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舒恆、林秋竹與溫永華一同別過林振揚、蕭逸俊來到門外。
溫永華對二人道:「師妹、張少俠,你們不是要回中原麼?我要回梨花島東邊的一個小島探望家中父母,我們就此分手吧!」
林秋竹點了點頭道:「師哥,你可要小心啊!這六月天說變就變,出海可千萬要小心!」
溫永華拱手拜別,便乘船東去了。
溫永華坐著客船直向家去,想到不多時就能見到久別的父母,心中甚慰。自他從小被林振揚收去做徒弟,回家的日子就寥寥無幾了。
溫永華抬頭望了望天,晴空萬里,陽光燦爛,他的心情格外舒暢。不一會兒,溫永華便回自己的房中休息,誰知剛剛經過一間客房時,他怔住了,憑他深厚的內功,準確無誤、清清楚楚地聽到四個字「滅天堂寨」!
溫永華大吃一驚,莫不是他們要滅「天堂寨」?這林振揚同東海里天堂寨寨主交情頗深,這麼重要的事情作為林振揚的得意門生怎能袖手旁觀?
忽聽裡面傳來一人的咳嗽聲,他立即意識到什麼,當下裝作什麼也沒聽見,幾步垮了過去。溫永華匆匆收拾了衣物、行李,裝作鎮定、沉穩的樣子在此船所停的下一個小島下了船,避開旁人的目光,自己找了條船偷偷駛向天堂寨。
溫永華心情焦急,那裡還顧得上欣賞大海波瀾壯闊的美景,只盼快些見到天堂寨寨主,好免受一難。
剛行不久,溫永華聞得身後空蕩蕩的海面上,傳來一陣優美動聽的歌聲: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臺,夕陽西下幾時回?
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圓香徑獨徘徊。」
那聲音婉轉、清朗,如像一股清瑩的春水流向山澗,流向遙遠的地方,帶著一種淡淡的情愁,綿綿的恩怨……這正是晏殊之詞‘浣溪沙’,溫永華不由痴了。
就在他回頭看的時候,突然「嗖」一聲飛來一枚毒鏢!溫永華反應是何等靈敏,伸手一接,恰到好處夾於兩指之間,雖然如此,他身上早已冒了一身冷汗。
溫永華向身後一條船上望去,只見一位二十三、四的少女亭亭玉立的站在那兒。她膚白如雪,黛畫雙眉,生的嫵媚妖嬈,美麗動人,大概那歌就是她唱的。
溫永華怎麼也不能把她和那毒鏢聯絡起來,可事實如此,渺茫的大海中只有他們兩個人。
少女一個翻身落到他的小船上,手中突然亮出一把匕首,向溫永華心胸要穴刺來,溫永華大驚失色,一把抽出寶劍。
溫永華顯然吃了一驚,連退三步,他自覺對一個未知虛實的少女先下毒手,未免有些輕率,高聲叫道:「姑娘找溫某人有何貴幹?」
那少女一言不發,一把匕首竟似化成數十百口一般,白森森的刀尖從四面八方刺出,溫永華心道:
「若再不出招,恐怕就要死在她刀下了!」當下一招「翻江倒海」劍光有如浪湧,一圈圈的直迫出去,周圍方丈圓之地,全在劍光籠罩之內!
少女身形一飄一閃,倏地反手一揮,兩條長袖隨著劍風飛舞,雙袖交叉,左邊杉袖向右橫穿,右邊衣袖卻向左方倒卷而上,招數的刁鑽古怪,溫永華當真事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溫永華那一招「翻江倒海」,劍勢較為猛烈,劍光正在盪開,突覺眼睛一花,那少女兩條長袖竟然貼著劍刃上端掠過,疾卷而來,溫永華心中暗叫不妙,劍勢突然一收,從「落花飄飄」一變而為「百靈呵護」,劍勢一收,
劍圈縮小,就像織起了一道護身的劍網。
少女見狀揮袖又來,這一下手法更怪,溫永華一劍削出,少女柳腰後折,雲鬢幾乎貼地,突然間長袖拍出,竟然夾著疾風,唰的一聲,如人使劍,竟把溫永華的劍尖稍稍蕩歪。
那少女身形何等輕靈迅疾,溫永華的「劍網」稍露空隙,她另一條長袖鑽進,端的如水走蛇遊走,柔滑飄忽,難以捉摸。
溫永華幾乎給她拍著脈門,幸而變招得快,半攻半守,用了一招「偏化七星」,斜走三步,長劍劃弧,好不容易才把她這一招古怪的撲袖法解了。
溫永華心中又是吃驚,又是疑惑,量他博學多知,這種身法武功也是從來不曾見過的,他二人年紀相仿,武功又高過自己如此幾多?而且招招狠辣,非要去己性命。朗聲道:
「姑娘是誰?為何要去溫某人的性命?」
少女依舊是一言不發,亮出那把匕首,直向盤永華喉脖「廉泉穴」刺來!
溫永華給她迫得沒辦法,掌劍兼施,絲毫佔不到半點便宜,加之那少女又連發暗器,溫永華更是險象環生!
就在二人打得不可開交、難捨難分的時候,卻並未注意天漸漸暗了下來,黑壓壓的雲聚集在一起,一道耀眼的閃電劃破天際,一聲震耳的焦雷響徹雲霄,頓時,便下起傾盆大雨。
狂風像鞭子一樣抽打著兩人身體,在耳邊「嗚嗚」作響。
大海彷彿被強勁的風激怒了,像滾水沸湧、兜底翻動,搖撼著天地,溫永華與那少女所站的小船,猶如一片樹葉,在狂風中顛簸、搖動。
二人都大吃一驚,腳下竟都站不穩了。
溫永華在島上住慣了,明白龍捲風要來了,陡然間,瞥見不遠處一個大浪要打來,他心中一顫,立刻蹲下身子,用手緊緊抓著小船,隨著「譁」一聲,一個巨浪打來,待溫永華抹去臉上的海水,心中暗暗慶幸沒被打倒海里的時候,卻突然聽見那少女不住地叫著「救命!」,他這才發現,那個少女方才被浪頭打倒了海中!
溫永華顧不得什麼,只覺得不管是敵是友,救她一命再說。當下縱身躍進洶湧澎湃的大海,叫道:「抓住我的手!」那少女在垂死掙扎中望了一眼溫永華,猶豫三番,終於伸出手,溫永華一把抓住少女的手,使出全身的力氣將少女拉進船裡,自己扶在船邊,不省人事了。
這是一個星光燦爛的夜晚,一輪玉盤似的滿月把朦朧的光華灑向人間。
待溫永華甦醒過來的時候,龍捲風已經停了,他同船已經被風颳到一個無人的荒島上。
溫永華見那少女還未甦醒,替她把把脈,並無大礙,便放下心來,觀察起這個小島。
※※※
溫永華望了望天上的北斗七星,這才發覺自己被海風颳到了梨花島東邊的一個荒無人煙的小島上了,憑溫永華的經驗,這兒距梨花島可是有一段距離的。
「莫不是要乘來西北風到陸地?」溫永華自言自語地道:
「現在是夏天,那有什麼西北風啊!難道一定要在這兒住到秋天再回去?」
溫永華望望天時,掐指算了好半天,才算出一個月之後,有一場西北風,心下大慰。
這時,溫永華救得那位少女醒過來了,她見溫永華嘀嘀咕咕不知道再說什麼,倒是有個很好的機會悄悄將他殺掉!慢慢舉起匕首,向溫永華靠近,可是高舉的手卻怎麼也下不了手,難道自己就這般恩將仇報嗎?
「姑娘,你醒了!」溫永華突然問道,少女望著他的背影大吃一驚,怔住了。
溫永華轉過身,含笑道:
「方才我替你把了脈,知道你這個時候會甦醒。姑娘,我勸你三思而後行,這荒島孤地,你一個女兒家一人待著,十分不安全。你瞧,這茂密的樹林,誰知道由何種動物,若是小兔、小鹿還罷,萬一是一隻老虎、獅子呢?可不把你給嚇壞了!你若是殺了我,又怎能安全回到中原呢?」
少女望著叢林,微微怔住打了個寒戰,思索良久將匕首放下冷冷地道:
「好!我就姑且先饒你一命,待回到中原再說!」
溫永華淡淡地笑了笑道:「姑娘,在下一直不解你為何非要去我性命呢?」
少女一臉冷漠地道:「要殺你就是要殺你,有什麼為什麼的?」
溫永華碰了一鼻子灰,知道再問也無濟於事,便道:
「我們現在在東海邊的一個小島上,須乘西北風回去,我大概算了算,估計下月中旬會有一場西北風,我們為了安全起見,也只有那時回去了。」
少女吃了一驚道:「那我還要在這兒呆一個月?!」
溫永華點點頭道:「沒錯!這一個月內我會將船修好的,如果一切順利,一定會安全到達的!」少女「嗯」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溫永華同這少女被迫留在島上,那少女對野外生活幾乎是一竅不通,全靠溫永華的幫助,才得以生存,也難怪,溫永華從小就住在海島上,又在博學多知的劍魔林振揚手下做了將近二十年徒弟,天文地理不在話下,這些小事更是小菜一碟,只是那少女整日板著臉,不肯開口,非到須要是絕不肯開口的。
這一天,溫永華到外面去找吃的東西,回來的時候,遠遠地傳來-陣悠揚的歌聲:
「十里青山遠,朝平路帶沙。
數聲啼烏怨年華,又是淒涼時候、在天涯。
白露收殘月,清風散曉霞。
綠揚堤畔問荷花,記得年時估酒、那家人?」
溫永華猛然記起同那少女相識之前聽到的歌,想必這也是她所唱,當下加快腳步走了回去。
的確,這首歌正是那少女所唱。
溫永華靜靜聆聽許久,待歌聲一畢笑道:「姑娘唱的真好!」
那少女轉過臉來,冷冷地道:「我唱的好也不用你誇!」
這一下,令溫永華十分尷尬,說也不是,走也不是,他隨即鎮定下來,微微笑道:
「倘若配上笛子就更好聽了。」說罷從懷中掏出一隻玉笛,那笛子晶瑩剔透,十分精緻。
溫永華將玉笛輕貼虹唇,便傳出那少女方才所唱之歌的音調,婉轉悠揚。
那少女顯然吃了一驚,方才那首詞曲是她自己所譜,溫永華怎麼知道呢?原來這溫永華同林秋竹一般,在林振揚的調教下,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平日裡又喜好吹笛,聽那少女一唱,便自然而然的吹了出來。
那少女聽著聽著,竟然低聲跟隨溫永華的笛聲唱了起來。「十里青山遠,朝平路帶沙……」
殘月西沉,百露瑩瑩,鳥鳴啾啾,涼風正把絢爛的朝霞慢慢吹散,晨景甚美,山巒青蒼,江水漲平,綠楊飄舞,荷花豔麗,景色宜人。
少女不由沉靜在一片悽美的環境中,忘卻一切,彷彿作者仲殊便是自己,走在路上,因這秋天的良景美景惹起她(他)的愁緒,為身在天涯、年華不停地流失而悲傷,對景物依舊、歲月已非的感慨,渾然忘我。
那歌聲悽美悠揚,笛聲蕩人心扉,可謂如見其景,使人潸然淚下。
一曲唱畢,溫永華朝那少女笑了笑道:「這位姑娘,我們配合的還是很不錯的嘛!」
少女沒有說什麼,方才已經舒展開的眉頭,又緊皺起來,彷彿在思考什麼。
這一日清晨,那少女正在島上的小溪邊洗漱。突然,一條蛇從旁邊的樹叢中飛出,少女吃了一驚,一枚杜鏢向那蛇扔去。可是伴隨著少女一聲尖叫,那條蛇閃電般地咬住了少女的右腿。
溫永華聞聲趕來,少女早已痛得面色慘白,驚得不知所措。溫永華一劍向蛇砍去,不偏不斜,正將那蛇砍作兩半,只是那蛇的嘴還咬著少女的右腿,從傷口處流出淚汩汩殷紅的鮮血。
那少女痛得渾身麻木,基本的急救常識皆盡忘卻,溫永華立即抓住蛇頭,用手掰開它的嘴,急切得問:「沒事麼?痛麼?」
少女一言不發,只是含著淚點頭,痛的嘴唇都發紫了。
溫永華一看死蛇,變異甚大,軀幹部黑褐色有黃白環紋,腹部黃白……不由驚叫起來,這是一種毒素巨大的毒蛇!少女顫抖著手忍著痛,從身上掏出止痛藥,往傷口處擦。
溫永華見傷口瘀血。青紫色的範圍漸漸增大,知道毒素一直在擴散,不清除乾淨,會立即喪命的!這麼一想,他握住少女的手,道:
「這樣不行!我幫你把毒吸出來!」
說罷不由分說俯下身子用口貼在少女白皙的右腿傷口處,輕輕地允吸著。
少女大驚道:「你別這樣!你也會中毒的!」
溫永華不理會她,吸一口吐一口,待吸出的血皆盡呈鮮紅色時方才停止允吸,從地上拿起少女自帶的止痛藥,輕抹傷口,又扯下自己的一角衣服,替她抱紮好傷口,而後長舒口氣:
「好了,沒什麼大危險了,我揹你回去。」
少女連連搖頭道:「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溫永華道:「你中了毒,身體太虛弱,我來吧!」不由分說便背起那少女向住處行去。
少女伏在溫永華堅實、寬厚的肩頭,無言以對,鼻子一酸,幾欲落淚。
回到住所,溫永華放下少女道:「好了,你且休息一會兒,我找些涼性的食物……」
正說著,感覺一陣眩暈,幾欲跌倒。少女擔心地問:「你沒事麼?」
溫永華微微-笑道:「沒事,放心吧!」而後便回頭向前走去。誰知剛走兩步,便「砰」
地一聲,一頭栽倒在地……
「大哥!大哥!……」恍惚中,溫永華聽見有人在叫他,那聲音遙遠而又急切,睜開眼睛,看見那少女期盼著、含著熱淚望著自己。「大……哥……你終於醒了……」
少女含淚道:「大哥,我……」
溫永華笑道:「我說過動物是無情無義的,而人卻是有情有義的……難道我們不能成為朋友嗎?」
少女怔住了,好久才無可奈何地苦笑道:「但願吧!……不過,真的謝謝你!……」
溫永華苦苦地思索著,難道兩人之間真有一道可悲的屏障?道:
「我們在一起待了那麼久,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呢?我叫溫永華,你呢?」
「程碧楓。」少女答道。
溫永華點點頭道:「好名字!……阿碧,你喜歡唱歌,是麼!」
程碧楓聽他一聲「阿碧」怔了一下,隨即點點頭道:
「當然,我從小都喜歡唱歌……」說起唱歌,程碧楓頓時興奮起來,彷彿如遇知音一般同溫永華滔滔不絕地談了起來。
溫永華見難得她如此高興,索性將自己所知的一切樂理知識都講出來,這使程碧楓大為佩服。
在一番暢談之後,溫永華突然問:「阿碧,我希望你能如實告訴我,你為什麼一定要殺我?」
程碧楓楞住了,沒有料到慍永華會突然問這個,好半天才帶著淡淡的憂傷問道:
「你一定要知道嗎?」
溫永華點點頭,程碧楓苦笑道:
「你知道西域天山的天地教吧!我就是天地教的白火政王程碧楓,你聽見我們滅門的計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