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左元敏追上前去,喊道:「張姑娘,張姑娘!」張瑤光彷彿沒有聽見,直往山洞的方向奔去。左元敏未幾趕上,在山洞口追上了她。
左元敏道:「張姑娘,請留步!」
張瑤光回過頭來,笑吟吟地道:「對不起,左公子,我剛剛不是有意要打擾你們的。」左元敏不明其意,說道:「打擾?你沒有打擾我們呀。」張瑤光笑道:
「好了,不說這些,有什麼事嗎?」
左元敏道:「有什麼事?張姑娘不是去找出路了嗎?不知張姑娘何時要帶我們出去?」張瑤光奇道:「你怎麼知道我找到路了?」左元敏道:「這個很簡單,你的頭釵換過了……」
張瑤光伸手去摸,道:「你是說這個?」左元敏點頭。張瑤光道:「這支釵是我原本就放在衣袋裡的。」從懷中拿出另外兩支出來,說道:「你瞧,這不是嗎?」
左元敏搖頭道:「不對,這些天來,我知道你每天早上都有梳頭的習慣,除了後來幾天你昏睡不能動彈之外,你天天都輪流換插頭上髮釵。」指著他手上的髮釵道:「這兩支我先前都見過,但是你現在頭上這支,我從未見過,我保證它是你這兩天回去換的。」
張瑤光不肯承認,說道:「你怎麼知道它之前沒在我身上?我只是沒把它插在頭上而已。」左元敏道:「不會的,張姑娘這麼注重外貌儀容,即使出門在外,也要輪流換插髮簪,要是它先前就在你身上,你是不可能不換上的。再說,我還記得有一支鳳頭銀釵,這會兒卻不見了,想來是姑娘身上固定攜帶三支,所以換成頭上這一支了。若是在下猜錯了,那麼還請姑娘將鳳頭銀釵拿出來瞧一瞧。」
張瑤光笑道:「叫你心服口服!」伸手入懷,頓了一頓,說道:「你真的這麼有把握?」左元敏道:「請指教。」張瑤光道:「好。」伸手出來,攤開手掌,在他面前晃了一晃,手中空空如也。
張瑤光道:「恭喜你左公子,你贏了!不過你的觀察力倒是與眾不同,專門注意這女孩兒的玩意兒。」沒忘了調侃他一下。
左元敏一愣,道:「姑娘說笑了……」心想,又不能說自己從小看慣了,對女孩子身上的小玩意兒還頗有興趣,念頭一轉,說道:「那是因為那天無意撞見了秦北辰與貴門柳姑娘的事情。柳姑娘最後就是用髮簪,抵住自己的脖子,以死來要脅自己的父親。我對這一幕印象深刻,所以就對女孩子的髮簪留上了心。」
張瑤光頗感意外,說道:「啊,原來新月姊姊曾經在道上遇見過你。真沒想到她竟然……」尋思一會兒,忽道:「對了,我之前瞧你的樣子,好像你與封姑娘,還有那個秦北辰彼此認識,是不是?」
左元敏嘆了一口氣,說道:「說起這個秦北辰,那可有一段故事要講了。不過追根究底,還是因為柳姑娘的關係呢!」於是便將如何與碰到柳新月,後來又如何結識秦北辰,最後卻被他陷害的事情,從頭到尾述說了一遍,只把谷中人的事情略過不提。
張瑤光道:「原來如此,難怪那天秦北辰帶封姑娘過來的時候,你會那麼緊張。」
左元敏道:「說來說去,這封姑娘,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麼能棄她不顧呢!」
於是又將那天在陸家莊的事情,掐頭去尾地說了一遍,最後補充道:「我不知道封前輩與貴門有何過節,但是張姑娘,封前輩為人俠義,素為武林所公認,那是不用說的,站在我個人的立場,為了報答封前輩的恩情,我更是不能讓封姑娘受到傷害。」
張瑤光道:「照你這麼說,你跟封姑娘好像也不是很熟的樣子。」左元敏道:
「我們認識是不久,不過封姑娘的個性你也瞧見了。張姑娘你這次能夠平安脫險,封姑娘的功勞也不小。」
張瑤光睜著一雙大眼睛看著他,說道:「左公子客氣了,你出力也不少哇,這麼說兩位是我的大恩人囉!」左元敏面露愧色,說道:「在下絕不敢居功,姑娘的傷勢會弄到不可收拾,我實在要負最大責任,再說當時姑娘也答應了要放封姑娘,封姑娘這樣做,也算是一種報答。」
張瑤光道:「救封姑娘的人是你,不是我,此中關節,我看得很清楚。」走了幾步,續道:「你說的不錯,你們兩個這麼幫我,我就算不能報答,最少也要想辦法讓你們平安離開這個地方。」
左元敏蹙眉道:「想辦法?張姑娘沒找到出路嗎?」張瑤光道:「出這山谷的路,我是找到了,不過是通回紫陽山的。」左元敏道:「那無所謂啊,我們多走幾步路,晚幾天下山,反正我也不趕時間。」
張瑤光微微一笑,說道:「我們先別談這個。我先問你,你覺得我哥哥為人如何?」左元敏低吟一會兒,說道:「張掌門智慧過人,武功深不可測。」張瑤光道:「我不是問這個,我是問他的做人如何?就像你評論封俊傑那樣,你也沒說你佩服他武功如何如何,只說他為人俠義等等那樣。」
左元敏道:「我雖與掌門人只相處幾天,不過他外表看來嚴肅,內心卻十分仁善。這一點,倒是很清楚。」
張瑤光道:「那你知道他為何要故作嚴肅狀嗎?」天生面噁心善或是口蜜腹劍的人,這世上到處都有,左元敏倒不知他的外表是作出來的,問道:「那是為何?」
張瑤光長吁一口氣,緩緩說道:「這件事情說來話長,得從紫陽山門的由來說起。」左元敏正想多瞭解這個神秘的地方,於是便道:「願聞其詳。」
兩人走進石室,找了一個地方坐下。張瑤光道:「我哥哥之前是個讀書人,既聰明又好學,什麼書都看,所以天文地理,三韜五略無所不通,醫藥卜噬,四書五經無所不精。中過進士,也曾是個地方父母官。有一天他懷疑他的侍婢偷了他的東西,雖然只是質問她,並沒有拿她問罪,但是那個女婢卻因不甘受到冤枉,上吊自殺了。
「結果過了幾天,那個不見了東西卻找到了。我哥知道冤枉了那女婢,害她身亡,懊悔萬分,覺得自己枉費讀了那麼多的書,懂得那麼多的道理,但是不能應用在實際的生活上,一切都是虛妄。於是一怒之下,將多年來所念過的藏書,放一把火全燒了,結果火勢太大,書房跟著起火,包括公文書牘,全部付之一炬。
「依照大宋法律,毀損公文是要問罪的。於是我哥被貶戍嶺南,後來還好在桂林碰到了前龍圖閣大學士陸詵陸大人,他知道我哥哥博學多聞,便將他引置帳下,掌管機要。幾年之後,陸大人到四川,我哥自然也跟去了,有一天在青城山上,他碰到了一位前輩高人,便在那裡展開了一段奇遇。
「從那以後,我哥哥便向陸大人告辭,自己一個人躲到漢陰山中去練功,之後遵照那位高人的指示,開始傳道授徒。最主要的目的,是為了宣揚‘養命固形,達本明性’之道。」
左元敏忍不住插嘴道:「這麼說來,張掌門豈不是出家當了道士?」張瑤光道:「他是想這樣,可是他不是出世的道家,而是入世的道家。除了他自己之外,他還想度別人,度這個世界上千千萬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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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事先不說。後來他作了一篇‘無極圖’,輾轉流傳到當今聖上手中。恰好當今聖上,正宣稱他收到了‘天書’,還親自迎接過天尊降臨。知道我哥哥是真正得道的真人,於是便下詔要他進宮面聖。
「他面聖時到底跟皇帝說了些什麼話,我不得而知。不過他前前後後一共面聖三次,每次前腳一回來,就有皇帝的賞賜後腳跟著到。那地方官員知道了,都紛紛前來道賀,還主動修繕通往山上的山路,就是這紫陽山,然後在這些地方大員的幫助之下,會真殿也有了這時的規模,繼而名聲開啟,各方信徒也越來越多。
「這信徒一多,問題就接踵而至了。但我哥哥原意自給自足,於是用先前朝廷的賜予,買了山下的田地,分給信徒耕種。又來信眾實在太多,有的便自己販賣作物。有了金錢的交易之後,更大的問題糾紛也就跟著來了,開始有人為此而來,什麼雞鳴狗盜的事情也不斷發生。所以紫陽山需要管束,需要門規約制,但偏偏我哥什麼都行,就是管理不行,於是這就要找人幫忙。
「樊伯伯你見過了,他是我義父的結拜兄弟,但他一個人自由自在慣了,不想也不會管人。柳輝烈長老是我哥的遠房表舅,他除了會做生意,擅長斤斤計較之外,他也不懂得如何管人。
「正傷腦筋之際,管竹生出現了,他是個讀書人,也會武功,當初為了躲避仇家而躲到紫陽山來,不過他文武全才,在紫陽山中是個人物,他毛遂自薦,為紫陽山設計門規,擬定罰責,甚至規劃了整個組織架構,層層負責,以方便管理。我哥原本不願弄得這麼複雜,但是事情接二連三的發生,已經到了不得不大刀闊斧改革的時候了。於是我哥也只有將此事全權交給他負責,以求落得清閒,管竹生要求多找幾個人幫忙,我哥也同意了。
「邊靖是第二個突然冒出來的人物,原來他躲在我哥身邊更久,只是他其貌不揚,很少在眾人面前現身,所以也很少人注意過他。他的功夫很好,比管左使強上許多,不過論智慧謀略,還是管左使高明,於是這兩人一文一武,開始輔佐我哥處理整個紫陽山上所有煩人瑣碎的事務。」
左元敏忽然嘆了一口氣,說道:「所以從此紫陽山修行練道的意味就淡了,江湖幫會的味道卻濃了。」張瑤光道:「你也覺得這樣不好嗎?」左元敏道:「好好一個山明水秀,清靜優雅的清修之地,被搞得烏煙瘴氣的,有什麼好字可言?」
張瑤光搖頭道:「這個我就不懂了,不過我哥也是像你這般說,倒像跟你說好了似的。」頓了一頓,續道:「紫陽山經過他們兩人一整頓,不但恢復了生機,而且還越來越壯大。人多了,張嘴要吃飯的人也多了,於是在柳長老的建議之下,紫陽山以農作物買賣為基礎,開始做起生意來了。
「原本大家還擔心光靠柳長老一人,不知能不能做成第一單買賣,但結果卻是出乎意料的順利。原來從地方到朝廷,為了巴結我哥這位可以上達天聽的‘真人’,紛紛主動把生意介紹上門,有些還是獨門的生意。做到後來,附近的江湖幫會,可能是為了生計,也紛紛自動前來拜會,紫陽山至此儼然成了黑白兩道通吃的一方霸主,勢力也快速地發展起來。
「如此一來,管邊兩人也開始有了鞭長莫及的感覺,於是又招了五位他們信得過的江湖人士一同加入。為了強化領導中心的力量,他們開始安排職位,訂定權責範圍。我與表舅、樊伯伯都是掌門人的親戚,所以都理所當然地得到了一個‘長老’的虛銜,不過不用管事,地位卻是崇高的‘上三堂堂主’,管邊兩人一文一武,便出任左右使,另外將紫陽山的勢力範圍分化成五個區域,分屬木火土金水五堂,由其他五人擔任堂主長老。想一想,時間過得真快,這也不過是前年的事情。」
左元敏道:「所以這麼說來,紫陽山會有今天這個規模,這番景象,完全不是張掌門原本的意思,是吧?」
張瑤光站起來走動幾步,說道:「沒錯。我哥當初的想法很單純,但是這個世界上的事情,讓他根本單純不起來。」
左元敏道:「可是他身為掌門真人,是紫陽山上地位最崇高的第一號人物,他所不願意看到的事情,不喜歡的事情,為何不能列入規範,讓山上山下,一體凜遵呢?」張瑤光道:「這就是我要跟你說的重點了。」
張瑤光坐回原來的地方,續道:「紫陽山門目前所有的門徒教眾,包括他們的家眷親屬,只要是住在這山上的,就是不到一萬,也有九千。這些人日子長的,已經在這裡生活十餘年了,日子也許不好過,但最少也都吃得飽,睡得暖。但是隻要我哥說一句:」不幹了!‘他們明天可能就沒飯吃了。
「唉,紫陽山門最初收容貧苦百姓,只要有人肯耕作的,就撥田地給他們耕種;肯出苦力的,就幫忙搬運貨物做腳伕;腦筋要是好一點,可以幫忙做做買賣。所有的收益,由山門裡所有有貢獻的人一起分享。
「結果人算不如天算,原本的一片照顧貧苦百姓的好心,卻演變成與其他人民百姓爭利。附近方圓百里的平民百姓,紛紛投靠紫陽山,地主的田地無人耕作,也就沒有收入,最後也不得不將土地賣給紫陽山,或者乾脆也投靠紫陽山。紫陽山門勢力日益壯大,像是一塊磁石一樣,將所有周邊的東西全部吸引過來。
「從此以後,只要是紫陽山門涉足的買賣,市場上再無其他人可以抗衡,更不用說紫陽山還承攬了許多官府公賣。於是此消彼長,如今在淮北河南一帶,洛陽與開封之間,不論黑白兩道,只要聽到紫陽山門,誰人不讓三分?紫陽山門的惡名,也跟著傳了開來。」
左元敏道:「不對,勢力龐大並不代表一定腐敗,我聽說少林寺一向是中原武林之首,五百多年來,不論是俗家弟子還是佛家弟子,出過多少英雄好漢,門下弟子何止萬千?可是少林弟子在外的風評,只怕萬萬不是紫陽山門所可以比擬的。」
張瑤光嘆了一口氣,說道:「少林弟子是因為嚮往少林武功,與先人典範,可以說是受到精神感召。但是會來投奔紫陽山的,多是因為利益,為了糊一口飯,為了求生存發展。人員一多,難免份子複雜,良莠不齊。我哥不是不想管,但是共生結構已經組成,除非全部打散再重來一遍,否則勢難改革。
「可是如果真的要為了少數的不良分子,將之全部打散,那麼依託在紫陽山門下的其他大多數善良無辜的弱勢族群,可就要陷入衣食無依,惶惶終日的絕望深淵了。」
左元敏道:「那管邊兩人呢?他們兩個不是統籌負責紫陽山門上上下下事務嗎?」
張瑤光道:「這就是問題所在了,他們兩個可沒有那麼高尚的情操,與悲天憫人的胸懷。也許他們當初入門的時候,有那麼一點因為先前的挫折,想要遁世修道的意味。可是當機會來的時候,他們重出江湖的心,立刻就被挑起。再說,若僅是以一個江湖幫會的道德標準,來衡量紫陽山門的所作所為,那也差不了多少吧?」
左元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不想表示意見。
張瑤光續道:「為了這麼多善良無辜百姓的生計,我哥哥也只好繼續撐起這紫陽山的招牌,不過他的消極抵制也不能說沒有用,最低限度來說,門裡設定了戒律堂,由七位執法者對觸犯門規者,予以量刑處份。門規白紙黑字,嚴禁偷盜拐騙,欺壓百姓,那是無從狡賴閃躲的,而這也是管邊左右二使,與其他五位長老最基本的默契……」
左元敏聽到這裡,開始同情起張紫陽兄妹來了。心想:「原來張掌門騎虎難下,又不能撒手不管,只好彼此各讓一步。所以他在人前,依然是一門之尊的威嚴,替管邊二人的權力保持正當性,讓他們以最低的道德標準要求部屬,養活紫陽山門九千之眾。」又想:「難怪之前張姑娘曾說道:」原來這指立破迷陣早已寫就,遲遲不願交出,是想要多爭取一些閉關時間……‘張掌門也許心想,只要不惹出大亂子出來,他便這麼跟大家耗著。不過為了最少也能獨善其身,所以不斷地藉口閉關修道,來個眼不見為淨吧?「
他心有旁鶩,張搖光接著說了些什麼就聽不太清楚,待得回過神來,只聽得她繼續說道:「……南三絕與東雙奇並未離開,他們現在還在山下埋伏著。遇到一般百姓就讓過,要是碰到後五堂的人,就是一陣騷擾。這些人通常都是為了公幹上下山,身上攜帶的檔案書信就給劫走了。他們的目的是要逼紫陽山出面談判,目標當然是封姑娘了。」
左元敏驚喜道:「封前輩他們還在山下?那實在太好了,我原本還擔心雙方有人傷亡,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既然封前輩還沒走,我們正好趕緊送封姑娘下山。
封前輩只要瞧見封姑娘,就知道這一切都是個誤會,這個紛爭也就平息了。」
張瑤光苦笑道:「你打得好如意算盤。封俊傑他們這一次闖上山來,傷人毀物無數不說,他們直接衝進紫陽山精神中樞會真殿,已讓所有人感到顏面無光,多數長老極言一定要把封姑娘當成人質,以樹掌門威信。我哥不肯,雙方僵在那裡,已經好幾天了。」
左元敏道:「我還以為掌門竟將我們丟在這裡之後,就不管我們了。原來他是動彈不得。」
張瑤光道:「我哥哥一問三不知,堅持裝迷糊到底,他們找不著你們,明知我哥包庇,也是無可奈何。結果我這一回去,他們可逮著機會了。嘴上不說,暗裡偷偷地找人跟蹤我,我心裡急著,想你們沒有什麼食物,光喝水也不能支援多久,好不容易今天讓我找到空隙,所以急急回來。不過,我想一切都是我多慮了。」說完,古怪地笑了一笑。
左元敏不甘心讓她一直這麼誤解下去,說道:「我聽你述說前事,只說:」我哥哥如何如何……‘卻從來沒聽過你說你那時又如何如何,感覺上你們好像不是一家人,這些事情你並非親眼所見似的。「
張瑤光道:「我跟你說過我們那時已是一家人了嗎?老實跟你說了吧!我和我哥哥,並非同胞兄妹,也沒有血緣關係。」
這一點倒是頗出乎左元敏的意料,他原本只是想調侃一下張瑤光,沒想到以她私底下這麼內向害羞的人,會向他明言此事。
可是經張瑤光這麼一提,他才注意到,他們兄妹兩個的長相,還真是差太多了,張紫陽臉方略長,張瑤光臉尖偏圓,若真要說是兄妹,人家也一定都會猜是否同父異母之類的。
左元敏愣了一下。張瑤光道:「很意外嗎?其實我們兩個也不是結義兄妹,只因我年幼時父母雙亡,幸有義父收養,才沒有流落街頭。而他是我義父的兒子,年紀比我大,所以就成了兄妹了。」
左元敏道:「原來姑娘也是孤兒。」張瑤光道:「左公子的意思是?」左元敏道:「我還沒出世,我父親就死了。我母親也在我十歲的時候過世,說來,我們的命運,還有些類似。」
張瑤光道:「原來如此。難怪我第一眼見你,頗有點親切感,想來源由於此。」
左元敏面有迷惘之色,道:「是嗎?」
張瑤光道:「我自幼孤苦無依,凡事都靠自己,所以也不太相信旁人。除了紫陽山上的幾個親人,也沒有什麼朋友。這回下山,樊伯伯跟我說他在路上碰到了一個青年公子,宅心仁厚,品行善良,端的與眾不同,想要介紹給我認識……」
她說到這裡,靦腆地笑了笑,左元敏自然知道樊樂天說的是他,也覺得不好意思,只聽得張瑤光續道:「我原先是不太願意,不過又聽他說,這人居然騎得動我的那匹愛馬絕影,我這才有些好奇。再說這人千里迢迢替我送馬回來,我一盡地主之誼,展現主人的氣度,那也是應當的,所以樊長老才會安排你道柳提小築來。」
左元敏道:「樊大哥他武功既高,年紀也不小了,不過聽你說話的樣子,他好像很怕你似的。」張瑤光道:「他不是怕我,是疼我。所以若不是他一直捧你,我什麼人也不想見……對了,我喊他伯伯,你卻叫他大哥,這不是擺明了佔我便宜嗎?」
左元敏笑道:「這不是我故意的,是樊大……樊長老他要我這麼喊他。喊著喊著,就習慣了。」張瑤光道:「他這個人就是這樣,但我可沒因為他要我喊他大哥,就喊他大哥了。不過沒關係,你喊你的,我叫我的,其實也沒什麼相干。」
左元敏本不知要怎麼解釋,聽到她自己找到答案,也就笑而不答。張瑤光續道:「既然你信得過他就好了。今天晚上,樊伯伯會從山洞那邊下來,帶著你們離開。」
左元敏道:「那你呢?」張瑤光道:「我一樣會跟著你們,不過萬一行蹤敗露,我就現身去引開他們的注意力,讓樊伯伯送你們下山。」左元敏道:「那你千萬小心。」
張瑤光道:「我會的,但我就算失風被攔住,他們也不敢拿我怎麼樣……倒是你,千萬跟緊樊伯伯,有什麼事情的話,他會處理的。」忽然發覺自己太關心左元敏了,趕緊補充道:「絕影這幾天已經自己回到山上了,感謝你的照料,她的狀況一切都好,為了她,我希望你能平平安安的離開。」
左元敏道:「是嗎?那真是太好了。」張瑤光道:「好了,事情就是這樣,你回去跟封姑娘說一聲,然後你們早一點休息,晚上養足力氣。」左元敏覺得她又開始全身不自在,於是便道:「張姑娘也是。」告辭出來。
回到茅屋之後,左元敏便將此事告知封飛煙,要他早一點休息。封飛煙自然開心不已,說道:「我爹他果然尋來了,我好久沒見到他,真的好想馬上見到他。」
左元敏道:「有件事情我一直沒跟你說,現在不說又不行了。那就是正當你用內功幫助張姑娘的時候,你爹就已經到紫陽山了。」
封飛煙一驚,問道:「他直接上山了嗎?他自己一個人嗎?」左元敏道:「封前輩不是自己一個人來的,而且是直接闖到山上,還與山上的人發生了衝突……」
封飛煙更驚,直問:「那他沒事吧?平平安安的全身而退嗎?」隨即又自我安慰道:「不要緊的,我爹武功那麼高,一定可以全身而退的。」
左元敏瞧她緊張,忙道:「封姑娘別擔心,封前輩沒事的,他現在在山腳下不肯離去,還處處突擊紫陽山門的人呢!」封飛煙道:「嗯,我知道,沒事的。」忽然一臉鄭重的告訴左元敏道:「既然如此,紫陽山門的人還信得過嗎?要不我們趁著天色未晚,自己找路出去?」
左元敏道:「張姑娘他不會騙我們的,要是她真想對我們不利,就儘管帶人來就行了,何必這麼拐彎抹角,大費周章?」封飛煙道:「我說什麼你都說不可能,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到底是你太善良,還是……還是你迷上了張姑娘,被她耍得團團轉……」
左元敏道:「封姑娘,你可別亂說話,這要是給張姑娘聽到,那就失禮了。」
封飛煙「哼」地一聲,說道:「還不承認?你要是不喜歡她的話,那幹嘛怕對她失禮?」
左元敏有點生氣,說道:「封姑娘,咱們說話得憑良心,那天你為秦氏父子所擒,命懸人手,張姑娘與我們初次見面,什麼交情也沒有,但是我向她要這個人情,她就爽快地答應了。後來你願意投桃報李,幫她這個忙,足見你也是個性情中人,是恩怨分明的江湖兒女,怎麼……怎麼這時又不講理起來了?」
封飛煙柳眉倒豎,一張小嘴翹得老高,怒道:「我說話沒良心?你說我說話沒良心?你若是不喜歡她,你會為了這幾句話跟我大呼小叫?你若不是因為喜歡她,會處處在意她的感受,而忽略我的感覺?說到沒良心,你才沒良心,你是大渾蛋,你沒良心……」
她每說一句話,就往前走一步,相反的,站在她面前的左元敏,就得同時往後退一步。如此一進一退,到後來左元敏已經退到門板邊上,無路可退了,封飛煙兀自怒罵不休,好似左元敏犯了滔天大罪一般。
左元敏知道自己剛剛說她沒良心是過分了一點,再說封飛煙正在氣頭上,於是便讓她盡情發揮,沒有回上隻字片語,表情上卻也滿不在乎。那封飛煙見罵不痛他,心情更加惡劣,忽地掉下淚來,叱道:「你……你如果不喜歡我,那天為什麼二話不說,小茶不要,絕影也不要,就是要挑我?你如果不喜歡我,那為什麼……為什麼趁我昏睡的時候……」
左元敏忽然膽戰心驚起來,支支吾吾地從嘴裡擠出了一句:「什麼?」封飛煙大怒,一把將他推開,咒罵道:「你去死吧!我不想再看到你!」說罷,掩面奔出門外。
左元敏目送她遠去,既擔心她卻又不敢叫住她追她,腦海中只是一直不斷地重複她剛剛說的那些話……
接近日暮時分,還好封飛煙還是出現了。左元敏鬆了一口氣,拿著張瑤光帶來的乾糧,悄悄地走到屋外去。
張瑤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只道:「左公子你吃飽了嗎?啊,封姑娘,你來啦?來這兒坐,吃點東西,等一下我們可能隨時要走了。」封飛煙道:「我們?」
張瑤光道:「是啊,我送你們下山。」封飛煙道:「你只送我們下山?你不跟著走嗎?」
張瑤光道:「我跟著走去哪裡?你忘了,這裡是我的家呀!」封飛煙道:「沒錯,這是你的家。」張瑤光瞧她心不在焉,忽然拉住她的手,說道:「封姑娘,你救我一命,我都還一直沒有機會謝謝你,本來想留你多住幾天,帶你四處玩玩,但看這樣子是不可能了。以後,以後有機會的話,你上山來找我,我一定會招待你的,如果哪一天決定跟左公子成親了,稍個信來,也好讓我幫著開心開心。」
封飛煙奇道:「你是說……說我和……和左公子?」張瑤光道:「怎麼?我猜錯了嗎?」封飛煙搖搖頭,不發一語,默默地吃著乾糧。
張瑤光這才發覺她心情不佳,也就不再多言。
天色漸暗,張瑤光取出火摺,將桌上的油燈點亮了。封飛煙始終自顧地吃著東西,四周一片悄然。
也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忽然聽到左元敏出聲說道:「是誰?」同時腳步聲響,接著一陣爽朗的笑聲,說道:「左兄弟,幾日不見,你的耳力越來越好了。古人說:」士別三日,刮目相看。‘誠不我欺也!「張瑤光大喜,說道:「樊長老來了!我們走吧!」一手拉著封飛煙,一邊吹熄油燈,往外走去。
天色昏暗,兩人循著聲音前行不久,果然在前方的山壁邊上,看到一高一矮兩道身影。張瑤光迎上前去,親熱地叫道:「樊伯伯!」那個子較高的身影也迎了上來,喊了一聲:「瑤光!」果然便是樊樂天。
張瑤光道:「一切順利嗎?」樊樂天蠻不在乎地道:「人多口雜,意見一大堆。
不順利又怎麼樣?總不能等他們放準,大家才能下山吧?」說著,看了封飛煙一眼。
張瑤光道:「我來介紹:這位是封飛煙封姑娘,她的父親就是鼎鼎大名的封俊傑。封姑娘,這位是我教的樊長老。」封飛煙見對方乃是長輩,不敢失了禮數,便拱手道:「小女子封飛煙,見過樊前輩。」
樊樂天道:「你父親是個人物,一想到待會兒就能見到他,我可是非常期待的呢。聽說你不惜耗損內力為瑤光治傷,那真是多謝了。」封飛煙謙遜道:「哪裡哪裡。」
樊樂天道:「你救了瑤光一命,按理應是紫陽山門的貴客,只可惜山上那批人越老越怕事,沒有幾個有用。嘿嘿,我姓樊偏偏要與他們作對,最好把他們一個個都氣死。」張瑤光答腔道:「要真能這樣,那我可要替我哥哥,好好地謝謝伯伯了。」
樊樂天大笑,說道:「好好,事不宜遲,咱們說走就走!」當下便由張瑤光在前領路,樊樂天殿後,左元敏與封飛煙兩人走在中間。
林木茂盛,枝葉濃密,既是無路,便都是路。張瑤光先前回來的時候,曾在山壁岩石,野草樹木上,一路留下記號,這時帶著眾人往裡頭鑽,勇往直前,毫不遲疑。左元敏跟著走了許久,但見四周景象都是一個模樣,彷彿一直在原地打轉似的。
抬頭望去,感覺也是如此,不由心想:「要是我在這林中迷了路,只怕三個月也走不出去。」
眾人也都是這般感覺,緊跟著前人腳步,不敢多發一語。半個時辰之後,開始漸往上坡。封飛煙走了一陣,忽道:「怎麼往上走?不是下山去嗎?」張瑤光道:
「往下是個山谷,要出谷去必先翻過山脊。往西或往北,那是往更深的深山裡,南邊的山勢險惡,唯有往東回到山上,才有辦法下山。」封飛煙唯唯諾諾,她此刻就是不願相信,也有所不能了。
眾人越過一處山坡,張瑤光要大家先停下來,指著坡下的一片樹林細聲說道:
「那林中有一條山路,往右就回到紫陽山,往左才是到山下的路。這一條路雖然不是上下山的主要通道,但是這幾天情況不同,想來下山之路,一定有人把守。他們今晚要是發現樊長老不見了,防守只怕更加嚴密。這麼吧,他們料想我們利用夜色掩蔽,一定不敢走大路,那我們就偏偏反其道而行,繞回去走大路。萬一還是被人發現的話,我們便兵分二路,我和左公子一路,樊長老與封姑娘一路,向兩邊樹林裡跑,最後不得已,我可以掩護左公子下山,樊長老同樣也可以掩護封姑娘離開。」
於是便將大致的路線,與應敵時的步驟,一一講述清楚。原本依樊樂天的武功,事情不該如此複雜,可是樊樂天與張瑤光畢竟還是紫陽山門的人,如何能正面與自家人起衝突?更何況門規中已有明文規定,不得同門相忌,互相殘殺。這條底限,兩人更是碰觸不得。
計議既定,四人便依計行事,一路飛奔下坡。這四人當中,只有左元敏一人沒有好好練過輕功,但是此時的他內力大進,眼前只在樊樂天之下,每一步奮力跨出,儘管姿勢難看,但距離都相當遠。更由於陰錯陽差地學了指立破迷陣法,此刻以他身形移動的敏捷,要在當今武林中爭得一席之地,差的也不過是幾年的火侯罷了。
那樊樂天之前曾見過左元敏的身手,知道他的斤兩,原本還怕他會落後,所以一直跟在旁邊守著,沒想到一路下來,雖然還是可以感覺到他起腳邁步,提氣呼吸的不得要領,但是身形移動之快,腳步方位之奇,自己縱橫江湖數十年,卻是前所未見。
樊樂天又驚又喜,一時好奇,便想試他一試。他倏地忽然飛身竄前,將左元敏拋在身後,可是那左元敏先是落後三五步,卻隨即趕了上來,連續幾次,都是如此。
樊樂天這會兒可是由驚喜,逐漸轉成欽佩,心想:「這小子大不尋常,日後一定是武林奇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