的言談中,聽到了自己女兒的名字。
封俊傑再無懷疑,而為了怕秦家人成為對方的幫手,徒增救援的困難,也不驚動秦家父子,悄悄循著原路折回去。終於在丁盼與夏侯無過之後,成為第二個找到張瑤光這個潭邊行館的人。
只是封俊傑趕到的時候,封飛煙剛剛離開,父女倆也因此錯失了重逢的機會。
而蔣於兩人一路跟前跟後,什麼忙也不曾幫上,最後卻鬼使神差地與張瑤光對了一掌。對左元敏來說,他們兩個幾乎算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那一類經典人物的代表——
玄武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