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亨微微點頭,那老者顫巍巍轉過身來,瞧也不瞧卓南雁,便向外行去。
完顏亨掀開窗子,盯著那衰老的身形在暮色中走出好遠,才對卓南雁道:「他便是江南龍鬚的飄把子。綽號‘老頭子’,他身上帶的便是‘龍蛇變’的精細規劃!」卓南雁心中一喜:「天可見憐,果然便是讓我護送‘龍蛇變’南歸!」
哪知完顏亨忽冷冷道:「龍驤樓內出了奸細!」卓南雁一驚之下,完顏亨如電的目光陡地籠在他臉上,緩緩道,「而且這奸細還就伏在我身邊,本王數次都要揪住他了,卻全給他藉機遁走。」卓南雁只覺那冰冷的眼神中似是夾裹著刺骨的寒風。襲得自己肌骨俱寒,急定了定神,才呵呵地笑道:「有這等事?天下竟有人能從王爺手中逃脫?」他素來越是驚急,越是故作輕鬆,但此時的笑聲卻著實有些僵硬。
「他逃得了一時,卻逃不了一世!」完顏亨依舊笑得胸有成竹,「老頭子今晚回府取走‘龍蛇變’密策之事,我已在今日午時故意洩露給了身邊的幾人,那江南細作混在幾人之中,得了這資訊。必會伺機動手!南雁,你暗中綴著老頭子,瞧見有人動手劫殺老頭子,便給我擒住這細作!」最後一句聲音不高。但在卓南雁聽來,卻不啻天外驚雷,震得他渾身一個抖擻,心下暗道:「完顏亨不愧是完顏亨,葉兄今晚果然凶多吉少。」但在完顏亨似能洞悉萬事的目光逼視下,他卻不能再多作尋思了,忙躬身道:「這漏網之魚竟能幾次從王爺手中遁走,屬下倒要會他一會!」心中卻想,「咱們有言在先,既然你幾次都抓他不住。我這次若要失手,也在情理之中。」
「去吧,你必然能成!」完顏亨的目光又變得意味深長,悠然道,「我已調來龍吟四老傾力助你。這一次那條魚面對的不是網,而是銅牆鐵壁。」卓南雁嘿嘿地笑了笑,心中卻在祈禱:「葉兄,你這次最好切莫前來!」施了一禮,疾步而出。
暮色陰沉得緊。卓南雁飛身急掠了數次,才隱隱瞧見老頭子那老實巴交的背影。兩人一前一後遠遠地走著,夜色如同蒼黑的鍋蓋,緩緩地罩了下來。卓南雁四處張望,初時不見絲毫異樣,但猛然想起龍吟四老各自都是易容、追蹤之術出神入化之人,不由心又緊起來。夜風低徊,他忽然覺得四周遊走的長衫貂帽的文人墨士、粗布麻衣的小廝僕役和在夜風中擎著風燈擺攤叫賣的買賣人個個扎眼。神出鬼沒的龍吟四老似乎已隱身在了中都的乾冷的夜風之中。可他卻沒有一絲功夫傳訊給葉天候了。
老頭子起始走得不緊不慢,但穿過城門,步子卻陡然加快,直向荒野處奔去。眼見四處人影漸少,卓南雁暗自鬆了口氣:「葉兄至今未見蹤影,想必他已嗅出了兇險味道!」一念未絕,老頭子那身影已轉過一根枝椏橫伸的老樹。
陡然間老樹後閃出一截黝黑的「樹影」。這「樹影」倏忽「脹大」,卻是一個黑巾蒙面的褐衣漢子,也不知他暗中跟了多久,而他適才隱身樹後,更與昏黑的老樹混於一色。這時斜刺裡疾向老頭子撲到,委實突兀快捷。瞧那身影眼熟無比,可不正是葉天候。
他這一撲快若蒼鷹擒兔,一齣手正是夢迴神機爪中的狠辣招數,曲指如鷹爪,直向老頭子頭頂扣下,竟是毫不留情。老頭子早有防備,怪叫聲中,身子忽如狸貓般地就地疾縮。葉天候這詭譎兇悍的一抓陡然走空。卓南雁疾奔的身形猛然頓住,暗道:「最好葉兄三兩下間便結果了這廝,我再大呼小叫,任他逃脫。」
葉天候一抓無功,次抓又到,有若狂風驟雨,早將老頭子緊緊罩住。老頭子厲聲喝問,左衝右突,卻給如山爪影困住,幾次閃避稍慢,身上衣襟被葉天候鐵爪掃上,立時碎絮四飛。卓南雁瞧得心焦無比,悄然潛行,慢慢靠近,暗道:「若是趁龍吟壇的四個老傢伙沒到,我悄悄過去助葉兄一把,豈不甚好!」
便在此時,陡然間只聞錚錚錚的三聲瑟鳴,猶如空山蛙鳴,刺耳無比。卓南雁心中一緊,卻見小道上一個樵夫模樣的漢子挑個大筐如飛而來,人雖未到,卻將一張鐵瑟信手疾揮,音韻嘹亮,震得人心驚肉跳。這樵夫正是百里淳裝扮。瑟聲未息,驀聞一聲長笑自遠處掠來:「小弟緊趕慢趕,仍舊輸給百里兄半籌!慚愧慚愧!」笑聲如神龍游空,倏忽而至,一個算命先生裝扮的老者飄然而來,正是耶律瀚海。百里淳罵道:「慚悔個屁!若非燕老鬼跟鍾離軒醉酒,這碗熱湯必是讓他喝了!」談笑之間,兩道身影疾風般掠近。
葉天候覷見這二人身影,再也不敢戀戰,向老頭子臉上虛抓一招,轉身便向曠野深處竄去。「追!」百里淳大袖猛揮,瑟聲嗡嗡再起,聲若金戈交擊,驚魂動魄。葉天候似是被瑟聲擾了心神,疾奔的身子微微一晃,急撕下衣袖塞在耳中,立時躍起又奔。老頭子這時才覺壓力大減,背依大樹,呼呼喘氣。百里淳這一凝神彈瑟,身法稍塞,耶律瀚海已和他並駕齊驅。
驀地裡一道青影激射而出,風馳電掣般搶在了二人身前,正是卓南雁。「這臭小子也來了!」百里淳大罵了一聲,和耶律瀚海聯袂急追。朔風呼嘯,夜色沉沉,卓南雁展開輕功,拼力狂奔,心中暗自慶幸輕功絕佳的燕老鬼未到,單以身法而論,自己還不輸於百里淳和耶律瀚海二人。片刻之間,四人風馳電掣的身影已在幽暗的夜色中奔出好遠。卓南雁眼見百里淳二人在身後如影隨形,不由心念電轉:「最好前面有條岔路,葉天候轉向左,我便改向右奔,引得那兩個老傢伙跟著我空跑一場!」
這念頭只一閃,猛聽前面急奔的葉天候悶哼一聲,身子陡地搖晃起來。「葉兄!」卓南雁在心底悲呼了一聲,卻見葉天候忽地仰天大叫,猛然昂頭噴出一口鮮血,一頭栽倒在地。卓南雁只覺腦中嗡然一響,眼角餘光掃見百里淳二人還在十餘丈外,暗道:「這二人離著如此之遠,葉兄怎地會中了暗算?」提氣急掠,足不點地般飛竄到葉天候身前,探掌將他身子扳起。
頭上那方黑巾業已垂落,現出葉天候略顯清瘦的面龐,只是那口鼻間卻全滲出血來,臉上竟已血汙一片,往日熠熠有神的雙目卻已黯淡了許多。「葉兄——」卓南雁低呼一聲,心如刀攪,「你傷在何處,是誰下的毒手?」葉天候的眼睛拼力睜開一線,猛地揪住卓南雁,大叫道:「南雁,你好毒的手法——」卓南雁大驚,暗道:「天候老兄這是糊塗了麼,怎地說是我下的手!」
一念未決,陡聞身邊風聲颯然,百里淳和耶律瀚海已經飛掠而到。百里淳覷見卓南雁扣住了葉天候的肩頭,不由揚眉冷笑道:「竟是葉壇主,嘿嘿,南雁,不想這碗熱湯卻是讓你喝到了。」
卓南雁心絃陡震,卻見葉天候的目光倏忽黯淡下來,抓著自己的手驀然垂下。耶律瀚海疾步踏上,探手摸了摸葉天候的鼻下,沉了沉,才轉頭對卓南雁笑道:「恭喜老弟,親手斬殺了這龍驤樓內的奸細!」
「他死了?」卓南雁渾身一陣冰冷,急按了按葉天候的心口,果覺心脈全無。觸見葉天候那雙瞪視蒼溟的眸子,卓南雁才明白他死前喊出的最後一句話的真意:「葉天候明知必死,卻將這‘功勞’算在我的頭上!但……但到底是誰對他偷下的毒手?」這時心中悲痛萬分,卻再難吐出一個字來,驀地揚起頭來,哈哈狂笑,笑聲劃破沉寂的夜色,遠遠傳了出去。
百里淳翻著眼晴瞧著他,只覺那笑聲疏狂,似歌似哭,不由罵道:
「這臭小子,當真邪門!」耶律瀚海遊目四顧,微微笑道:「老弟,咱們還得回去跟樓主覆命!」伸手便去扯葉天候的屍身。卓南雁伸掌一攔,冷冷道:「還是我來!」心中暗道,「葉兄,小弟自會記著你的話!」
翻掌合上那雙孤寂的眸子,將那還未僵硬的屍身背在身上。左手滑過葉天候胸前的一瞬,猛覺掌上一陣冰冷溼潤,他心中一凜,凝神細瞧,卻見葉天候左胸上溼乎乎一片,幾片細小的冰碴閃著詭異的青芒。
卓南雁拈起幾片還未融化的冰凌,心便突的一跳:「原來便是這東西殺了天候兄!冰柱飛來,內力灌注,震斷了他的心脈,隨即冰柱融化,怪不得尋不到兇器和傷口!」暗度這凌空一擊內力驚人,龍吟四老之中也只有外貌渾渾噩噩的鐘離軒那老兒或能做到,轉頭對耶律瀚海道:「耶律兄,鍾離先生還沒到麼?」耶律瀚海一笑搖頭:「鍾離老神出鬼沒,聽說適才他跟燕老鬼拼酒。灌得老鬼酩酊大醉,卻不知鍾離老去了哪裡!」卓南雁嘿嘿冷笑,卻不言語,背起葉天候的屍身,大步流星地向回走去。
眾人趕回王府,耶律瀚海向完顏亨稟明瞭事情前後。完顏亨的臉上一直沒有絲毫表情,只緩步走到葉天候的屍身前,冷冷打量了兩眼,才道:「嘿嘿,葉天候,果然是你!」耶律瀚海又道:「南雁老弟力斃江南奸細,又立一功!」卓南雁踏上一步,剛道了聲「王爺」,完顏亨卻一笑擺手,道:「不必說了!你雖未生擒此人,但將之格斃,也算立一大功!」霍地轉身對耶律瀚海道,「傳令龍驤樓。南雁赤手擊斃江南細作葉天候。擢升鳳鳴壇主!」掃過卓南雁的眼光中照舊是蘊著那抹蒼冷卻又沉著的笑意。
卓南雁登時怔住。耶律瀚海已拍著卓南雁的肩頭笑道:「賀喜南壇主!老弟年紀輕輕,武功卓絕,見識高遠。大智辨奸,大勇除賊,實在令人佩服!」卓南雁心緒起伏,忍不住便想憤聲大叫:「不是我,天候兄不是我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