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如意最後進了房門,但見四人圍在床前,一言不發地靜觀淳于中與左元敏兩人之間的互動,氣氛十分凝重。她不禁讓這個氛圍所感染,一時忘了剛才的不開心,向前幾步,探頭去一看究竟。
只見那左元敏與淳于中赤裸著上半身,各伸出雙掌與對方掌心互抵,這個姿勢與一般門派,互以內功打通對方玄關的方式,倒沒有什麼不同,但再瞧仔細些,便可發現兩人跣足盤膝,又各以右腳拇指互抵。屋中所有人也都注意到了這一點,甚至不約而同地去瞧呂泰。只是那呂泰跟隨淳于中三四十年,今天也是頭一遭見到師父使這招,心中暗暗納悶,不知所以。
不過看著淳于中頭頂上嫋嫋升起的水汽,所有人都可以確定,他正以自身的內力,在幫助左元敏渡過難關。
可是像這樣竭盡心力,冒著耗損內力,一不小心甚至還會雙雙走火入魔的危險,通常就算在師徒父子之間,尚且少見。左元敏不但與淳于中非親非故,還素昧平生,是個偶然來到再世堂的少年,淳于中卻一反常態,這般拼命地診治一個陌生少年,實在是匪夷所思。
不過夏侯儀與官彥深早知道左元敏身負秘密,淳于中的舉動,只有更加證實了這個秘密的重要性。所以屋子裡的五個人,臉上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但所為的理由,卻都不盡相同。呂泰心中自然擔憂的是師父淳于中的狀況,而樊樂天與夏侯如意,自然是關心左元敏的安危多一點了。
驀地忽見淳于中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身子微微發顫。官彥深眉頭一皺,道:
「糟了,淳于先生好像支援不住了。」呂泰一瞧,果真像是如此,問道:「怎麼辦?
現在怎麼辦?」
樊樂天道:「如果硬要分開他們,只怕兩人同時都要受傷。」夏侯儀道:「沒錯,而且我們不知道,淳于師父的內息,現在是在幫病人做什麼事情,硬要分開,兇險太大。」
官彥深道:「也正因如此,我們就插不了手了,難道眼睜睜地看著淳于先生力竭而亡嗎?」呂泰聽到「力竭而亡」四個字,全身一震。
樊樂天道:「我們是不知道他們兩人體內的內息如何搬運,不過淳于中知道。」
官彥深一拳打在自己的手掌上,欣然道:「沒錯!」夏侯儀同時點頭道:「便這麼辦。」
三人都是當世高手,英雄所見略同,其中有一人覺得可行,其餘二人一想,馬上就有同感。那夏侯儀站得最靠近床邊,立刻伸出一掌,貼在淳于中的後心,運功相助。
原來那樊樂天的意思,正是如此。既然不清楚左元敏現在的狀況,那麼只要幫助淳于中,提供他必要的援助,淳于中自然能依照他自己原來的計劃,救治左元敏。
雖然到時還是不知道淳于中的葫蘆裡,到底賣的是什麼藥,不過卻是風險最低,成功率最高的一著了。
那夏侯儀將掌心貼在淳于中的後心上,將自身內力緩緩輸送過去。他起先不知道淳于中的需求,所以一開始的小心,是為了試探淳于中,要是淳于中一點反應都沒有,那就表示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還好,過了一會兒,淳于中的體內。好似裝了磁石吸鐵一樣,有一股拉力,要將夏侯儀的內力吸引過去。夏侯儀知道這是正常反應,心中少寬,跟著開始催動內力。
沒想到才一會兒的功夫,那淳于中體內的吸力越來越大,宛如無窮無盡,夏侯儀暗暗心驚,所謂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正考慮是要就這麼勇往直前下去,還是要撤回內力離開時,才這麼一遲疑,卻已然來不及了。淳于中背上的吸引力倏地超過夏侯儀的掌力,牢牢地將他的手掌黏住,而且此消彼長,內力飛快地從他的體內,藉由手心奔瀉而出,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夏侯儀全身盜汗,苦苦支撐。
屋內眾人都是大吃一驚,夏侯如意大急,壓低喉嚨,喊了一聲:「爹!」隨後又叫道:「官伯伯!」
官彥深見淳于中的臉色略有緩和,夏侯儀卻有點支援不住的感覺,知道淳于中藉由吸取夏侯儀的內力,暫時穩住了局勢。心想:「我嘗以為,夏侯儀的劍法了得,內功也頗有來頭,今日一見,看來他的內力是不及我的了。」說道:「如意姪兒勿慌。」右掌伸出,抵住夏侯儀的背心。
官彥深雖然是如法炮製,卻自知多佔了便宜。因為想那左元敏年紀輕輕,就算是練了太陰心經,自己與夏侯儀的內力加起來,絕對足夠應付,再加上淳于中,更保萬無一失。而一齣手解三人之厄,就算對方不覺得欠你一個人情,對自己的名聲,也是有絕對的助益。
官彥深心中盤算的同時,內力也已經經由夏侯儀、淳于中,而至左元敏。一開始,他也與夏侯儀一般,小心翼翼地將內力傳送過去,待得夏侯儀意會有人幫助,放心大膽開放體內經絡時,這四人的經脈,才算全部接上。
可是不到一盞茶的時間,官彥深也面臨到與夏侯儀同樣的問題。只是他比夏侯儀更好強,在乎顏面,所以也就更無法自在放手,時機一過,但覺內力如黃河潰堤般不斷傾洩而出,驚駭之餘,卻也讓他燃起非要將太陰心經得到手不可的心情。
可是眼前這一關過不了,那就什麼也不用談了。官彥深一咬牙,非旦不鎮懾心神,去控制自己的內力,反而加速催動,只盼能趕在燈枯油盡之前,幫助淳于中打通難關。
也不知過了多久,情況依舊沒有絲毫改善的跡象,官彥深心中開始驚怕起來,暗道:「難道我官某人,今天竟要喪命於此?」背心一熱,一股暖暖的感覺鑽了進來,護住了自己的心脈。官彥深知道又有人伸出援手了,而且來人內力雄渾,自己頗有不及,想來應當是樊樂天。
他原本想要當救援的英雄,沒想到到頭來還是得靠人家拉一把。這就好像在溪水邊看到有人溺水呼救,自己仗著水性高超,在眾人面前一躍而下,結果自己卻成了另一個溺水者,等待別人的援手一般尷尬。
縱使有百般不願,卻是騎虎難下了。官彥深放開穴道,讓樊樂天的內勁得以通過。如此一來,這情況變成了樊樂天等四人,為左元敏一個人運功療傷。四人都是一流高手,內勁修為加起來,至少也有兩百年,官彥深見情況終於穩定下來,不禁又驚又喜。驚的是太陰心經居然有這等能耐,喜的是這個秘密即將解開。
四人抓到了主導權,再無顧忌,於是催動內力,全力施為,毫不放鬆。四人心無旁騖,也不知又過了多少時候,最當先的淳于中開始收回內勁,四人內息相通,幾乎便在同時都感覺到了這細微的變化,也一起一點一點收回內勁,又過不了多久,淳于中雙手與左元敏雙掌分開,其餘三人跟著同時撤掌。四人相視一笑,未及言語,各自就地而坐,盤膝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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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呂泰見情況終於穩定下來,這才鬆了一口氣。他自從帶領三人進來,心中一直七上八下,忐忑難安,尤其是那個樊樂天,年紀最老,看起來武功也最高。還好最後他也是加入救援行列,順利幫助眾人渡過難關。
他見四人二話不說,立刻盤膝運氣,知道他們都相當疲累,於是到門口吩咐外面的人,去熬些湯藥來,準備給四人補補元氣。才回頭,床上一道人影飛身而來,呂泰眼前一花,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身上穴道被制,已經動彈不得。
呂泰大吃一驚,待看清楚是誰,立刻由驚轉怒,叫道:「你……」才開口,「碰」地一聲,眼前一黑,昏了過去。那人影頗為吃驚,連聲道:「哎喲,對不住,對不住,我沒想到這一下力道這麼大。」那夏侯如意站在一旁,見狀喜道:「左大哥,恭喜你,你好啦。」
那人正是左元敏。他為封俊傑烈火神拳的拳勁所傷,結果引發他原本自練太陰心經的心腹之患,兩廂夾擊之下,性命殆危。幸而有人間閻王淳于中悉心調理,並配合以太陰心經中的療傷篇,為他一一解除體內衝突難關。到了昨天,左元敏甚至將當時谷中人教給他的五勞通天草藥方,背給淳于中聽。原因是他忽然想到,反正今天這個要死不活的樣子,說不定是拜谷中人所賜,要是為了顧全這個義氣,結果斷送了小命,那豈不是順了谷中人的意?
左元敏想通此節,便向淳于中透露一二,頗有輸誠之意。那淳于中得了療傷篇,已是喜出望外了,一聽說還有這種神秘藥方,哪裡還忍得住心癢好奇,當場答允若是得到了藥方,一定依方為他準備湯藥。
為了知道藥效究竟如何神奇,淳于中得到藥方之後,立刻讓人漏夜調劑,天還沒亮,就帶來給左元敏服用。殊不知當日左平熙喝了五勞通天草的藥湯之後,還得配合特殊的調息,左元敏只能看到表面的東西,卻不知道還有這層手續,藥效到處亂竄,立刻昏了過去。
淳于中十分清楚左元敏念給他的藥方中,每一味藥材的各別功效,見他突然昏厥,心中多少有一點底,於是才在經驗判斷下,用本身的內力替他打通經絡,順氣療傷。
本來練功走火,或為旁人內力所傷,相對以內力打通經絡,以為治療,是相當平常的事情。淳于中的想法也本於此,只是沒料到左元敏經過一番調理,內力恢復到比先前更高的水準。而他就是因為內功一下子太高,超過了他太陰心經的功底,導致內勁一直主動地往他未曾練過的奇經八脈衝,以致有今日之禍。
現在淳于中卻等於是先將他的生命狀況穩定下來,然後再幫他補足精神力氣,讓他再往前衝。就好像兩國出兵打仗,打得一塌糊塗,兩敗俱傷,後來第三國出來調停援助,讓兩造雙方都有喘息的機會,結果兩國的國力兵力是恢復了,還更比以往強盛,這一下再度開火,狀況只有更加慘烈。
左元敏體內也是這般,旺盛的內力積蓄,光是遊走在常脈十二經已經不敷所需,經由五勞通天草的觸動,於是自動自發地往奇經八脈衝。淳于中的醫術精良,武功卻是平常,內力一入左元敏的身體,馬上就被接收,帶著去衝一道道的難關。
淳于中就像是被挾持的傭兵,深入險地,不能自拔,也還好他的內功修為不是挺深,才能支撐半個多時辰,否則硬碰硬,強對強,立刻便要了兩人的性命。
這也就是為什麼夏侯儀的內功比淳于中深厚,加入救援行動後卻只能支援一盞茶的時間,隨後的官彥深也是如此。一直到樊樂天的加入,淳于中這才取得絕對的優勢,一路過關斬將,首先衝過任督二脈,接著是陽蹻陰蹻二脈與帶脈,最後才是陽維陰維二脈。那陽維陰維乃是全身諸陽諸陰之維絡,至此左元敏體內陰陽二氣終於得以調合,水火交融,最終歸入衝脈而止。
那左元敏不知自己太陰神功已成,往後每練一日,功力就往上加一日。只知道眼睛一睜開來,神清氣爽,精神百倍,瞥眼見淳于中坐在一邊閉目運功,只想趕緊趁機走了。他以為呂泰開門是要出門,正想跟著竄出,心想自己腳法奇幻,要是發足狂奔,未必有人追得上。
沒想到他才站起身子,呂泰卻掩門回頭,左元敏反應不及,乾脆躍下床來,伸手點了他的穴道,緊接著聽他開口,這才驚覺沒點他的啞穴,伸掌一推,想要按住他的嘴巴,更沒想到自己掌上勁道已非同小可,這一掌直接拍到呂泰的嘴巴,「啪」
地一聲,將他拍暈了過去。
左元敏一見,自己也嚇了一跳,頗感歉疚。也是夏侯如意自己出聲,否則他一心只想著如何抓住瞬間的機會衝出去,渾沒注意到夏侯如意就在身邊。
左元敏連忙道:「如意妹子,我得走了,改天有時間我再回來找你。」夏侯如意驚道:「為什麼?」她的父親見到她的第一句話,是無關緊要的事情,沒想到左元敏好不容易能夠痊癒,與她說的第一句話,居然也是這般。
左元敏道:「我在這裡耽擱那麼多天了,我的朋友一定擔心死了,我得先出去與她會合。」夏侯如意已經幫他查清楚,當日張瑤光並未陷在再世堂。左元敏痊癒之後,首先就想出去找她。
夏侯如意拉著他,說道:「不行,我爹耗費內力救你,最少你也得跟他道個謝,才能離開。」左元敏奇道:「你爹?」這才注意到屋子裡其他的人,只是他第一個發現的卻是樊樂天,接著才是夏侯儀與官彥深。
左元敏叫道:「樊大哥?」瞧他們幾人的狀況,都是盤膝而坐,閉目運功,簡直不知所謂,便問起原由。夏侯如意把他突發的狀況,外面的情況,一五一十,照實說了。
左元敏聽了,心想:「既然樊大哥他們已經來到這裡,瑤光姐相信也已經來了。
再說樊大哥還在這屋子裡,我反而不能離開了。」於是便道:「沒想到我左元敏不過是個無名小子,竟惹得這麼多武林前輩錢來為我冒險,當真是過意不去。」
夏侯如意大喜,說道:「這麼說,你不急著走了。」左元敏道:「你說的對,最少我也要向幾位前輩表達謝意。」看到昏倒一邊的呂泰,尷尬道:「這下可糟了,我竟然一掌將你二師兄打暈過去。」
夏侯如意道:「沒關係,我們先把他扶到床上。」兩人便即動手,把呂泰抬到床上躺好。夏侯如意一邊說道:「我知道再世堂有一種迷魂散,吃了讓人神智不清,忘卻痛苦。我可以想辦法去弄一點來給二師兄服下,包管他醒來之後,苦惱全無,忘卻煩憂,完全不記得有這麼一回事。」
左元敏奇道:「有這種藥嗎?那可真厲害。」夏侯如意道:「我也沒用過,不知道成不成,不過管他的,要是他日後還是記得的話,左大哥大不了跟他道個歉嘛,難道他還想打回來不成?」心想:「有我爹給你當靠山,二師兄這個悶虧,是吃定了!」
那時淳于中還坐在床上的另一邊,兩人只得把呂泰小心地安置在另一頭,才下床來,忽聽得那樊樂天哈哈一笑,躍了起來,說道:「左兄弟大難不死,功力大進,大哥我今天大開眼界!」
左元敏對樊樂天的話似懂非懂,不過見他神采奕奕,也十分歡喜,上前說道:
「大哥別來無恙!」樊樂天喜道:「很好,很好。」
那樊樂天所說的「大難不死」,其實指的是他墜崖的那一段,夏侯如意則以為樊樂天說的是現在的事情,心道:「你左兄弟大難不死,我爹也出了大力。」見他們兩個言談舉止頗為親熱,便也想起了自己的父親。放眼望去,官彥深、夏侯儀也紛紛起身,夏侯如意迎了上去,道:「爹!」
左元敏對官彥深沒什麼好感,可是夏侯儀是夏侯如意的父親,禮數可不能少,幾步上前,拱手躬身道:「多謝……兩位前輩相助……」他原本只想向夏侯儀道謝,可是這樣未免做得太清楚,於是臨時改口,但仍是隻向夏侯儀拱手作揖。
兩人都剛從鬼門關前走了一遭回來,對這種小動作倒沒多留心。官彥深便道:
「樊長老內力深厚,令人拜服!」樊樂天笑道:「哪裡,哪裡。老夫多活了幾年,多幾年內力也是應該的。據我所知,倒是兩位與我左兄弟並不熟識,卻肯為他如此耗費心神,折損內力,充分發揮了孔老夫子的人飢己飢,人溺己溺的仁恕大我精神,更是令人敬佩。」
夏侯儀道:「樊長老謬讚了,其實這位小兄弟與我封俊傑兄弟私交不錯。那封兄弟與我就像親兄弟一樣,他的朋友有難,我能力所及之處,出一點力,也是舉手之勞而已。」
那夏侯儀與官彥深一開始,只是擔心太陰心經會跟著左元敏一起消失在這世上,現在他平安獲救,才想起他身旁還有樊樂天這麼一位高手。如果不小心應付,太陰心經也還是可能成為一隻會飛的熟鴨子。
三人言不及義,兜著圈子找話題。不一會兒淳于中也運功完畢,站起身來。他畢竟才是此間的主人,而且左元敏也是他的病人,三人見他起身,立即停止閒扯。
那樊樂天拱手道:「久仰人間閻王淳于神醫的大名,紫陽山門樊樂天,冒昧拜訪。」
紫陽山門的人居然登堂入室,還進到屋子裡面來,淳于中知道事情並不單純,況且剛剛情勢兇險,混亂當中他還是可以清清楚楚地辨別出,一共三家門派不同的內力前來助陣。眼前夏侯儀與官彥深是一定的,另外一個,卻只有這個樊樂天可能了。
既然已經承受了他的好意,淳于中就算再討厭與紫陽山門有關的人,此刻也不便發作,只「哼」地一聲,說道:「管竹生呢?他有沒有來?」樊樂天道:「敝門管右使公務繁忙,未克前來。」淳于中冷冷地道:「公務繁忙?我看他是不敢來吧?」
樊樂天道:「敢或不敢,是很難說的,不過他可來而不來,最重要的,還是基於對淳于神醫的尊重。」淳于中道:「我可不敢當。」
夏侯儀道:「淳于師父,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不如到廳上去吧。」淳于中道:「我跟紫陽山門沒什麼話好說的,我們到廳上去,他就不必了,自請吧!」
官彥深心想:「樊樂天走了倒無所謂,要是左元敏正好趁機離開,那就沒有理由再留他了。」連忙道:「紫陽山門此次特地備了拜帖,遠道前來拜訪,這會兒還有許多人在前院候著呢!就這麼讓他們走,只怕人多口雜,胡說八道的事情就多了。」
夏侯儀也在淳于中耳邊,低聲幫著道:「你現在急著送客,豈不是讓人家以為再世堂怕了紫陽山?對方禮數周到,我們也不好太不通情理。更何況這紫陽山正是為了左元敏而來,你忘了你通知我來的用意了嗎?」淳于中剛剛才帶著大家逛了一趟鬼門關、閻羅殿,差點忘了這回事。於是便道:「那便請大家廳前少坐。」說罷當先而行。
左元敏此刻已不忙著走,而樊樂天天不怕地不怕,當然是跟著到大廳上去了。
眾人依序坐定,沉敬之這才將一直沒法子送到淳于中手上的拜帖呈上。淳于中仔細一看,這才發現紫陽山門這次不僅將所有到訪的人員登入其上,還列了禮單送禮。
淳于中道:「所謂無功不受祿,樊長老的好意,老夫心領了,這些禮我不能收。
還是請帶回去吧!」
樊樂天道:「淳于神醫何出此言?我們上門求醫,如今藥到病除,一點小禮物聊表謝忱,怎麼說是無功不受祿呢?」淳于中奇道:「哦?不知貴派哪一位長老病了?咱們醜話說在前頭,我可不是來者不拒的。」
樊樂天哈哈大笑,道:「這一點神醫請放心。」轉頭與左元敏道:「左兄弟,請你站起來。」左元敏依言起身。樊樂天續道:「我這位左元敏兄弟,早就拜在紫陽山門門下……」官彥深、夏侯儀等人不禁在心中「啊」地一聲叫了出來,耳裡聽得樊樂天續道:「……只是一直未有司職名銜,所以江湖上鮮人知曉。承蒙神醫悉心照料,今天得以痊癒康復,我等本來是想趕在之前前來的,沒想到來得早不如來得巧,今天正好順便接他回去覆命,哈哈……」神態頗為開心。
淳于中「哼哼」兩聲,道:「左元敏,我問你,你當真是紫陽山門的人?」左元敏道:「不敢欺瞞前輩,晚輩去年已經答應張真人的邀請,算起來,已是紫陽山門的人不錯。」
淳于中冷笑一聲,說道:「不敢欺瞞?那你求醫之前為何不曾言明?你明知我與紫陽山門有過節,所以隱瞞身分,騙我醫治你。哼,想要回去可以,把命給我留下來!」
樊樂天臉色一沉,道:「神醫,我們是敬重你的醫術,可不是你的醫德,要留下紫陽山門門人的命,可還得問問我!」淳于中怒道:「你們欺騙在先,我若知道這小子是紫陽山門門人,還是與紫陽山門有關,就是把刀架在我脖子上,我也是見死不救。所以只要他是紫陽山門門人,他早該在前幾天就死了,他的命是我給的,為什麼不能要回來!」
樊樂天霍地站起身來,戟指喝道:「你……」官彥深與夏侯儀也同時跟著起身,官彥深更道:「這天底下的事情,都抬不過一個理字,有話好說,刀劍無眼。」在他心中,此刻最重要的是太陰心經,至於與紫陽山門的關係,那是日後的事。
左元敏趕緊說道:「樊大哥,請你息怒,稍坐一下,讓兄弟來跟神醫說。」樊樂天「哼」地一聲,大搖大擺地坐下。
餘人紛紛坐下。左元敏道:「神醫,你說我刻意欺瞞你,騙你替我治傷,這話好像不太對啊。」淳于中瞪著他道:「你是說我年老糊塗嗎?」左元敏道:「晚輩那天上門求醫,神醫的兩位徒兒……」指著門邊的沉敬之道:「……這位沉兄,還有二爺,並未詢問晚輩的門派,其餘問話,晚輩一一照實回答,所謂欺瞞,不知從何而來?」
淳于中招呼沉敬之過來,詢問他左元敏所說的話。沉敬之答道:「當徒兒探知這位朋友的傷勢是武功內傷時,便請二師兄出來。二師兄曾問這位朋友的師承來歷。」
淳于中道:「那他怎麼說?」沉敬之道:「他答父母雙亡,沒有師父。」
淳于中看了左元敏一眼。左元敏道:「我沒說錯啊,我是孤兒,確實也沒有師父。」淳于中哪裡肯信?說道:「你沒師父?那你這一身內功從何而來?」左元敏道:「當然是自己練來的,否則我練功練成這個樣子,我師父焉能不理?再說那天還有人送我過來,結果這位二爺也沒說上幾句話,就動手動腳,我昏過去之後,什麼事都不知道,我又如何跟神醫表明身分?」
淳于中一下子無言以對,沉敬之低著頭,亦無話可說。過了一會兒,淳于中才道:「你二師兄呢?叫他出來見我。」沉敬之應諾,退了下去。
淳于中道:「你那個時候昏過去了,送你來的朋友可沒昏,總而言之是你們有心隱瞞,否則紫陽山門誰人不知,我再世堂從來不與他們往來,把病人往我這裡送,那不是自找死路!」
話才說完,忽然屋頂上有人說道:「那是因為我想跟你賭一把。」淳于中抬頭道:「誰?」
屋頂上有人說道:「下去吧!」接著門口人影晃動,紛鬧喧譁,乒乒碰碰,吆喝連連。淳于中起身喊道:「讓他們進來!」
門口閃身進來三人,兩女一男,樊樂天與左元敏聽聲音就知道是誰了,倒不用仔細去看。官彥深與夏侯儀也與其中一女有過一面之緣,心道:「原來是她送左元敏來的。」
那兩女一男不是別人,正是張瑤光、柳新月與柳輝烈。張瑤光走在當先,來到淳于中面前,抱拳道:「小女子紫陽山門月華堂堂主張瑤光,見過淳于神醫。」柳輝烈父女跟著上前見禮。
淳于中聽說月華堂堂主張瑤光是張紫陽的妹妹,教中地位顯赫,今日一見,卻是一個嬌滴滴的大姑娘,敵意先去三分,說道:「當日是堂主送這位左元敏過來的?」
張瑤光道:「沒錯。」淳于中道:「張堂主應該知道,我與貴教頗有瓜葛,結怨甚深,所以你敢說,當你決定送病人上門時,完全沒有考慮過這一點嗎?」張瑤光道:「回神醫的話,小女子確實考慮過。」
淳于中道:「因此你決定隱瞞身分,先讓我救了再說。是不是?」張瑤光道:
「救了再說,並不能保障我左兄弟的性命。要是過程中一但被識破,依神醫剛剛的反應,我左兄弟一條小命依然不保。」
淳于中道:「哼,你明白就好。」張瑤光道:「所以我索性用神醫的脾氣,來賭一賭我左兄弟的命。」淳于中道:「哦?」
張瑤光道:「淳于神醫被譽為人間閻王,意思是什麼?也不用小女子我多說了,不過聽說神醫近年來已經不親自看診了,那卻是為何?」淳于中道:「我年紀大了,收了五六個徒兒也該獨立門戶了,讓他們看診,是給他們多一點經驗。要成為一名醫術高明的大夫,經驗也是很重要的。」
張瑤光道:「既然如此,那我左兄弟為何可以勞動神醫,親自為他把脈呢?」
淳于中道:「哼,不是我自誇,你們這位左兄弟的傷勢嚴重,放眼天下,除非是我,無人能救。」
張瑤光笑道:「所謂舊習難忘,見獵心喜。淳于神醫是醫術名家,在這醫藥一途上,投注了畢生的心血,一般的疾病傷寒,神醫見得多了,自然不放在眼裡,可是我左兄弟所受的傷非同小可。淳于神醫空有回春妙手,但若是碰不到疑難雜症,那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所以我敢打賭,神醫一見到我左兄弟的病況,一定是心癢難耐,絕對忍不住要出手相助。除非……」
淳于中道:「除非什麼?」張瑤光笑道:「我接下來的幾句話,只怕得罪神醫的徒子徒孫。」抿嘴一笑,續道:「俗話說得好,閻王好見,小鬼難纏,除非是根本見不到神醫的面,否則這場賭局,我的贏面是非常的大。」淳于中外號人間閻王,張瑤光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等於是影射呂泰、沉敬之等人是煩人壞事的小鬼。
淳于中哈哈大笑,說道:「說得好,說得好。」頓了一頓,續道:「你的判斷大致不錯,可是你有沒有想過,說不定我是想先治好他,以證明我有這個能耐,然後我再弄死他呢?」
張瑤光道:「殘忍好殺,不是神醫的本性……」淳于中道:「不,你已經考慮到這一點了,否則今天也不會大隊人馬開到這邊來,為的就是以防萬一。還有,你還不是從正門進來,想必再世堂裡所有的情況,幾位都已經查探清楚了吧?」
張瑤光「嘿嘿」一笑,來個預設。官彥深心道:「紫陽山門做事,畢竟不含糊。」
張瑤光無話可說,左元敏可不能再忍著不說話了。上前一步,說道:「無論如何,晚輩現在活蹦亂跳,全仗前輩所賜。晚輩在此,先謝過前輩的救命之恩。」說罷,居然跪下磕頭。在場眾人都嚇了一跳,淳于中自然也不例外,心想:「之前看你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還想說你的骨頭硬,不吃這一套,想不到你居然會在眾人之前下跪。」
在眾人一片驚異的眼光中,左元敏老老實實地磕完了三個響頭,忽然一躍而起,說道:「可是晚輩的命,卻也有一半是晚輩掙來,我本來是要磕九個頭,但是沒辦法自己跟自己磕頭,所以剩下來的三個,就先免了。」
眾人忽然聽他講了這麼一個怪怪的笑話,都覺得莫名其妙,只有樊樂天真的覺得有趣,笑出聲音來。
左元敏道:「至於最後剩下的三個,我也不打算磕,因為前輩已經拿到報酬了,這個報酬就是太陰心經一篇,外加一副藥方。至於這兩樣東西值不值得三個響頭,前輩心裡清楚。不過我做生意也不是不可以還價的,甚至前輩忽然後悔,想要退貨,晚輩也可以包換包退,只要前輩把東西還來,我的小命隨時可以取去,剛剛給磕的三個響頭,就算是我對前輩的敬意吧!」說罷,兩眼環視,傲然而立。
早在左元敏話還沒說完時,樊樂天在一旁已經是撫掌大笑,讚歎不已了。他先是跪地磕頭,向淳于中叩謝救命之恩,是表現了自己謙卑有禮,接著他言明功勞並不全都是淳于中的,為自己據理力爭,則是表現了自己的精明練達。最後他不把性命放在心上,只要淳于中覺得不划算,他立刻可以還回去。這除了說他吃定了對方絕對不會後悔之外,還要有過人的膽識,與一股狂傲氣才辦得到。
無怪乎現場除了樊樂天大為讚賞之外,就是淳于中與夏侯儀也頗為心折,官彥深更忽想道:「這人的這種神情,好像在哪裡見過。」看著淳于中又想:「原來東西已經到手了,無怪你不在乎把人趕出去。」
他心中盤算著下一步該怎麼走,耳裡已經聽到淳于中說道:「在我心中,你的小命跟這兩樣東西根本不能比。既然我都已經收了,豈有還回去的道理,你們走吧!」
說著,情不自禁地望了夏侯儀一眼,意思是說,想要留下左元敏,只有靠自己了。
夏侯儀雖然接獲暗示,但是一時之間,實在也想出不有什麼理由可以留下他,更何況紫陽山門幾乎傾巢而出,就是想軟硬兼施,也無從著力。
樊樂天站起身來,說道:「既然如此,那麼我們就先告退了。希望藉由這一件事情,可以降低雙方的敵對關係。我和左元敏兄弟,日後還會再來拜訪。」淳于中不置可否,只淡淡地道:「不送。」
張瑤光道:「後會有期。」讓樊左兩人先出大廳,這才與柳輝烈父女緩緩退出。
官彥深與夏侯儀送出大門,來到前院,只見原本與再世堂僵持在院中的紫陽山門門人,一見到張瑤光退了出來,便開始緩緩向大門退出。官彥深快步上前,朗聲道:
「張堂主,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