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猶在耳,忽然「嘩啦」一聲,井沿向內坍塌,左元敏身子靠著井邊,一個立足不穩,竟然頭下腳上,跟著跌了下去。
這突然其來的變故,把所有的人都嚇了一跳。張瑤光奔到井邊,向底下大喊:
「小左!小左!」那茶博士所受的打擊更大,早已「我的媽呀」地叫了出來。
帶頭黑衣人與老黑衣人同時搶到井邊,拉過張瑤光,向井底喊道:「左元敏,你怎麼樣了?」井底下傳來悶悶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道:「我還……我還好……」
老黑衣人向身後幾人使個眼色,說道:「來,把張姑娘帶到一邊去。」原本負責押送張瑤光的兩人依言而為。那帶頭黑衣人續向左元敏道:「怎麼樣?能夠自己爬上來嗎?」井底下依舊是那悶悶的聲音,說道:「這裡又溼又滑……黑漆漆地什麼也看不到……能不能找個人用繩子拉我上去……」
帶頭黑衣人拿來茶博士用來汲水的井繩,連著水桶一起縋了下去。那茶博士則苦著一張臉,嘴裡唸唸有詞,埋怨將會有好幾天不能做生意了。
帶頭黑衣人覺得已將井繩縋到井底,隨即扯了幾扯,以確定左元敏抓住了繩子,然後開始往上拉。
其時左元敏的武功已非泛泛,這回摔下去,居然自己爬不出來,除了可能已經受傷之外,張瑤光想不出其它原因。她的一顆心隨著帶頭黑衣人交替拉繩的雙手上上下下,只盼能見到安然無恙的左元敏。
但聽得左元敏說話的聲音越來越近,只是嘰哩咕嚕地不知在講些什麼。張瑤光關心則亂,不住喊道:「小左,小左!」便在此眾人都在引頸期盼他左元敏從井裡重新現身的時刻,只聽得有人高喊一聲:「起!」一道黑影應聲衝出井口,同時但見帶頭黑衣人悶哼一聲,右臂由膀上飛出,往後倒退兩步,仰天摔倒。
老黑衣人大吃一驚,下意識地便往張瑤光身前攔去。只一眨眼,卻見左元敏已經竄到跟前,老黑衣人當下不及細想,十指活動,往前抓去,忽地只覺得十指觸覺所及,寒氣逼人。他年紀既大,經驗亦復老到,一覺不妥,立刻縮手,接著白光一閃,正好從他雙手前劃過,相去不過分毫。
另一箇中年黑衣人在一旁見了,大叫道:「你手上拿的,便是寒月刀?」左元敏不答,喝道:「快讓開!」續往張瑤光身前衝去,朝著她左右邊的兩個黑衣人,「唰唰」就是兩刀。老黑衣人知道厲害,倏地反手拉住站在張瑤光左邊的年輕黑衣人,將他拉了開去,可是制住張瑤光右手的那個年輕黑衣人就沒這麼幸運了,還搞不清楚怎麼一回事,左腕一涼,已從肘上分家。
接踵而來的兩個變故,讓人一驚驚過一驚。原本站在張瑤光左邊的年輕黑衣人,斷肘之處鮮血狂噴,濺滿了張瑤光半邊衣裳,那抓在她腕上的手雖斷了,卻還是牢牢地扣在上面。張瑤光大叫一聲,急忙將之拍掉,嚇得花容失色,驚叫連連。驚叫聲中,當然還摻雜著那斷腕青年的哀嚎聲。原來成語雖說「壯士斷腕」,何其壯烈哉!但也是很痛的!
左元敏不知這把刀的威力這般大,四招之內,連斷了兩人之手,心中十分過意不去,可是張瑤光命懸人手,自己只要稍有遲疑,不但寶刀拱手讓人,自己與張瑤光都有性命之憂。
還來不及對自己的行為感到抱歉,老黑衣人與中年黑衣人一左一右,已經分襲而來。兩人各出雙手,一下子拿住四個方位,無論手法勁道,招式武功,皆與他們先前的表現,大有不同。
左元敏見兩人師承雖然不同,可是招式狠辣,剛柔並濟,實是武林中少見的上乘武功,可見兩人之前有意隱瞞身分,所以才另用其它武藝,如今眼見抵擋不住,見風使舵,不得不盡展一身本領。
原來左元敏此刻在手上的,正是那把寒月刀。七八年前,他跟著母親一路往南遁逃,第二天來到了這個偏僻的小村莊。
一個窮苦的女人,帶著一個十歲的孩子,一路在尋找能安身立命的地方,身邊卻帶著一把大刀,左夫人覺得不倫不類。不論這把刀與她死去的丈夫有什麼關係,這會兒卻與他們孃兒倆,所面臨到的生死存亡關頭無關。因此左夫人決定暫且先將這把毫無助益,且造成不便的刀給藏起來。在心態上,母子倆不願這把刀落在別人的手裡,但在現實上,他們又無力找到適合的地方掩埋。所以一發現路旁有一口井時,兩人相視一笑,二話不說,便將這把寒月刀扔進了井裡。
後來左夫人傷勢越重,左元敏帶她進宿遷縣城延醫,但別說兩人身上沒有銀兩,就是有,一般的江湖郎中又如何能醫治王家摩雲手之傷?左夫人臨終之前,忽然神智清醒,特別叮囑左元敏,以後不準去碰那把已被埋藏的寒月刀,更別想要練武報仇,只盼他能好好地在這世上活下去。
因此後來跟隨雲夢的左元敏,並沒有去想寒月刀這回事,或者是積極的想要怎麼去報父母之仇。所有左家的一切,通通暫且按下不表,除了他堅持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之外。
如今,左元敏陰錯陽差地練成一身武藝,雖尚未準備去追究往日的恩怨,往日恩怨卻自動找上了他。重回昔日與母親共同走過的路,左元敏內心五味雜陳,卻又沒有太多時間與心情讓他緬懷,來到藏刀的井邊,他一度不能確認切實的地點,但是靠著一個在井邊利用井水做生意的小茶棚,左元敏才完全確認這口井就是當年他藏刀的井。
寒月刀的寒氣,小時後的左元敏,只要抱在身上一會兒,就會讓他冷得受不了。
結果丟到井裡後,井水便受到影響,冬天結冰,就是在夏天,也能保持相當的冷冽。
在發現藏刀地點之後,左元敏便一直在思考,如何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將寒月刀取出。最後他用身子靠在井邊,潛運內勁,將井沿給擠垮,同時假裝不慎失足。
為求逼真,他頭上腳下,倒栽蔥般落了下去。身子一到了井裡,便用雙手雙腳去頂住井壁,途中換回立姿,躍入井底。那井中積水超過兩人深,水溫又低,左元敏第一次沒準備,馬上浮了起來。他向四周摸索了一陣,確定那把刀一定在水底,當下深吸一口氣,雙手緊緊攀著井壁的凹凸不平處,抵抗著水中浮力,要硬將身子壓回水裡。便在此時井上張瑤光與黑衣人先後出聲詢問,左元敏含含糊糊地回答了一下,趕緊潛進水中。
井底陽光長年不到,伸手五指不見,睜著眼睛還是閉眼沒有太大的差別。左元敏摸著黑,在井底的淤泥中,先後拉出一把爛柴刀,還有一柄爛斧頭,最後才終於摸到寒月刀的刀柄。那沉甸甸的感覺,讓他心喜若狂,重新回到水面上,左元敏為了讓敵人放鬆戒備,為自己製造機會,於是要求黑衣人縋下繩子拉他上去。
接著左元敏便用左手拉住井繩,右手執刀垂在身後,一步一步向上攀爬,到了距離井口還有一人的高度,忽地一躍而上。
他打得便是出其不意,殺得黑衣人們措手不及的如意算盤,所以迎面的帶頭黑衣人便成了首要目標,左元敏寒月刀一抬,內力到處,其勢足以將對手從中剖開成兩半。那帶頭黑衣人雖然並非全然沒有防備,但哪裡猜得到他已經將寒月刀拿在手裡?又哪裡知道寒月刀鋒利之處,曾讓王家兩大高手在幾招之內,死於荒郊野外?
寒光一閃,帶頭黑衣人走避不及,用來抵擋的右臂,任憑招式多精,內勁多強,刀鋒到處,帶頭黑衣人的右臂,便這麼無聲無息地被卸了下來。
左元敏一招得手,更不打話,便向張瑤光衝去,又在兩招之內,一連逼退兩人。
也是他臨敵經驗尚淺,要是他直接拉了張瑤光就走,不理會一左一右黑衣人的聯手,他們就是事後追來,也絕不敢逼近。便這麼一遲疑,兩個黑衣人已經來到面前。
左元敏見這兩人手指靈活,不論是戳、抓、拿、扣,每一根手指頭好象都能分開使用,不論分筋錯骨,還是擒拿點穴,狠辣凝重,飄忽輕靈,兼而有之。左元敏的秋風飛葉手亦屬擒拿一流,自也是這方面的好手,不禁大叫一聲:「好!」寒月刀一側,輕輕巧巧地削了過去。
那中年黑衣人相當忌憚這把名刀,身子一矮,竄了開去,那老年黑衣人則是五指合攏,接著倏地捺出拇指,「當」地一聲,便彈在寒月刀上,左元敏雖覺虎口微微一麻,但隨即將刀柄重新握定。那老年黑衣人「嘿」地一聲,讚道:「好傢伙!」
側身讓開。
雙方又過了幾招,一時不分軒輊。原因是黑衣人勝在以二敵一,而且左元敏可以說根本不會使刀,就連一套半套的刀法也未曾學過;左元敏則強在兵器鋒利,黑衣人頗懾其威,未敢完全放手。
如此一來一往,雙方可以說是扯了一個直,只是左元敏年紀既輕,雖有超齡的二十年內力表現,但比較起來,還是差了眼前這兩個黑衣人一點,至於他的另一項絕活:指立破迷陣法,目前卻只能有助於他的移形換位,用在擾亂欺敵,是相當有幫助的,但若要以小搏大,以寡擊眾,則還要看以後的功力。
因此情勢一但延宕下去,對左元敏是相當不利的。更何況還有另一名年輕的黑衣人,正與張瑤光鬥在一起,瞧他的身形手法,與老黑衣人系出同源,功力自亦不弱,張瑤光畢竟一介女流,氣力不長,時候一久,只怕有失。左元敏大喝一聲,將手中寒月刀急舞成一團刀網,加緊進逼。但那兩個黑衣人豈能不知他的心意,各向左右一分,且戰且走,但只要左元敏力氣稍弱,立刻又圍了上來。
左元敏大怒,卻又無計可施。幾招之後,那老年黑人又是一指點來,撞在刀面上,「當」地一聲,左元敏感覺所受到的震盪,要比上一次還劇烈,接著不過三招,那中年黑衣人居然一抓抓向刀背。這一抓讓左元敏差些拿捏不住,寒月刀幾乎就要脫手而出,百忙中還是他將內勁運到極致,用力回奪,才勉強保住兵刃。
左元敏嚇出了一身冷汗。他原本一拿到寒月刀,心想只要殺得他們措手不及,仗著神兵利器,還有自己的根基不錯的內功,一定能突破重圍,化險為夷。萬萬沒想到,自己若是赤手空拳,說不定最少還能自保,現在寒月刀在手,卻不但得分心照拂張瑤光,還要再多分出力氣,保護這把刀。因為要是這把刀落入對方的手裡,只怕不用十招,自己還有張瑤光就得成為刀下冤魂了。
拿了一把寶刀卻只能亂揮亂砍,左元敏又是氣惱,又是後悔,但見那中年黑衣人比他更耐不住性子,反身一手,便往張瑤光身上招呼。左元敏暗叫一聲:「卑鄙!」
卻不得不救。
便在此時,那老黑衣人瞧出便宜,伸手探來,左元敏猛地脾氣上來,心道:
「好,我就來會一會你!看你是何方神聖!」忽然刀交左手,右手一招「風行草偃」
抓去。那老黑衣人顯然也對他這般挑釁頗感不悅,兩人指爪相對,硬接一招,都是晃了一晃。
左元敏喝道:「好!」深吸一口氣,又是一抓,那老黑衣人道:「小子,作死嗎?」也是一爪對來,這下子指對指,爪對爪,半點取巧不得,只聽得輕輕地「喀啦」兩響,左元敏右手較弱的無名指與小指竟被拗斷。
兩人硬碰硬,左元敏顯然略遜一籌,但他雖驚不亂,忍著痛楚,左手帶過寒月刀劃去。那老黑衣人急忙縮手,這才保住了左元敏右手剩下的三根指頭,否則此消彼長,難保他剩下的三根指頭不會繼續被弄斷。
可是這下子左元敏就是想用右手執刀,亦有所不能了。那老黑衣人「哈哈」兩聲長笑,乘勝追擊,步步進逼而來。便在此時,左元敏只聽得張瑤光輕呼一聲,聲音雖細,但還是鑽進了他的耳朵。
左元敏回頭一看,但見張瑤光已經被制。原來那中年黑衣人將她的手反拗在背後,用力一提,張瑤光吃痛,自然忍不住叫出聲音來,意在擾亂左元敏情緒的企圖相當明顯。不過張瑤光知道他的意圖之後,緊咬牙關,再也不出聲示弱,免得拖累左元敏。可是這第一聲畢竟還是哼了出來,左元敏內力已有相當修為,就是捂著嘴,發出再細微的聲響,他還是能夠察覺,更何況張瑤光的聲音早已為他所熟悉關心的呢!
左元敏心緒大亂,這些人既然蒙著面,不願讓人知道他們來找寒月刀,事成之後,殺人滅口,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了。如今左元敏顧著張瑤光是死,不顧著她也是死,心灰意懶之餘,面對老黑衣人,他是越打越沒精神,忽然一個閃神,「啪」地一聲,背上捱了一記。
左元敏回過頭來,卻是那年輕黑衣人趁隙在他背上打了一掌。左元敏大怒,狂舞著寒月刀,就往他身前衝去。只聽得那老黑衣人大叫:「齡兒,退下!」左元敏更不打話,反手就是一刀。只可惜他接連受傷,這一刀去勢雖急,但力道卻弱了。
老黑衣人伸手一挾,居然搭住刀背,五根手指頭像鉗子一樣牢牢地嵌住寒月刀。
左元敏原本心灰意懶,這會兒卻又起了好勝之心,運起內勁,用力回奪。那黑衣人嘴角微微一揚,也鼓動內力,與之抗衡。只聽得那中年黑衣人道:「好了,別跟他玩了,直接把刀奪下來要緊。」老年黑衣人不答,只是不住地催動內勁。
那中年黑衣人頗為持重,將臉一沉,便拉著張瑤光走到兩人身前。青年黑衣人伸手一攔,說道:「王叔叔……」中年黑衣人不答,一掌穿過他的攔阻,便往左元敏肩上拍去。
那左元敏左手執刀,右掌與人比拼內力,根本緩不出手來應付右後方的攻擊,幾乎已是束手待斃,驀然間只聽得東北角有人出聲喝道:「慢著!」說時遲,那時快,一道白光激射而至,正好攔在中年黑衣人的面前。
中年黑衣人「嘿」地一聲,往後退了一步。接著一道人影跟著白光而來,眾人定眼一瞧,原來是一個使劍之人飛身前來,速度之快,簡直匪夷所思。中年黑衣人先是一愣,但隨即猱身而上,兩人過了幾招,那使劍之人說道:「閣下武藝精湛,應是江湖成名高手,何以以黑布蒙面,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中年黑衣人一手要應敵,一手又要抓住張瑤光,哪有空去理他說這些什麼帶刺的話語,一連退了幾步。青年黑衣人見狀,從一旁攔了上來,一時之間纏鬥不休。
便在此時,四周忽然又出現幾個人影,其中一人挺劍衝向老黑衣人,身形手法與前一人頗為類似,老黑衣人知道遇到了勁敵,哈哈一聲,舍了左元敏,去鬥那個人。
那左元敏正在內外交迫的煎熬當中,隨時都有可能會倒下,所以有人忽然來解危,他是渾然不知。直到對方將內力撤掉,還有些莫名其妙的時候,這老黑衣人已與來人鬥在一起了。
他與老黑衣人比拼內力的時候,全身真氣蓄滿,精神緊繃,這會兒對方將內力撤去,就好象兩個在拔河的時候,有一方突然不玩了,另一方也就沒有施力之處。
左元敏一放鬆,身子宛如洩了氣的皮球一樣,一個支撐不住,寒月刀一架,跪了下來。
忽然間一雙纖纖玉手同時摟了過來,攬住他的右臂,說道:「左大哥,你沒事吧?」
左元敏聽這聲音頗為熟悉,轉頭望去,但見一個妙齡少女秀眉微蹙,正怔怔望著自己,竟然便是夏侯如意。左元敏一愣,說道:「如意?你……你怎麼會在這兒?」
夏侯如意微微一笑,說道:「不只是我,我爹,我伯伯,還有我哥哥,他們都來了。」左元敏抬眼望去,但見三個使劍者正與三個黑衣人鬥在一起,端的激烈異常。而說起這三個人使劍的人,他每一個都見過。由遠而近,正是夏侯無過、夏侯儀與夏侯非。
忽然之間,只聽得那中年黑衣人哈哈大笑,壓低著聲音說道:「今天就是給夏侯儀一個面子,卻又如何?左元敏,寒月刀你可得好好保管好了,別給旁人併吞了。
依你的聰明才智,要找到我應該不難才是!記住,拿著寒月刀來換張姑娘,刀在人在,刀亡人亡!哈哈哈……」說著拉著張瑤光,一步一步往後退去。
左元敏大叫:「慢著!」急忙站起身來,一個踉蹌,往前跌了下去。待到夏侯如意再攙著他,爬起身子來時,那三個黑衣人早已帶著張瑤光,消失在他的視線之外。
不久之後,夏侯儀等人,紛紛回到左元敏身邊,探詢他的傷勢。左元敏只關心張瑤光,不斷問道:「夏侯前輩,他們帶著張姑娘上哪兒去了?」夏侯儀回答道:
「這幾個黑衣人的武功不弱,他們若存心要逃,倒不容易攔住。」左元敏這下子更急,說道:「夏侯前輩,那張姑娘她……」夏侯儀道:「你既是我左兄弟的兒子,不嫌棄的話,叫我一聲伯父好了。」未待他回答,續道:「賢侄放心,這張姑娘的來頭多大,放眼武林,沒有幾個人敢惹上她。」
一旁夏侯無過伸手去揭開躺在地上呻吟喘息,那個讓左元敏斷腕的其中一個年輕黑衣人的面罩,露出他原本的面目出來,說道:「這人是誰?沒見過。」左元敏探頭望去,卻是那個在大雨中,曾讓他們借宿,最後跟著睡進穀倉的那個莊稼青年。
另一頭夏侯非則去揭開另一個被左元敏斷臂,躺在地上奄奄一息黑衣人的面罩。只聽得夏侯非奇道:「咦?是石奮進……」
場上眾人都知道,石奮進是王叔瓚的人,可是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石奮進兩眼渙散,傷勢甚重,隨時都有可能去見閻王,只怕就是問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左元敏轉向詢問那個青年,急道:「說,他們把張姑娘帶到哪裡去了?」那青年強忍著劇痛,眼中噙著眼淚,顫巍巍地道:「我……我不知道……」左元敏怒道:
「你不知道?你和那個老管家,不安好心地讓我們借宿,早就不安好心……」
那青年失血過多,全身發抖,有點捱不住的感覺,面對質問,只是顫聲道:
「我……我真的不知道……」左元敏大怒,想過去打他幾拳出氣,夏侯儀伸手攔住,說道:「他可能只是一個小跟班,也許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左元敏又氣又急,忽然臉色漲紅,說道:「可是……」嘴巴一張,嘔出一口鮮血,接著在夏侯如意的驚叫聲中,昏了過去。
這一天左元敏忽然轉醒,第一個反應便是往身畔四處摸去,果然在身旁一旁不遠處,摸到一塊觸手生涼的堅硬物體,急忙拿過來一看,見是那把寒月刀之後,一顆心才安定下來。身旁只聽得有人說道:「左大哥,你醒啦?我就知道你醒來第一件事情一定要找這把刀,所以我幫你把它放在身邊了。」
左元敏循著聲音瞧去,見是夏侯如意背對著自己坐在窗前的案頭上,低著頭不知在做些什麼。再往四周瞧去,自己正躺在一張床上。
這種情景左元敏見得多了,倒不覺得什麼,一時不忙著起床,便這麼老老實實地躺著。過了一會兒,才忽然問道:「對了,你不是在人間閻王那兒學藝嗎?這裡是哪裡?」
夏侯如意依舊背對著他,說道:「這裡是在回我家路上的客棧,我向師父告假回來啦!」左元敏一驚,道:「回你家?」夏侯如意聽他語音有異,轉過頭來說道:「怎麼?有什麼不對嗎?」
左元敏道:「沒什麼……」從床上爬了起來,用手一撐,才發覺自己的右手掌上纏著藥布繃帶。夏侯如意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嫣然一笑,說道:「這是我包的,好看嗎?」左元敏不知道什麼叫包得好看,什麼叫包得不好看,只得說道:「謝謝你……」一邊從床上下來,說道:「我得走了。」
夏侯如意驚道:「走?上哪兒去?」左元敏道:「我得去找張姑娘,她落入歹人之手,隨時都有危險,我得去救她。」夏侯如意道:「去救她?你知道對方是誰了嗎?」
左元敏回想起當天的情況,說道:「這件事情,不是王叔瓚乾的,也與他有關。」
夏侯如意道:「也許你說得不錯。可是你就這樣上門去,要是能救得了張姑娘,那天你也不會受傷了,到時不但寒月刀平白落入對方的手裡,人也未必救得出來。」
左元敏知她說得有理,但此刻的他坐立不安,卻是無法可解,說道:「可是你要我坐在這裡,什麼也不做,我實在辦不到。」夏侯如意道:「我知道你良心好,又講義氣。大哥放心,就你所說的,我爹也說這件事情與王叔叔脫離不了關係。你儘管安心休養,回到尉城之後,我爹會派人要求會見官盟主,定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
左元敏道:「王叔瓚長年在官彥深身邊辦事,要是他執意護短,你爹也拿他沒法子。」夏侯如意搖頭道:「我爹說這事不同。他說你也是九龍傳人之一,寒月刀既然在你手上,王叔叔有何理由要據為己有?再說為了爭奪一把刀子,居然出手傷害同門兄弟,官盟主若不秉公處理,將來以何服人?還有人願意在九龍派效力嗎?」
左元敏道:「但願如此。」心想:「要是如此,依官彥深的脾氣,只怕我就非得加入九龍派不可了。」又想:「若能救得瑤光出來,保護她周全,別說加入九龍派了,就是要上刀山,下油鍋,那也是非去不可的。」他不知為什麼,這一年多以來,長久與張瑤光相處在一起,平時還不覺得如何,這會兒她一不在自己身邊,就感到全身不對勁。
回想起這種感覺,在他第一次躺在再世堂裡的牙床上時,就曾有過。只是那時他人有傷在身,原本就很不舒服,所以那種若有所失的感覺,摻雜在許多因素當中並不突顯。現在他身體無恙,心裡卻依然難過異常,追根究底,左元敏彷佛已經隱隱知道答案。
他的腦海中忽然出現那天在臨穎縣迎春閣外,他情不自禁地吻了張瑤光的那一幕。讓他印象深刻的不是隨之而來的那一個耳光,而是張瑤光流著眼淚,責備他:
「你心裡喜歡的是別人,為什麼要親我?你為什麼要親我……」
現在,左元敏同樣也問自己這個問題:「到底為什麼會去親吻她?」難道真的是因為當時他向張瑤光所解釋的,反正兩個人都是同樣的心中另有所屬,而所愛不遂,於是臨時權宜湊合的嗎?張瑤光用「大渾蛋」來回答他這個問題,左元敏想來想去,自己還果真是渾蛋一個。
也許現在的左元敏還不能確實地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但是他卻清楚地明白,他非找回張瑤光不可。因為左元敏認為所謂的答案,應該就在她的身上。
左元敏在確認了這件事之後,忽然又感到無比的輕鬆,臉上禁不住露出了微笑。
夏侯如意見他突然發笑,也笑道:「你笑什麼?」左元敏一愣,收斂起笑容,說道:「沒……沒什麼……」
左元敏既已清醒,夏侯如意便帶他去見夏侯儀。那夏侯儀自從知道他是左平熙的兒子之後,對他的態度便頗有不同。一見到女兒帶著他來給自己請安,連稱不敢。
兩人就坐。夏侯儀讓夏侯如意去請夏侯非一同過來談話,夏侯如意拜辭去了。
夏侯儀道:「賢侄身子感覺如何?」左元敏道:「多謝伯父關心,一點小傷,不礙事。」
夏侯儀點點頭,說道:「其實我早該發現了,你與左兄弟外表雖然不甚相似,但是好強奮勇的心,卻是模仿不來的。老實說,伯父真的很高興,想當年我們一刀一劍,在九龍傳人當中,就像是左右護法一樣,除了盟主之外,怕著誰來?而在江湖上,不要說看到我們兩個,只要一提到我們的名頭,人人莫不畏懼三分。就是王伯琮王仲琦這對親兄弟,也要佩服我們這對異姓兄弟的默契。唉,日子過得真快,一晃眼,就是一二十年過去了……」
夏侯儀站起身來,走到窗邊向外眺望,過了一會兒,續道:「這其中當然發生過很多事情,恩恩怨怨,一時也說不了那麼許多。不過你爹的死最令人震驚,當日我聽到噩耗,就連夜急忙趕去一探究竟,只可惜那個現場地方官府已經先整理過了,並說你的家人身染惡疾,一夜歸西,未免疾病傳染開來,縣官聽從仵作的建議,將所有的屍首一概火化……」
左元敏聽到他談起往事,雖然都一些是他還來不及參與的部分,不過聽到驚心動魄的地方,仍不禁惴惴,感同身受。再見那夏侯儀講到慷慨處,必眉飛色舞,比手畫腳;而提到傷心處,則黯然憔悴,垂首哽咽。心中亦不禁為了兩家的交情而感動。
但聽得那夏侯儀續道:「我原本以為所有的蛛絲馬跡,都早已被破壞殆盡,就是想追查也無從下手,所以未再深究。關於這一點,我不得不佩服官彥深,他在這方面頗有過人之處,居然不知從哪裡探查到你爹的結義兄弟霍不同,在事發當天曾到過你家。再循著這條線索追尋下去,天見可憐,終於讓我們查到了你的下落。」
說起霍不同,左元敏就想起七八年前在符家集,那樁就此改變他一生,怵目驚心的慘案。他可以說是那宗慘案唯一生還的目擊者,加害者與被害者雙雙而亡,左元敏因此從來沒有想要報復的心理。但如今王叔瓚來勢洶洶,他已經可以嗅到山雨欲來的氣氛了。
夏侯儀見他若有所思,還以為他傷感,便道:「這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你放心,從今天起,但叫我夏侯儀還有一口氣在,我絕對會保得左兄弟這一點香火周全。」
說到這裡,忽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道:「還有,這寒月刀既然已經在你手中,那就算是迴歸到了左家。不論是誰,都不能要你把它交出來,有事伯父會站在你這邊。」
左元敏奇道:「怎麼?這把刀不是本來就是我左家的東西嗎?」夏侯儀道:
「此事說來話長……」門外腳步聲響,來到門口即止。夏侯儀道:「這件事慢慢再說。」向門外說道:「大哥,是你嗎?進來吧!」
房門開處,夏侯非當先進來,後頭跟著夏侯無過,最後是夏侯如意。夏侯儀笑道:「如意你很熟了,我就不介紹了。」指著夏侯非道:「這位是我的堂兄,夏侯非。當年你父親曾經一起與他出過一次任務,結果返程在山中為大雪圍困,期間糧食斷絕,多以吞雪維生。好在他們兩個互相幫助,彼此鼓勵,三個月後竟安然返回,眾人讚不絕口。與你父親自然也是過命的交情。」
左元敏趕緊起身,拜道:「晚輩見過夏侯非前輩。」夏侯非維持一貫冷酷的神情,說道:「既然你都叫他伯父了,也不差我這一個,這麼吧,以後你就叫我大伯,他是二伯,免得生份。」左元敏道:「是。」心想,他這一輩子本不願再與自己的父親有什麼牽連,沒想到身分一洩漏,所有的親友通通都跑出來了。從此平白多了幾雙眼睛看著他,想要自由自在的過活,只怕也沒那麼容易了。
夏侯儀不知他有這種心機,叫來夏侯無過,與他說道:「這位便是我曾提及左平熙兄弟的兒子,我既與他父親以兄弟相稱,以後你們兩個也以兄弟相稱便了,以後要互相幫助,團結合作,知道嗎?」夏侯無過道:「孩兒知曉。」夏侯儀也與左元敏說道:「伯父有兩個兒子,這個是第二個。使了一套劍法還過得去,有空的話,你們兩個多親近親近,切磋切磋。」
左元敏道:「切磋不敢,討教倒是真的。」抱拳道:「夏侯二哥,以後還請多指教。」夏侯無過抱拳回禮,說道:「哪裡,哪裡。」
各自客氣一番,又寒喧了幾句,那夏侯儀道:「元敏的朋友張姑娘為人所擄,別說這件事情牽涉到寒月刀,就是牽涉到九龍派,光是江湖道義,我們也該想辦法搭救。無過,你趕在前頭,先去白鹿原報個信,就說我有要事求見盟主,免得讓人說我們不懂禮貌。」
夏侯非道:「等一等。那幾個黑衣人武功不弱,敵暗我明,要是他們一直跟著我們行動,無過一人離去,只怕會遇上危險。不如便由我去吧。」夏侯儀道:「大哥的顧慮也有道理,要真如此,那麼我們暫且還不宜分頭走了,這麼吧,一起先回尉城,再分頭辦事。難不成他們還敢欺到地頭上來嗎?」
左元敏知道夏侯儀這般謹慎保守,全是因為自己抱了把寒月刀的關係。自己無力保護,還累得大家跟著戰戰兢兢,實在過意不去,便與夏侯儀告罪。夏侯儀哈哈大笑,說道:「行走江湖,處處小心謹慎,並不是一件丟臉的事。再說大丈夫能屈能伸,暴虎馮河,逞匹夫之勇,又豈是我輩所當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