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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絕地逢生(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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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什麼?我雖然喊她一聲雲姊,可是她又不是我的親姊姊。」張瑤光神情尷尬,欲言又止,囁嚅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她……她不是那個……那個……」

左元敏道:「那個什麼?你是想說,她是個妓女是嗎?你剛剛自己不也說了,英雄不怕出身低。每一個人都可以選擇他的生存方式,我和雲姊既不偷,又不搶,只要不害著別人,別人也管不到我們。」

張瑤光道:「這麼說是沒錯啦,可是,我那個……我剛剛的話,是要你不要灰心喪志,自立自強……」左元敏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瑤光姑娘雖然是個女子,卻也覺得男尊女卑,是吧?」張瑤光道:「最少,這世上的人,都是這般看人的啊。」

左元敏昂然道:「這個世上的人,同時也都是欺善怕惡,趨炎附勢,笑貧不笑娼之徒。所以我一定會努力,若是雲姊跟了我,會被人指指點點,還是會受到其他一點點委屈的話,那就表示我還沒準備好。而我要是沒準備好,我當然也不敢要雲姊跟我,總之,我會做到讓大家不敢看輕我,也要讓雲姊對我另眼相看!」

張瑤光聽他痴情如此,終也不免動容,待聽到最後一句,忽道:「你雲姊她還看不上你,是嗎?」

左元敏聽她說到了重點,滿腔熱血忽為之沮,半晌,說道:「在她的眼中,我自然還只是個小孩子罷了。」張瑤光也為之默然。

又過了一會兒,左元敏接著說道:「瑤光姑娘覺得呢?雲姊說我只是個孩子,其實我覺得那是她看起來而已,實際上以我的年紀,在鄉下已經可以去跟有女孩的人家去提親了。有時候想想,真的好不公平,要是我不是讓她收養的就好了。」旋即又道:「可是若不是被她收養,我也許連她的面都就不著了。唉,人為什麼會長大呢?要是能永遠像過去那樣,不知該有多好?」

這幾話,直說到張瑤光的心坎兒裡了。她緩緩抬起頭來,空空地望著山洞外,心中也跟著左元敏的話,說道:「唉,人為什麼會長大呢?要是能永遠像過去那樣,不知該有多好?」

左元敏見她兩眼發直,愣愣地發怔,又多問了一次:「瑤光姑娘覺得如何?我該甘心於做一個雲姊眼中的小孩子?還是證明給她看,讓她知道我已經長大成人,是她理想的物件之一呢?」

張瑤光隨口答道:「我也不知道……」忽地回過神來,訕訕地笑了笑,續道:

「你怎麼會問我呢?這事情要你自己決定才行。」左元敏滿以為她會持正面的肯定態度,聽到這個回答,倒是有點失望,隨口應了一聲:「是嗎?」

張瑤光道:「那當然啦,你雲姊對你的恩情,只有你自己最清楚,她對你的態度,也只有你自己知道,我不過是個事不幹己的外人,說什麼話,提供什麼意見,對我來說都無關痛癢,要是因此影響到你一生的幸福,那我的罪過可就大了。」

左元敏知道她說的不錯,但他早已將張瑤光視為「自己人」、「同道中人」了。

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那麼反過來說,兩人應該彼此鼓勵,互為奧援才是,但現在張瑤光的意思卻是:每人情況不同,各人互不相干,未來該怎麼辦,要靠自己決定。

本來左元敏還打算鼓勵張瑤光,沒想到卻反而讓她說了一頓。如此一來,張瑤光的事情,便間接的宣告左元敏無可置喙。左元敏氣為之沮,不知該接什麼話才好。

張瑤光不察,續道:「不過我倒是真心希望,你能夠找到屬於你自己的人生。

要是有機會的話,我也很想看看你的這位雲姊。我想她一定是美得很了,讓你這般牽腸掛肚。」

說到這個,左元敏的精神可就來了,說道:「雲姊的容貌出色,那是眾人皆知的。但我想念她,也不全然是因為她的樣貌。」張瑤光道:「越聽你這麼說,我就越好奇了。」

左元敏見她臉上頗有些不信的感覺,忽然想起她也算是個美女。這美女聽到有人竟然可以美到一種境界時,心中當然就會有一種質疑,與不服氣的心理產生,左元敏見得多了,趕緊說道:「比起瑤光姑娘來說,我雲姊當然不及你年輕貌美了。」

張瑤光忍不住笑道:「說到年輕,我可能是年輕了。可是在你的心裡,未必會認為我比較貌美吧?」左元敏一本正經地道:「瑤光姑娘太謙虛了,平心而論,姑娘雖然不能說是豔麗,但是雍容高雅,舉世無倫。若要將我雲姊比做牡丹芍藥,那麼姑娘就好似空谷幽蘭,出水芙蓉。」

張瑤光明知他是客氣,卻也不禁歡喜。在紫陽山上,平日除了與柳新月兩人孤芳自賞之外,還有誰能走到她的跟前,說上一兩句稱讚的話?她一時芳心大喜,說道:「你就別再姑娘長,姑娘短的了,聽起來怪彆扭的。我聽新月姊叫你小左,而我少說也大你兩三歲。讓你叫我一聲瑤光姊,我也喚你一聲小左,這樣應該不過分吧?」

左元敏道:「那樣最好了。」兩人細數起年紀來,張瑤光原來今年十九,確實是大了左元敏三歲。稱呼既定,兩人的交情自又深了一層。

張瑤光道:「有件事情說來真不好意思。小左,你三番兩次救我,我卻連一聲謝謝都還沒說出口。現在瑤光姊鄭重地跟你說一聲:小左,真是謝謝你!要是沒有你,我現在真不知身在何處了。」左元敏聽她舊事重提,亦謙遜道:「哪裡,哪裡。

所謂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再說是瑤光姊先幫助我們,我們感恩報答,那也不算什麼。」

張瑤光知道他口中的「我們」,指的是他與封飛煙。便順口道:「我瞧那封姑娘人也相當不錯,模樣長得又甜,而且還是你所崇拜的大英雄,封俊傑的女兒。你們的感情既然還不錯,外表看來倒是挺登對的……」左元敏打斷她的話,搖頭道:

「她是名門之女,未必看得上我這個出身貧賤的小毛頭。」

兩人初初開啟心扉,話匣子一時關不起來,不知不覺間,天色漸亮,兩人卻尚無倦意。張瑤光見左元敏精神尚好,便道:「我前些日子到附近勘查過地形,往西北方向去,似乎有路可走,趁著今天早起,我們不如一起去看看,說不定可以從那邊另覓路途回去。」

左元敏這些天來早已悶得慌了,聽說可以出去走走,當然贊成。當下便由張瑤光整理一些簡單的吃食,領先而行。那左元敏柺杖上的功夫這幾天練得熟了,再加上他手勁越來越強,以雙杖代替雙足,竟與真的雙腳差不了多少。張瑤光看了一會兒頗覺得驚異,打趣地直稱左元敏在這一方面頗有天份,以往不拿柺杖,可真是浪費了。

不久兩人來到平日張瑤光抓魚蝦的小溪,順著溪流,往西北方向行去,一路上除了休息,就是往前挺進。那小溪在山谷間蜿蜒迤邐,似乎根本沒有盡頭一般,行過正午,忽見左岸另有一流合來,水勢大增,又往前復行不久,溪流再匯入另一條溪流當中,水面也陡然寬廣起來。張瑤光指著河面道:「要是有辦法扎一排木筏,順流而下,相信我們很快就能出去了。」

左元敏道:「可是這裡顯然人煙不至,莫要是下游有什麼障礙。我們要是冒險乘筏而下,只怕會有危險。」張瑤光點頭稱是。

又走了一會兒,那張瑤光忽道:「我們是就此折回去呢?還是要繼續往下走?」

左元敏道:「有何不妥嗎?」張瑤光道:「我們要是現在折回去,晚上最少還有個可以遮風避雨的山洞可以休息。要是想繼續往下走,萬一找不到可以休息的地方,那我們兩個可要露宿在這河床上了。」

左元敏道:「瑤光姊怕了嗎?」張瑤光啐道:「我才不怕呢,我是為了你好。」

左元敏道:「我也不怕。我想今晚當不致會下雨,最多我們兩個輪流睡,你睡了,我幫你趕蚊子,我睡了,你幫我蓋被子。」

張瑤光笑道:「哪來的被子可以蓋?」左元敏戲謔道:「天氣漸漸涼了,你見我睡著了,怕我凍著,自然而然地會將外衣脫下來,給我蓋上。」張瑤光眼角含笑,道:「你想得倒挺美的。」

張瑤光不知不覺地輕鬆了起來,膽子似乎也大了一些,彎過河彎之後,迎接她的是一片她之前所未曾到過的地方。若是在今天之前,她會考慮東,顧忌西的,一定要準備充足了才敢繼續往前,可是這會兒,她卻突然有種冒險犯難的刺激與雀躍。

就像一個小女孩,在父母親的呵護之下,急欲一探這個一切都充滿新奇的世界一樣。

這種躍躍欲試的興奮感,其實是建立在不可預知的危險,與可預期的安全之上的。

不可預知的危險在這裡不難理解,但什麼是可以預期的安全呢?此時在張瑤光的心裡,並不能分辨出這麼細膩的差別,也許這份安全感,是來自左元敏吧?因為客觀的環境,只有這項改變。

不過張瑤光顯然不明白這一點,或者說她根本也沒留意。人和人之間的互相影響,往往是從最小的地方開始的。不管是同儕朋友,還是夫妻情人間,對方給你的感覺,往往也決定你對他的態度。而且不論是多麼扞格不入的兩個人,只要是碰到了一起,有了互動,這種影響就會產生。因為不論是愉快的或是不愉快的相處經驗,都會帶給我們一個主見觀念,而觀念影響習慣,習慣改變命運。

若是兩方面正好是一男一女,而彼此又對對方有好感的時候,情況就會變得更為複雜。

這一天,左元敏與張瑤光兩人,在不知不覺間,都為了自己的人生,改變了一點命運。

結果正如張瑤光所料,此後一路上並沒有發現有什麼可供棲身之所。兩人昨夜幾乎已是一夜沒睡了,實在不能再忍住不睡。左元敏表現風度,先讓張瑤光靠在石頭邊上小睡一會兒。自己則看著火,有時還真的替張瑤光趕一趕飛蟲蚊蚋什麼的。

輪到他睡的時候,張瑤光想起白天時的戲言,也真的脫下外衣,在滿眼的笑意中,當成被子蓋在他的身上。

第二天兩人再往下游而去。左元敏雖然行動自如,但總是比不上兩腳完好時,可以在溪石上,或樹林間穿梭跳躍,在路程的推進上,終是一項不小的阻礙。於是兩人決定先尋找可以安置的地方,等他的腳傷痊癒再說。

終於在第三天傍晚之前,兩人在溪流附近的高地,找到一處樹洞,勉強可以遮風避雨,兩人便先行安睡一宿。翌日,才開始動手佈置這個臨時的棲身之所。其實說是佈置,頂多也只是將內外整理乾淨,然後在空地上挖洞生火,製作一便利生活的簡單器具等等。

兩人心中既然再無芥蒂,做起事來也就不像先前那般苦悶。而山中生活日復一日,又是那般的枯燥無聊,然而在兩人合作無間的情況下,日子倒也越過越快活起來。尤其那左元敏本來就跟女人相處慣了,某些時候還頗能知道女人的心理,適時的排遣寂寞與體貼入微,那也是做與不做而已。

不知不覺間,張瑤光已漸漸重拾回對他的信賴,甚至超過了兩人剛見面之時。

尤其是當她無意間得知,左元敏當時之所以接受加入紫陽山門的規劃,有一大半還是為了雲夢的因素時,心中對於他的痴情,感受到了相當大的震動。

張瑤光不知她這一輩子,還會不會有那麼一個誰,也能像左元敏一樣,為自己如此默默地付出。不過現在她至少在左元敏身上,看到了對男人的希望,也看到了自己對未來的希望。

日子匆匆,轉眼間如此過了月餘,左元敏的雙腳已經完全痊癒了,幾天來,兩人除了維持生活,也到各處去探路。可是群山疊嶂,連綿不絕,放眼望去,樹海一片,渾不知身在何處。而若循著溪水而下,也是一會兒忽東,一會兒忽西,轉來轉去,四周景物一模一樣,就好像在原地打轉一般。左張兩人的輕功不低,花個半天的時間奮力奔跑起來,縱使是崎嶇的山路,也總能挺進個八十百來裡的,可是每次兩人一回來碰頭,都說不出哪個方向,才是可以脫出這重山峻嶺包圍的正確選擇。

左元敏想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便提議要回到落崖處,也許依他的輕功,可以逐級逐級地往上爬回去。

但是張瑤光反對,說道:「當時掉下來,是萬不得已的。我們兩個可以保住性命,多少都是運氣。但往上爬可不比往下跳,萬一一個失足再往下掉,運氣可就不一定有這麼好了。」頓了一頓,又道:「也許你現在的力氣長,小心翼翼的總能做到,但是我可不願再拖累你一次了。」

既然張瑤光有疑慮,左元敏也就不堅持嘗試。不過待在原地,就表示永遠出不去,而水源又是保命的生活必需,於是兩人便決定,繼續順著溪流往下移居,也許多繞遠路,不過順著溪谷,相信總有出去的一天。

兩人便一邊打獵捕魚維持生計,一邊緩緩地往下游移動。只要一找到合適的安置地點,便馬上拔營過去。如此又過了兩個多月,天氣由清涼逐漸轉為寒冷,早晚山區都飄雪降霜,食物也漸漸少了。兩人至此只好先為過冬打算,水邊是不適合居住了,便往山裡頭去找比較溫暖的山洞。然後一人準備過冬用的柴火,一人準備糧食。

又過了幾天,果然開始下起雪來。在這段時間,兩人大部分的時間都待在山洞裡,日子無聊,就切磋武藝,或各自練功,剛好也可以禦寒。天氣放晴,便到水邊去守候,一天當中,總能打到一隻兩隻到水邊喝水的野鹿山羌,要是沒有的話,就想辦法將水中的魚兒打上來。

等到真的下起大雪,左張兩人便將獵到的山禽野獸,剝洗乾淨,然後埋在雪堆裡面,做為存糧。所以日子過得雖不算舒服,但也不至於捱餓。只是兩人待在山洞裡的時候久了,空間就那麼一點大,目光也無從閃躲,再加上兩人同甘共苦,共度危難,早已培養出深厚的情感,不知不覺情愫暗生,反應在言語舉止上,顯得相當親密,只是兩人以為是稱姊道弟的結果使然,完全不知道彼此的關係已經起了微妙的變化。

春江水暖鴨先知。這天早上,張瑤光到溪邊汲水的時候,在水中撈起幾片由上游漂流下來的浮冰。浮冰極薄,只在陽光下閃耀著點點光芒,張瑤光將它撈起來,還來不及放到口中啜飲的時候,就已經融化了。但是她還是露出心滿意足的笑容,因為她知道,春天已經來了。

左元敏陷在這山中,前後已經將近有五個多月了,雖然在這幾個月當中,他一邊潛心修練太陰心經,一邊向張瑤光請教指立破迷陣法,與九真靈寶結丹大法的疑難處,對於他的助益不小,但是一想到外頭的花花世界,終究還是想早日出去的好,否則就算練成一身神功,要是江湖上沒人知道的話,那豈不是等於錦衣夜行?

至於張瑤光為何有辦法指導左元敏的指立破迷陣?那是因為陣法中多用道家用語,有些專有名詞,諸如:抽添,是指練功時的火候節度;河車,則是指腎藏真氣,與其搬運之法等等。一般人照字面上看不太出來什麼涵義,但是張瑤光在張紫陽身邊已久,一身武功又是張紫陽所授,解釋一下這些用詞,並沒有什麼問題。

再說張紫陽所著述的各種武功心法,在紫陽山門內都是酌才而授,並不把它當成秘密,新著「指立破迷陣」又是依照管竹生所要求,希望能有一種武功,是一般門眾集體可練而寫的。這左元敏是他親自介紹入門的人,又曾當著大家的面說他是自己人,所以左元敏居然知道這些武功,對於張瑤光來說,倒不是什麼驚奇的事,所以也就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了。

春天來的訊息,左元敏倒是不用張瑤光轉述才能知道。兩人商議一陣,決定翻山越嶺,朝著日升之處,往東直去。因為那紫陽山乃在嵩山以南,登封縣西北之隅。

只要一直線直往東去,總可以切出層層山脈,回到平原上。

這番設想原是不錯,再加上兩個都是有武功的人,成功的機率是要比一般人大上許多。可是兩人花了一整天的時間,好不容易越過一個山頭時,卻也不禁叫苦連天。原來理論上是這樣,可是實行起來,卻是困難重重。

首先你在山腳下看著整個山頭辨別方向是很容易,可是一進到山裡,陽光卻不是隨時都有的,根本找不到一個依據;再則山中無路,想要硬開出一條直路來,更是痴人說夢,兩人三轉四轉,早已迷失方向,好不容易來到山脊上,背日而望,只見群山讓夕陽映照成一片火紅,面對如此美景,兩人都頗有再世為人的感覺。

第二天兩人便往山下走,還沒打定主意是否要繼續照這樣走下去,忽然聽到前方有人說話的聲音,左張兩人大喜,急往那聲音來源而去,張瑤光首先叫道:「有路,有路!」

左元敏往前一看,果然在林間有一條羊腸小徑。既然有路,那就一定會有人。

左元敏一馬當先,像一隻大鵬鳥一樣一躍而下,但見前方走著一個瘦瘦小小光頭和尚,口中唸唸有詞,快步地往前走著。

左元敏喊道:「大師,大師!」那和尚似乎沒聽見,完全不為所動。左元敏心想:「哎呀,我那麼心急幹什麼?要找人問路,應該自己上前才是。」幾個起落,跑到那和尚面前,抱拳道:「大師,請問……」

那個和尚大吃一驚,「哇」地一聲大叫出來,往後跌坐在地上。那張瑤光在後面瞧見了,想要去扶,卻遲了一步。

左元敏著實也被他如此劇烈的反應,給嚇了一大跳,但他還是趕緊上前關心道:「大……小師父,你沒事吧?」原來這個和尚背影看起來頗為成熟,但是一看他的臉,才知道他的年紀尚輕,也許還比左元敏小那麼一點。

那位小和尚一瞧清楚左元敏的外貌年紀,想他應該不會是什麼惡人,再往後看,來人還是一位面貌清秀的姑娘,心情稍定,說道:「兩……兩位施主,有……有何貴幹?」

左元敏伸手將他攙起,說道:「嚇了小師父一跳,當真對不起。是這樣的,我們想向小師父問個路,請問由此前去,要通往哪裡的?」那小和尚搔了搔頭,古怪地笑了一笑,訕訕說道:「這個……這個我……嘿嘿……」

左張兩人聽得莫名其妙,一頭霧水。張瑤光想那左元敏剛剛嚇著了他,也許對他懷有怨懟之意,於是繞到前面,由她發問道:「小師父,我們真的只是想問路,別無他意。」

那小和尚不好意思地道:「這個不瞞兩位說,小僧也這個迷路了,正愁找不到路回去哩!」左張兩人對望一眼。張瑤光道:「那請問小師父法號如何稱呼?在哪一處古寺寶剎出家?打哪兒來?現又要往哪兒去?」

小和尚雙掌合十,恭恭敬敬地道:「小僧悲觀,是少林寺弟子,奉命到紫陽山門送信,現在這個要回少林寺去。」

兩人瞧這小和尚在驚嚇之後,就一直眉開眼笑的,法號卻叫「悲觀」,都覺得名實不符,待聽到他自稱是少林弟子,馬上收拾起戲謔的心。又聽他才剛從紫陽山門辦完事回來,一股親近感油然而生。

張瑤光喃喃道:「悲觀……」悲觀笑道:「這是我師父取的。悲觀是我佛門五觀之一,法華經上說:」悲觀及慈觀,常願常瞻仰。「意思是說,要以大悲心,觀眾生苦,拔其患難。這個就是所謂的悲觀了。」

張紫陽學通三教,張瑤光亦有此慧根,聽到這裡,忍不住說道:「阿彌陀佛,小師父發此大願,要解天下眾生苦難,真是令人好生敬佩。」

左元敏則往前一指,說道:「那往這個方向,是要到少林寺路,是嗎?」悲觀搖頭道:「不是的,我現在是這個想要折回去,因為這條路我好像沒走過。哎喲!

不多說了,我已經出來一天一夜,我師父現在一定急死了,我得趕緊回去。」說著沒頭沒腦地就往前衝。

張瑤光高喊:「小師父,你剛剛不是往那邊走的!」悲觀聞言一愣,急忙掉轉回頭,說道:「多謝,多謝,幸虧有兩位施主……」頭也不回地走了。左元敏道:

「我們先跟著他,說不定到了岔路口上,他就想起來了。」張瑤光道:「那倒是。」

雙雙跟上。

那悲觀從回到岔路口上,四處望了一望,口中唸唸有詞,終於從三岔路中選了一條走去。左元敏大聲道:「小師父,剛剛你是不是從另外這邊來的?」悲觀回頭,見是左張二人,說道:「兩位施主還沒走啊?」張瑤光道:「我們也迷路了,小師父不指點指點,我們回不去啊。」

悲觀面有難色,說道:「這個小僧也搞不太清楚……」指著其中一條小路,說道:「我剛剛應該是從這裡過來的,所以往這兒去,應該是到紫陽山的。」接著往另一條山路一指,說道:「這條路我剛剛才走過,面生得很,不知通到哪裡去?所以剩下這一條路,應該是到少林寺去的。」

答案雖然模擬兩可,不過終竟是有個方向可以依循,左張兩人已經是謝天謝地了。只是路是找到了,但兩人應該怎麼走呢?

該是抉擇的時間到了。左元敏看著張瑤光,輕輕問道:「瑤光姊回紫陽山嗎?」

張瑤光斬釘截鐵地道:「我不回去。我原本就打算離開的,雖然經過了這麼多事,但我的心意並沒有改變。」又道:「你回去吧,我哥哥拉你入教,就是想要借重你。

你回到紫陽山門前途無量不說,也可以按部就班地完成你的心願。」

左元敏笑笑說道:「我沒法子回去。」張瑤光奇道:「為什麼?」左元敏道:

「掌門真人親眼看著我跟你一起掉落山崖,事隔半年,我竟毫髮無傷地出現在他面前。你說,他會不問你的下落嗎?我若回答:生。那他一定要質問我為何不一同帶你回來?」

張瑤光苦笑道:「那你可以說我已經死了。」左元敏道:「那更不妥,要是哪一天你在江湖上被人遇上了,那我該當何罪?光是質疑我的居心,我的前途就真的無」亮「了,一點光亮也沒有。」

張瑤光一雙眼睛瞄著他,半開玩笑地道:「那麼你是想抓我回去囉?」左元敏道:「我不抓你回去。」張瑤光道:「那你想幹嘛?」左元敏道:「我打算一直跟著你呀。反正我的前途都在你的手上,所以你去到哪裡,我就跟到哪裡,直到有一天,你心甘情願跟我回紫陽山為止。」

張瑤光戲謔道:「這可是你說的,嘿嘿,姊姊我就偏偏不回去,我要在外面流浪一輩子,你就跟我一輩子吧!」左元敏亦笑道:「要是這樣的話,那我就纏得你一輩子嫁不了人!姊夫要娶,可以,弟弟我也要陪嫁過去!」張瑤光道:「要是我嫁不了人,你也別想娶別的姑娘,我們兩個就孤孤單單的,互相陪著對方到老……」

說到這裡,兩人忽然都覺得有些失去控制,不約而同的雙雙住口。

剛才這番言語,要是給不知情的人聽到了,都會認為是一般情侶在打情罵俏吧?

左元敏更想到了雲夢,要是給雲夢聽見了,那真不知要從何解釋起。

正作沒理會處,那悲觀忽然說道:「兩位施主,小僧可以走了嗎?」左元敏回過神來,說道:「小師父,聽說少林寺建於北魏孝文帝太和年間,至今已經五百多年了。我們想跟你到少林寺去瞧瞧,不知可好?」

悲觀道:「如果只是在大雄寶殿上參佛禮拜,那當然沒有問題……」談話間,腳步聲響,另有兩個小和尚從路上快步走來,他們兩個一見到悲觀,立刻大聲喊道:「悲觀!你上哪兒去了?寺裡來了一大堆人,住持要所有少林弟子各自回到崗位上去,你師父到處找不到你,原來你卻在這裡納涼。」

悲觀迎上前去,說道:「悲智師兄、悲願師兄,你們說少林寺來了一堆人,是怎麼一回事?」

那兩個和尚中的一個說道:「怎麼一回事,也不干你的事,總之住持要我們回去,我們就回去,其他的你管得了那麼多嗎?」另一個道:「就是啊,別說是你了,就是你師父,也不一定夠格知道這件事情呢?快走吧!我們還趕著回去覆命呢!」

悲觀唯唯諾諾地道:「是,是!」轉身便走。左張二人,一同跟上。那先前說話的和尚見了,奇道:「咦?悲觀,這兩位是誰?他們要去哪裡?」悲觀回過頭來,說道:「悲智師兄,這兩位施主是師弟在路上碰到的,他們說想到少林寺去看一看,所以……」

那個叫悲智的和尚說道:「所以你就自作主張,請他們兩個上少林了,是不是?」

悲觀道:「我想我們少林寺又不是機關重地,大雄寶殿也對外開放,他們想參佛禮拜,也不是什麼壞事……」

悲智嘆了一口氣,萬般無奈地說道:「我想?我想?悲觀啊,什麼事要是經過你想,那就糟啦,你難道忘了你有一回自作主張,在簷廊前面曬經書,結果一陣大風吹來,把三本經書給刮到池塘裡去的事情了嗎?其中有一本」雜阿含經「手抄古本,到現在還找不到呢!」悲觀臉上一紅,囁嚅道:「是,是,這個……嗯,我記得。」

另一個和尚想來便是悲願了,這時他也來參上一腳,說道:「還有一回呢,你到戒律院去掃地,慈明師伯要你幫他到伙房去拿幾個饅頭……」悲觀這下好似抓住了什麼,趕緊道:「那回慈明師伯真的是餓得慌了……」

悲智走過來拍拍他的肩膀,說道:「我的悲觀師弟啊,慈明師伯雖然是咱們的師伯,可是他觸犯了戒律,正在接受懲戒,連開口說話都不行,你怎麼能聽他的話去拿東西給他呢?」悲觀道:「可是我想……」悲智道:「我不是說你一想,這事情就糟糕啦,你有腦袋嗎?你沒有腦袋的嘛,沒有腦袋要怎麼想事情呢?你說是不是?」

悲觀滿臉通紅,想要反駁幾句,可是自己連寺邊的幾條小路都搞不清楚,要說自己沒腦筋,那可能真是說對了。嘴唇動了幾動,終究沒有說出話來。

那左元敏在一旁實在看不過去,說道:「喂,這位悲智和尚,你怎麼這麼說自己的師弟?你師弟偷拿東西給師伯吃,那是因為他慈悲,不忍心看自己的師伯捱餓。

你自己也是出家人,怎麼說話這麼刻薄?」

那悲智哇哇大叫,說道:「好哇,師弟,原來你找了外人來幫你,難怪剛剛我說你一句,你就回一句,當真是目無尊長!」張瑤光道:「懶得理你,我們走。」

拉著左元敏,要往兩人來處走去。悲願見狀,大喝一聲:「做什麼?」伸臂攔住。

張瑤光道:「這路又不是你開的,憑什麼擋著我?」悲智一同攔上,說道:

「平時要上少林,我們原是歡迎,不過今日情況特殊,兩位還是請回吧。」左元敏道:「要是我們執意要去呢?」悲智道:「那就休怪小僧無禮。」

張瑤光冷笑道:「人家說少林武功冠蓋天下,也不知是真是假?」悲智聞言大怒,再瞧她不過是個年輕女子,那左元敏更是年少,便道:「上來嚐嚐不就知道了!」

呼地一拳,便往張瑤光的臉上打去。想那女子最要緊的就是臉面,這一下還不把她嚇得花容失色。

想不到眼前人影一晃,張瑤光忽然失去蹤影,待到驚覺,腕上一緊,已經被張瑤光扭了過去。悲智吃痛,不禁叫出聲來。悲願一見大驚,也猱身而來,張瑤光見他頗顧義氣,不願為難於他,伸手托住悲智的手臂,看準時機,順勢一推,悲智的手肘飛出,剛好頂中悲願胸口上的穴道。悲願全身一麻,就此不能動彈。

悲智悲願一招被制,都驚駭不已,身子雖不能動,嘴巴倒是還能說話,急得大叫:「悲觀師弟,快救命!」悲觀見這女子武功這般高強,亦是驚駭莫名,知道自己萬萬不是敵手,只道:「這……這位女施主,我兩位師兄不是有意要得罪你的,你……你大人大量,饒了他們吧。」

張瑤光道:「他們這麼欺負你,你還願意幫他們?」悲觀道:「這個……其實我兩位師兄,講我這……講得也沒錯……」張瑤光搖搖頭,伸手一拍,亦點中了悲智的穴道,說道:「他們兩個的穴道一個時辰之內自解,誰叫他先要動手打我。」

悲智與悲願見她武功這般厲害,哪裡還敢多說什麼,都道:「謝謝姑娘,下次不敢了。」

張瑤光不去理他們,說道:「小師父,請你帶路,我們走吧。」悲觀心中一驚,問道:「走去哪裡?」張瑤光道:「你的師兄剛剛不是說了,少林好像來了敵人。

住持現正召集眾人,你還不趕快回去。」

悲觀恍然大悟,道:「是,是。」雖然也想到了將悲智悲願扔在這裡,總覺得不太妥當,可是張瑤光的武功明顯勝過自己,也不知講些什麼好,於是說道:「兩位師兄,師弟先……先走一步了……」

悲智悲願全身不能動彈,倒想讓左張兩人快快離開,於是說道:「你快回去吧,回去遲了,可不太妙。」

有了兩位師兄的支援,悲觀再不猶豫,點了點頭,轉身就跑。張瑤光與左元敏一前一後,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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