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想到那段日華也是一般心思,脫口說道:「你是夏侯儀?」
那人身旁閃出一個青年,段日華曾經在路上遇過他,知道他是夏侯儀的兒子夏侯無過。只聽得他代替回答道:「不,這位是我的伯父,人稱‘一劍快一劍’的夏候非。」
段日華只知道雨花神劍的夏侯儀,卻不知道還有一個夏侯非,愣了一愣,沒有答腔。
那夏侯非道:「怎麼?我夏侯非沒有資格接你的暗器嗎?」段日華心想:「滿天雨花這種招式名目,刀劍拳腳隨處可見,偏偏你老兄這般奇怪,為了一個名稱問題,來跟我糾纏不清。」說道:「這個世上的人,只要有手有腳,都能來接我的暗器,以我的雙眼初步看來,夏侯先生當然也有資格了。」夏侯無過怒道:「你說什麼?」
夏侯非道:「他說得沒錯,無過,我們的雨花神劍也是如此,別人願意向我們討教,我們就不該問他夠不夠格。只要是個活人,我們都應該賜招。不過這事情是這樣的,段先生,有些活人來接過招之後,就成了廢人了,還有一些,則成了死人。
不知段先生想變成哪一種?」
段日華笑道:「我不是人,我是神,所以我哪一種都不是。呵呵,也許大家覺得我太過狂妄自大,但我也不是第一個,就像有些人,明明只是個凡夫俗子,卻說自己的劍是神劍,那不是……」一言未了,眼前寒光閃動,夏侯非已經動手。
段日華見眼前寒光點點,竟搞不清楚那一點劍尖到底在哪裡,兩手一揚,各種形形色色,不同的暗器同時出籠。這些暗器出手前後總有些許差別,但是因為形狀重量各不相同,所用的手法與力道也不盡相同,待它們到達夏侯非門面的時候,幾乎是同時而至。
光以發射暗器的手法而論,段日華在這方面的造詣,可以說是已經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夏侯非也不由得高喝一聲:「好!」身子往後疾退兩步,當下也不閃避。眾人只見他手中劍光一抖,接著便聽到「叮叮噹噹」的一串聲響,已將所有暗器全部打落。
兩人這一下兔起鶻落,彼此都暗自佩服對方武功了得。夏侯非自認難得遇到對手,馬上斜踩兩步,左手引指,接著便要繼續追擊。慧海一手攔來,阻止道:「刀劍無眼,這樣下去,事情只會弄得更糟,請夏侯施主考量一下封施主的感受。」
兩人才過一招,那夏侯非原本不願就此罷手,不過一聽到慧海最一句話,這才想起自己不過是客,封俊傑才是主,自己喧賓奪主,那可太失禮了。劍鋒急轉幾圈,停勢收劍。
慧海向夏侯非點頭示意,隨即便道:「紫陽山門這麼大,管施主堅持只讓一人上山,實在是太為人所難。若是紫陽真人信得過老衲,那麼今夜所有上山的人,全都由老衲做保,要是紫陽山上少了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儘管可以少林寺來抵押。」
忽然前方的樹林裡有人哈哈大笑,說道:「慧海和尚不愧是得道高僧,據我所知,這群人跟你也沒什麼交情,封俊傑跟你還是頭一回見面,沒想到你居然肯為他們,用少林寺五百年的產業來做擔保。」
慧海笑道:「其實這也不難,老衲相信,以誠信待人,人必以誠信待你。老衲擔保的不是眼前這些朋友,乃是人性。就像樊長老躲了那麼久,老衲就是相信你不會暗箭傷人,所以一直背向著你,從來也沒想到要回頭瞧一瞧的道理是一樣的。」
那人哈哈大笑,說道:「好說,好說。不過你這麼大方,害我沒有好戲可以看,老是躲著就沒意思了。好了,好了,你們大家夥兒也不用上山了,封姑娘在此。」
言畢,兩道身影從眾人身後竄了出來,半空中同時響了一聲清脆悅耳的女聲:「爹……」
這兩道身影自然是樊樂天與封飛煙了。他們兩個人先左張兩人而走,而樊樂天的武功,又是三人中最高的。所以雖然同樣是躲在樹林裡,但是樊樂天一路往前挨去,卻已經繞到眾人的身後去了。原來他是打算躲著不出面,但畢竟還是擔心這些人會對紫陽山門不利,所以繞到他們後面,必要的時候,還可以作為鉗制。
封俊傑久不見愛女,四天前匆匆一眼,只有讓他思念更深。夜色中但見她面容憔悴,整個人彷彿瘦了一圈似的,心中更急。未免夜長夢多,他急忙迎上前去,先將她拉到一邊,這才細細問道:「這幾天你到底在哪裡?讓爹擔心死了。」
那封飛煙原本還很堅強,這時一見到父親因為連日奔波,臉上頗有風霜之意,彷彿一下子又老了幾歲似的,忍不住泫然欲泣道:「女兒我……這個說來話長……」
封俊傑安慰道:「既然說來話長,就不急著現在說。你看,你眾位叔叔伯伯都在這裡,為了你,他們已經陪著奔波了好一陣子,沒有睡過一夜好覺。你快謝謝他們了。」
封飛煙見眾人中,就荀叔卿的年紀最大,於是便依言上前拜謝。荀叔卿急忙攔住,說道:「此地不是說話的地方,要客套,我們到別的地方客套去。此地不宜久留,還是先問問看到底實情如何?要真是他們扣住人不放,我們正好請慧海大師評評理。」
封俊傑道:「正是,你瞧,我把該做的事都忘了。」與封飛煙說道:「你老實告訴爹,你是不是讓紫陽山門的人給拿住了?你老實說,爹還有這些叔叔伯伯、方丈大師都會給你做主的。」
封飛煙心想,大家為了她這般勞師動眾,已是心力交瘁,此時要是她說一句:
「其實這一切都是個誤會。」別說大家會覺得一番奔波卻換來自討沒趣,而要直呼做了傻瓜之外,以後父親再說出口的話,只怕也要大打折扣了。
可是臨時之間要他自編一個謊,既不陷害到紫陽山門,又能顧及了大家的情緒,卻又超出了她能力所及。支支吾吾半晌,最後還是決定老實說,便道:「其實當初綁架我的另有其人,但一個月前我就自由了。至於到紫陽山門來,卻是我自願的,沒有人限制我的行動。你們瞧,我現在不是好端端的出現在這裡嗎?」
眾人聽了,皆是一愣。就連管竹生、邊靖等人,也都想:「雖然未曾得逞,不過我們確實是打算留住你的。沒想到壞的事情,你一件也沒提,輕描淡寫就帶過去了。」表面上雖然裝著蠻不在乎,但是內心深處,卻還是有一點感謝之意。
封俊傑皺眉道:「此話當真?」封飛煙道:「是真的啦,我騙你做什麼?」那慧海道:「封施主,事情這樣演變,乃是最好的結果。兩方都不傷和氣,令嬡也平安歸來。施主難道反而希望有事發生嗎?」
封俊傑想想也是,說道:「我先前一心一意,只想著要怎麼衝上去救人,現在女兒找到了,卻還是想著要跟對方理論,唉,是我本末倒置了。」慧海知道一般人的這種感覺,於是朗聲與所有人道:「各位朋友,我們此次前來,為的是替封施主,來向紫陽山門要人。現在人既已平安歸來,這就是我們最終的目的。雖然過程有點出乎意料,老衲卻要說是出乎意料的好。各位若是私底下與人有新仇舊恨未解,那是改天的事,老衲不想管,也管不著。但是今天的事情,就到此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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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海畢竟是當今武林中,第一大門派的掌門住持,說話當然有一定的份量,否則封俊傑等人也不會去找他來了。所以慧海既然都開口了,封俊傑等人,自然都無異議。
慧海道:「我們這邊,想來都同意老衲的看法,不知紫陽真人的看法如何?」
張紫陽笑道:「如此甚好,便依大師所言。」
自從兩人見面以來,慧海每說什麼,而要詢問張紫陽的意見,張紫陽就剛好都沒意見。慧海不知張紫陽究竟是真客氣,還是皮裡陽秋,另有文章,於是便試探道:「這裡算來已是在紫陽山門的範圍,老衲自做主張,喧賓奪主,越俎代庖,還請掌門真人見諒。」
張紫陽道:「大師客氣了,其實封姑娘不辭辛勞,為舍妹耗費內力療傷,是我紫陽山門的恩人。原本此事一了,還要留她盤桓幾天,了表謝忱,只可惜陰錯陽差,造成誤會,是貧道過意不去。」
慧海半信半疑,說道:「原來如此。」但也不想多生枝節,便代表封俊傑等人與紫陽山門告辭。張紫陽道:「管左使,萬長老,請你們兩位送方丈下山。」慧海客氣道:「請留步!」
那封飛煙見眾人開始移步,忽然想起左元敏,開始東張西望起來。封俊傑問道:「怎麼了?」封飛煙道:「沒……沒什麼,我……我在找左元敏。」封俊傑道:
「你是說那天在陸家莊遇到的個小子嗎?前幾天我好不容易跟著你的暗號,衝上紫陽山上,他居然敢伸手攔我。我跟你說,這小子很有些古怪,以後要是碰到他,可得小心……」
封飛煙道:「爹,事情絕不是你所想的這樣啦……」封俊傑道:「那是怎麼樣?」
封飛煙道:「哎呀,他為人俠義心腸,秉性端正是你說的,他現在有些古怪也是你說的。」語調有些不耐煩。
封俊傑道:「……你這幾天都跟他在一起?」封飛煙點頭,說道:「其實他也算救了我一命。」封俊傑皺起眉頭,說道:「這件事情我會查清楚的,有什麼話,明天再說。」
封飛煙知道左元敏就在附近,但是四下瞧不見他,自己一個女孩子總不好在眾人面前大叫他的名字,又四處環顧了一會兒,才大失所望地跟著父親一步一步走下山。
眾人走了幾步,那錢坤忽然想到什麼似的,回頭道:「楊承先呢?他不是投靠了紫陽山嗎?怎麼沒看到他?是不是躲起來了不敢見我?」管竹生只是笑笑,不做回答。錢坤發了幾句牢騷,既無人回應,也就跟著人群走了。
敵人既去,管竹生便先分派人手,將地上傷者扶回山上。其他的人,也讓他們各自回到各人的崗位上,人群逐漸散去。張紫陽見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忽道:「好了,你們兩個可以出來了,躲在那裡要躲到什麼時候?」
張瑤光噗嗤一笑,與左元敏道:「我們出去吧,我哥發現我們了!」
左元敏道:「是。」與張瑤光從樹林裡閃身出來。樊樂天向前拍拍左元敏的肩膀,笑道:「好了,事情這樣解決是最好不過了,雖然有點無聊,卻也算是皆大歡喜。」管竹生趨向前來,說道:「還好沒出什麼大亂子,要不然樊長老,你這樣做法,是陷整個紫陽山門於危險而不顧,依門規是要議處的。」說著,看了張紫陽一眼。
張紫陽視而不見,不做反應。樊樂天嘻皮笑臉地道:「有我在暗中照護,不會出什麼亂子的!管左使什麼都好,就是小心過了頭,婆婆媽媽的,不甘不脆!」管竹生道:「就是我小心謹慎,掌門才會讓我總理門中大小事情,有道是小心駛得萬年船,也沒什麼不好。」
樊樂天笑道:「有勞管左使費心了!」管竹生正色道:「不過紫陽山門可不是我一個人的,還請樊長老凡事多擔待些,免得到時候掌門難做人。」樊樂天道:
「真有那個時候,我絕對不會讓掌門人皺一下眉頭的。」管竹生道:「好說,好說。」
管竹生將該說的話說完,便與張紫陽道:「請掌門人早點休息。」張紫陽道:
「管左使辛苦了!」管竹生道:「這是屬下該做的。」長揖拜別。之後,邊靖、段日華、萬國明等一一前來問安,這才離開。
張瑤光見管竹生離去,在他背後做了一個鬼臉。樊樂天道:「別理他,他這個人就是這樣。」張紫陽道:「這事情就是這麼巧,我才想讓樊長老去接應你們出來,就這麼剛好,他們正好又闖了上來。不過也許這就是天意,管竹生還有邊靖看到連少林寺住持都出面了,也不敢太強硬,你們沒瞧,封姑娘剛現身的時候,他一句話也沒說。」
樊樂天道:「我說其實是你對他們太好了,要是你說一聲:」封姑娘是我的客人,誰要是想動她一根寒毛,先得來問問我。‘我包管他們縱使還有廢話要說,也都會馬上吞回肚子裡去。「
張紫陽道:「要是我打算這樣的話,管竹生出現在我面前的第二天,我就會這樣做了,還需要等到現在?」樊樂天道:「總之我搞不懂你,也不打算搞懂。」
張紫陽道:「不說這些了。對了,左兄弟,你怎麼沒跟他們一道下山去?」左元敏尚未答話,那樊樂天已道:「左兄弟又不跟他們一道,為什麼要跟他們下山去?
再說,左兄弟是我的客人,我現在要請他上山去,喝個他三天三夜,在我醉得不省人事之前,誰也不能讓左兄弟離開。」
張紫陽道:「你緊張什麼,我也沒說要趕他下山,瑤光這一次的事情,我還沒謝謝他呢。左兄弟,你要是沒什麼事的話,不妨多留幾天。」左元敏道:「張姑娘的事情,其實我也有責任,晚輩實在不敢居功。所以掌門說要謝我,我絕不敢受,不過樊大哥要請我,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那樊樂天一開始以為他要拒絕,已經將臉扳了起來,不過聽到後來,卻十分滿意,大笑說道:「走走走,再不回去,天都亮了。」拉著左元敏走了幾步,忽地獨自轉回頭來,得意洋洋地與張紫陽低聲道:「我說這小子與眾不同吧?他大概是這世上第一個,當著紫陽山門掌門真人的面,明著說不買你的帳,卻又說得這麼輕鬆自然的人吧?」
張紫陽笑而不答。樊樂天道:「瑤光,你也早點休息吧,明天再來找你。」說罷,飛身回到左元敏身旁,與他一同上山。
張瑤光在他身後大喊道:「找我做什麼?」樊樂天也不回頭,只將手高高舉起,擺了一擺,自顧走了。
張紫陽待眾人都走了,這才關心張瑤光道:「這幾天,身子覺得怎麼樣?」張瑤光道:「感覺力氣都回來了,我想再過幾天,就可以繼續練功了。」張紫陽奇道:「練什麼功?」
張瑤光笑道:「練練哥哥最新研究出來的功夫啊,我已經看到了。」張紫陽會意,說道:「你能不能告訴我,練這麼多功夫要做什麼?」張瑤光道:「當然是越練越強,將來武功天下第一囉!」
張紫陽搖搖頭,說道:「武功天下第一又怎麼樣?你的腦袋瓜子裡如果裝的都是這種東西,表示練功對你有害無益,那我就不准你再練下去了。」張瑤光道:
「為什麼?我知道了,你要說練武是為了強身健體,自衛同時也能鋤強扶弱是吧?
這我都知道,可是武功如果不是要讓人越練越厲害,那這麼多人練武做什麼?那你又幹嘛這樣絞盡腦汁,竭盡心力地不斷研究,創出一種一種的武功法門?」
張紫陽道:「我們好久沒有聊一聊了,走吧,邊走邊說。」邁步而行。張瑤光在他身後嘟嚷了一聲:「不是我們好久沒聊了,是你一直避開我……」隨即快步趕上。
兩人行出裡許,張紫陽慢下腳步,讓張瑤光與他並肩而行。又過了一會兒,張紫陽指著天上的半輪明月,道:「月圓月缺,虧而復盈。自有天地以來,莫不如此,這就是天道。人說秋鴻有信,就是說鴻雁每年秋末南飛,初春復返,年年如此。人既然亦存活在天地之間,又如何不受天道影響?春耕夏耘,秋收冬藏,想要逆天而行,只有自取滅亡。」
張瑤光道:「哥,這些我都知道。這就是所謂順天者昌,逆天者亡嘛!」張紫陽道:「不,你不知道。你只知道除了人以外的萬物,都要依循天道,才能運作生長,你跟其他的一般人一樣,自認人定勝天,是吧?」
張瑤光道:「這不是你教我的嗎?人如果不能經由努力,排除上天給你的限制,克服萬難,最後成就一番事業的話,那我們為什麼要力爭上游?又為什麼要努力用功?」
張紫陽微笑道:「這叫做:此一時彼一時也。那時你年紀輕,正式成長茁壯的時候,不趁那個時候多吸收養分,多擷取天經地華,你如何能夠成長?我也是依循天道在教育你啊!」
張瑤光道:「好,我知道了,你說的都是天道,這總可以了嗎?」張紫陽笑道:「毛蟲在它還是幼蟲的時候,除了睡覺之外,就是拼命吃,拼命吃,不斷地將成長所需的養分吃下去,這可以用來比喻你的小時候,不必問為什麼,就是勇往直前,不斷地學習就對了。等到這隻小毛蟲越長越大,不斷地蛻皮成長,再來就是要結繭成蛹,等待羽化。這是蟲兒最重要的一個時刻,也是它最危險的一段時刻,順利的可以羽化成蝶,飛翔在天地之間,沒有成功的,就是作繭自縛,不是給別人吃了,就是死在繭中。」
張瑤光道:「我知道你說我現在是個蛹,不知死活就是了。」張紫陽道:「我練氣養身,是為了讓自己的體內運作,也依循天道。這時自然身體強健,壽命延長。
你說鋤強扶弱,那也是依循天道中,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天理迴圈,但你說天下第一,那就是走火入魔了。」
又道:「練功只是一個法門,讓人利用身體力行,去幫助體會天道的正意,這跟佛門弟子練武的目的,是一模一樣的。再說一個人不練武功,難道就會離天道越來越遠嗎?不會,我說練功只是一個法門,天下九流十家,莫不上順天理,下應民心。就算是繪畫的工匠,捕魚的漁夫,技藝越到爐火純青,對於天道的體認,也就越深刻。」
張瑤光有點不耐煩,抱怨道:「哥,可不可以不要再說了,我聽聽得頭好痛啊。」
臉上一副痛苦的樣子。張紫陽道:「這樣表示你功夫越練身體越差,再練下去,對你一點好處都沒有。這幾天沒有經過我的允許,就不準開始練功,聽到沒有。」
張瑤光只將一張小嘴翹得半天高,撇過頭去不說話。張紫陽道:「我才說你兩句,你就生氣了?別忘了,我是你哥哥,父親不在,長兄為父,我若是不罵你,誰來教導你?」
張瑤光酸溜溜地道:「是,兄長大人,妹妹知錯。」
這回換成張紫陽沒有反應,兩眼直望著前方,腳下毫不停留。張瑤光跟著跟著,逐漸落後,正要喚他等一等自己,卻聽得張紫陽道:「你這樣的態度,與管竹生、邊靖那幫人有何區別?難道你也想讓我像敷衍他們一樣敷衍你嗎?好了,不說了,你早點回去休息吧!」說著,腳下使勁,身子如箭離弦,直往前衝去。
張瑤光一臉錯愕,腳步逐漸慢了下來。她的腦袋瓜子裡不斷盤旋著剛剛張紫陽最後所說的那些話,想著想著忽然覺得委屈,不由得泫然欲泣。不過她還是勉強忍住了淚水,發足狂奔,直往山上而去。
樊樂天雖然常常不在山上,但是在山城裡,與張瑤光一樣,也有一幢自己的屋子。樊樂天的屋子雖然不大,但是庭院、花園、假山、流水樣樣不缺,還有八九個男僕女婢,平日幫忙整理內外。
左元敏被安排到靠近圍牆邊的廂房休息。一夜昏昏沉沉,也不曉得有沒有睡著。
天亮即起,女婢便端來熱水,稍做梳洗後,便到庭中散步。
左元敏轉了幾圈,正覺得無聊,在轉角碰到一個園丁,便向他問道:「請問樊長老起床了沒有?」那園丁不知道,指引他去問管家。那管家道:「樊爺一大早就出門去了,沒說去哪兒。」
左元敏愣了一下,只好先回到房間。不久樊樂天差人來叫,左元敏便跟著來人出了宅院,到了山城中一家大酒館中。那酒館的店伴瞧見了左元敏,便叫道:「是左爺嗎?樊爺他們在樓上已經等很久了,小的我帶你上去。」左元敏心道:「他們?」
便道:「除了樊大爺之外,還有什麼人?」那店伴陪笑道:「所有的貴賓都到了。」
店伴有回答等於沒回答,左元敏也就不再詢問。來到二樓,卻見樓上在靠近窗邊的桌上擺滿了一桌酒菜,樊樂天、張紫陽、張瑤光、柳輝烈與柳新月都在席上,其他的桌椅則是空無一人,想來這二樓是給他們包了。
樊樂天哈哈大笑,說道:「我們的客人來了,左兄弟,快過來,大家等得都很心急了。」左元敏快步上前,一一見禮,這才就座。
樊樂天道:「左兄弟昨夜睡得好嗎?我吩咐了下人,要他們別太早去叫醒你,結果在這邊張羅了一下子,就把這事給忘了。才趕緊另外派人去找你,怎麼樣?昨夜好睡嗎?」
左元敏訕訕笑道:「還不錯。」張紫陽舉杯道:「來,大家先乾一杯。」樊樂天道:「乾杯是沒有問題,但是總要有個名堂。這一杯為了什麼呢?」
張紫陽道:「首先,是為了慶祝瑤光這一次大難不死,痊癒康復。還有,昨夜三言兩語,就把南三絕、東雙奇給打發了。最後一點,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那就是紫陽山門結交了左元敏這位朋友。」
樊樂天大喜,說道:「這一杯應該幹,不,應該連幹三杯,來來來,大家一起幹了!」帶頭起鬨。眾人包括左元敏,不論願不願意,也都只好舉杯養脖子,將手中酒杯給幹了。
張紫陽續道:「瑤光,這一回要不是有左兄弟幫忙,也許你就再也見不到哥哥了。你是不是應該敬左兄弟一杯?」
張瑤光沒精打采地應了一聲「哦」,替自己與左元敏斟了一杯酒,舉杯道:
「敬左兄弟!」左元敏感覺她怪怪的,但還是一飲而盡。
柳輝烈道:「左兄弟,之前因為還不認識你,所以對你多有失禮。正所謂不打不相識,還請多多包涵!來,我也敬你一杯!」左元敏趕緊道:「哪裡,哪裡……」
又喝了一杯。
接下來便是柳新月,為了感謝他救了自己親愛的妹子,也敬了他一杯。傾刻間,左元敏椅子都還沒坐熱,就已經連幹了四杯。
樊樂天見他喝酒豪爽,頗覺得歡喜,說道:「左兄弟,當初你在路上救了絕影,見它神駿,便知道它的主人不是平常人物,甚至排除萬難,就是為了想要見它的主人一面。如今你已經達到你的目的了,如何?我們紫陽山可有讓你失望嗎?」
這個問題頗難回答,左元敏想了一想,還是說道:「我初見樊大哥,知道大哥與絕影主人相識,便已確知主人不凡,後來見到張姑娘,這個想法也沒有改變。至於紫陽山門給我的感覺,掌門真人氣度恢弘,見識淵博,武功精深,是一代宗師,可是紫陽山門名聲不佳,卻也是事實……」
樊樂天笑了一笑,與張紫陽說道:「我說得沒錯吧……」張紫陽道:「左兄弟,你年紀輕輕,不知究竟聽到了什麼,我紫陽山門不佳的名聲?」左元敏道:「晚輩原本不是武林中人,上山之前,根本不知道紫陽山門的存在。」張紫陽道:「左兄弟這麼說,不是消遣我們來著。」
左元敏趕緊起身道:「掌門真人明鑑:封俊傑與韓少同兩位前輩,都是武林中公認的英雄人物,晚輩初入江湖,所遇到的人雖然不多,但只要一提起兩位前輩的大名,人人都是豎起大拇指,讚道一聲:」好,好漢子,真英雄!‘像這兩個人分屬南三絕與東雙奇,其他成員就算沒這麼受人欽佩,但也沒有聽過有人抱怨。「柳輝烈道:「左兄弟的意思是,紫陽山門與南三絕作對,是紫陽山門的不對囉?」
左元敏道:「這一點晚輩不敢妄言。不過這是可以接受江湖公論的,晚輩有自己的想法,那也不足為奇。」
張紫陽道:「左兄弟請坐,今天我們只是隨意聊聊,不用太拘束。」左元敏復坐。張紫陽道:「左兄弟能在我們這些人的面前,堅持自己原有的獨立意見,相信這除了要有相當的自信之外,還要有些本事……」左元敏道:「晚輩只是將所知道的,說給諸位前輩參考罷了。」
張紫陽道:「左兄弟不必客氣。我說過了,今天大家只是閒聊。你我兩人相處時間雖短,但是你的人品有樊長老作保證,而你的功夫,依我看來,只要你繼續照目前的進度練下去,十年之內,就能與我後五堂長老一較長短。」
此言一齣,在場所有的人包括左元敏在內,都忍不住輕撥出聲。那張紫陽的功夫已到什麼境界,沒有人知道,但是世上鮮有敵手,卻是眾所周知。以他目前的成就地位,自然不會隨隨便便地誇讚旁人。他說左元敏十年之內可以趕上五大長老,應該就是有這樣的把握才說。
樊樂天喜道:「恭喜左兄弟,要真如此,我當年在你這個年紀,還沒有這番成就呢!」左元敏臉上一紅,說道:「是掌門真人謬讚了!」
張紫陽道:「我問過左兄弟的師承來歷,左兄弟當時回答你並沒有師父,是這樣沒錯吧?」
左元敏道:「晚輩句句實言。」張紫陽道:「要真是這樣,那就好辦了。」樊樂天接著道:「左兄弟,就如你所說的,紫陽山門在外的名聲並不好,這個你知,我知,掌門人知,柳長老知,大家都知道。可是你知道嗎?這並不是我們願意的結果,最少也是掌門人所不願意看到的結果。」
左元敏插嘴道:「這一點我知道,張姑娘曾經跟我提過一些。」樊樂天拍掌道:「這樣的話,那就太好了,今天我也不必多費唇舌了。左兄弟,今天紫陽山門能有這樣的規模,是許多人努力而來的成果。不說別的,有空的話,左兄弟可以到街上去看看,在這裡安居生活的百姓,哪一個人過得比外面差?紫陽山城的城門管進不管出,要是有人對此間的生活不滿意,要搬出去,紫陽山門從來不會加以限制。
相反的,在外頭的,有多少人等著要舉家搬遷進來,無奈地方有限,只好加以管制。」
左元敏道:「大家喜歡住在這裡的原因很多,不過猜想,首先,這裡與朝廷關係密切,所以人民百姓才可以這樣自由搬進搬出;第二,紫陽山門壟斷了許多生意,又有田產提供耕作,大家當然喜歡來了。」
樊樂天道:「我們不妨這樣想,這些百姓在外面都是窮苦人家,平日遭到土豪劣紳、富賈地主的壓榨,努力一輩子,最多也只能求得溫飽。不瞞兄弟說,以前老哥哥我年輕的時候,要是遇到情節惡劣的,二話不說,一刀就砍了。但是那又如何?
這些有錢有勢的大官員外,哪一個不是子孫滿堂?殺了一個,家產一樣有人接手,明天的日子還是一樣過。你說,什麼才是釜底抽薪,一勞永逸的辦法?除非自己當地主。」
左元敏奇道:「自己當地主?」樊樂天道:「不錯,現在紫陽山做的,就是一個地主的事情。不一樣的是,我們不欺壓人,一切都有既定的規矩,只要凡是照規矩來,人人都可以在紫陽山上安居樂業。」
左元敏道:「可是紫陽山勢力這麼大,外頭的人根本無法與之抗衡,那他們的生活誰來照顧?」樊樂天道:「有受影響的,都是一些既得利益者。平民百姓根本感受不到紫陽山門的存在。」左元敏道:「可是並非所有的既得利益者,都是壓榨百姓的壞蛋啊。」
樊樂天笑道:「這就是我們今天請你來的另外一個目的了。」張紫陽補充道:
「說來慚愧,我當初憑著一股熱誠,一手創立紫陽山,滿懷著許多理想與希望,以為從此可以照顧一些需要幫助的人,卻忽略了縱使是一片不求回報的好心,也是需要妥善管理,否則結果只怕會令人大失所望。就像農夫種植作物,若是隻知播種耕耘,卻不知後來還要持續除草施肥,那將來收成時,不免要望著農田,大嘆秕稗稂莠,壞我美沃良土。」
左元敏聽這比喻頗符合目前紫陽山的情況,倒是馬上就聽懂了。忽聽得張瑤光插嘴道:「這就叫自以為替天行道,結果人算不如天算,是吧?」諷刺的是他們兩個昨夜的對話。眾人不名緣由,只覺得這個掌門人的妹妹有點不給面子,其他也不覺什麼。張紫陽也裝著聽不懂,並沒有什麼反應。
左元敏道:「天下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掌門真人若真的有心改革,相信總有一天,全武林人會對紫陽山門有所改觀的。」
張紫陽道:「光是有心改革還不夠,得還要有些助力。」樊樂天介面道:「既然兄弟沒有武功派別,聽瑤光說,你從小父母雙亡,無牽無掛。老哥哥的意思是,想要請你加入紫陽山門。」
左元敏大吃一驚,說道:「這……這恐怕……」樊樂天道:「左兄弟該不會是瞧不起紫陽山門吧?」左元敏忙道:「小弟不是這個意思,而是……而是這個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
張紫陽道:「既然沒有想過,那更應該好好地想一想,考慮考慮,不需要馬上給我答案。」樊樂天道:「是啊,就是兄弟想拒絕,也好歹仔細想一想再回答。再考慮的過程當中,要是有什麼問題,就馬上來找我,我只要知道的,一定為兄弟解答。」
左元敏面露難色,道:「這個,我……」張紫陽道:「樊大哥的為人,你是知道的,我做人如何,你也應該有一點了解。尤其是瑤光,你跟她相處那麼久了,她是好人還是壞人,難道你還分辨不出來嗎?」左元敏道:「晚輩就是知道,所以才猶豫。」
張紫陽道:「說得好。你放心,我們並不是非要你加入不可,而是認為你相當難得,相信你會是一個好夥伴;二來你也算與我們有緣,所以要向你表現我們的誠意。左兄弟無論接受與否,我只希望你能認真考慮,這一點你能夠答應我嗎?」
一想到還有時間可以考慮,左元敏心情稍定,說道:「晚輩一定會仔細考慮。
不過這紫陽山門已經有了左右二使、八大長老,晚輩才疏學淺,年紀又輕,這個…
…」張紫陽道:「樊大哥不喜歡受拘束,一年到頭難得在山上幾天;柳長老武功雖高,但是光是買賣帳務就夠他忙的了;瑤光大不了你兩三歲,年紀一樣還輕,雖然可以磨練,但是她性子喜歡蟲魚鳥獸,偏好吟風弄月,再加上她畢竟是個女子,對我的幫助畢竟有限。」
左元敏這時瞥見張瑤光欲言又止,不過還是忍了下來。耳裡續聽得張紫陽又接著道:「至於其他五位長老,與左右二使,沒錯,他們的武功與見識,再江湖來說,都是一流的,不過因為他們都各自有一段過去,雖說英雄不怕出身低,但是有很多壞習慣就是這樣帶進來的。」
「左兄弟不同,你年紀輕是其一,沒有武功門派的包袱是其二,最重要的是你沒有令人詬病的過去成為你的包袱,這是其三。若是你能加入我們,那麼你將是第一個由紫陽山門從小培養的接班人。」
左元敏差一點沒將喝到嘴裡的一口酒水噴出來:「什麼……什麼接班人?」樊樂天道:「左兄弟,這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你加入紫陽門之後,教中你年紀最輕,掌門又沒有子女,只要沒有意外,這掌門一位,二三十年後總會輪到你的頭上。當然,這其中關節可以慢慢安排,相信我,只要你願意,放眼紫陽山門,年輕一輩的,沒有一個及得上你。你說紫陽山名聲不好,只要你加入,大可加以整頓改革,到那時,紫陽山的名聲,不就是你的成就了。」
左元敏既覺得難以置信,復又感到受寵若驚。與其在江湖上漫無目的的到處遊歷,還不如在一個穩固的基礎上,續求自己的發展吧?左元敏從來未曾這樣想過,那是因為沒有這樣的機會。如今機會來了,該不該就這麼決定了?樊大哥說得對,紫陽山門之所以為人詬病,那是因為組成份子複雜,素質良莠不齊,要是經過一番改革,未始不能展現新氣象。
倘若真能如此,那自己也算是功成名就了,論地位,武林中紫陽山門唯有少林、丐幫的勢力可以與他相抗衡;論武功,張紫陽一身修為高深莫測,是當世的一流高手;要是說到財勢,那江湖中可就更是無人能敵了。
左元敏心思紊亂,這樣的誘惑對於一個年輕人來說,實在是太大了。他實在很想馬上答應,可是雲夢呢?不再找尋她了嗎?左元敏的思緒一下子全部拉了回來,在雲夢的身影上停駐。
雲夢的身影究竟是讓他恢復理智呢?還是讓他往更深的迷惘中陷落呢?左元敏不清楚,但此刻的他確實放她不下。
之前是受制於人,或者是有事在身,但這都過去了。眼下的他已經沒有別的瑣事困擾,正好可以依照先前的計劃,一邊遊歷江湖,增廣見聞,一邊尋找雲夢。
左元敏想到這裡,忍不住說道:「掌門真人與樊大哥的厚愛,左元敏無以回報,可是男兒志在四方,要是我就這麼待在這裡,人生不免會有許多遺憾。」張紫陽呵呵一笑,說道:「如果只剩這個原因,那更好辦了。加入紫陽山門不過是一個儀式,一個宣告。然後我再讓管左使幫你想一個職位名銜,等門裡所有的人認知你的身分之後,你就算在紫陽山門裡佔到一個位置了。到那時候,依你所說的,你想到江湖四處遊歷,你想要吸收經驗,都可以儘管去,就像樊大哥那樣,日子還長的很,我們慢慢規劃。」
左元敏聽張紫陽這麼說,事情好像變得可以兩全其美,這下可真的有點動心了。
但他前面提出了那麼多反面的意見,要他現在一下子表明接受提議,倒也有些難以啟齒。
樊樂天見他臉上神情忽喜忽憂,陰晴不定,便道:「好啦,好啦,現在不傷這個腦筋,喝酒,喝酒,酒菜都涼了。」眾人早就餓了,樊樂天這個提議自然獲得大家的激賞,紛紛舉箸執杯,說一些真正不著邊際的家常閒話,不再談論剛剛這一檔子事。
而左元敏心中既已有了決定,這酒喝起來,也就不像先前那般無味,又是幾杯下肚之後,酒力逐漸發作,耳朵嗡嗡作響。
左元敏猛然驚醒,但見四周漆黑一片,左元敏暗叫:「糟糕!」倏然起身。不過他立刻發覺自己是在屋子裡的床上,靠著窗外一點微弱的光線,已能清楚地分辨出,這屋子是樊樂天安排他休息的地方。
左元敏這才鬆了一口氣。初出江湖三四個月以來,已有好幾個夜裡,他都像剛剛這般驚醒過來,而清醒之後覺得鬆一口氣的,卻只有今天。
左元敏走下床來,推開窗門,但見星斗滿天,猜想大概已過了中夜。既而想起早上在酒館裡,與樊樂天等人一起喝酒,到底喝了多少是記不清了,不過倒是有記憶自己是被攙回來的。
左元敏拉了張椅子,在窗邊坐下,不久之後,他覺得不夠舒服,便索性將兩隻腳伸出視窗,身子慵懶地斜躺在椅子上。望著夜空裡的星星,不一會兒,腦中忽然電光石火地閃過一個念頭:「雲姊她武功既好,人又漂亮,要說錢,幾年來她也早就賺飽了,為什麼不肯早早從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