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中觀戰的,除了劉知州和孫教授,卻又多了一個身材雄偉的白袍客人。這人三十開外,雙眸精光湛湛,嘴角總似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配上直垂胸前的漆黑長髯,頗有飄然出塵之氣。劉知州對這白袍客甚是客氣,只是卻不說出此人的來歷。
分先之後,是賀不疑執白先行。賀不疑一直緊蹙的眉毛這時才微微一展,拈起一枚白子,穩穩打下。那摺扇才又展開半截,露出前面的「勝算」二字。
卓南雁端坐棋枰前,整個人便現出一股沉靜如水、安穩如山的凝定之氣,微一沉吟,便下了一手飛鎮。賀不疑沉思多時,才小心翼翼地把一粒白子放在開拆之處。
兩人一快一慢,卓南雁走出「雙飛燕」攻角,賀不疑則以「金井欄」應對。雙飛燕對金井欄,正是圍棋中最經典的對陣,但相形之下,賀不疑的金井欄中規中矩,卓南雁的雙飛燕卻弈出了極新奇的變化。劉知州三人從未瞧過如此新棋,暗自揣摩,都覺眼界大開。
卓南雁昨日看了賀不疑的幾手棋,深覺他的棋法度有餘,靈動不足,便故意將棋下得深遠飄逸,接下來的每一步中都深蘊十幾種變化。旁觀的三人全心凝在棋局上,均是看得入神。
清樂亭內悄寂幽清,靜得似乎能聽到亭外的閒花落入溪水中的聲音。賀不疑沉思的工夫卻是越來越長,不經意之間,他那把扇子竟完全展開,現出「勝算在我」四個大字。只是這時他滿臉苦相,這四個字反倒成了一種嘲諷。賀不疑卻渾然不覺,摺扇呼呼狂扇。
直到午時封盤,才弈了四十六手。午膳之後,棋局重開。賀不疑這回卻換了一把摺扇,上面寫著「無憂」二字。卓南雁展開算路通神、剛柔並濟的絕藝,一條張牙舞爪的黑龍在中腹蜿蜒而起,氣勢逼人。任是賀不疑殫思竭慮,極力縱橫捭闔,仍覺形勢漸窘。清樂亭中清風送爽,但他乾瘦的臉上仍凝滿了汗珠,腦袋低得似要撐住棋枰。當此之際,也顯出了這位本地棋壇第一人的厲害之處,他的棋雖下得極慢,卻借邊角之勢發力,猶如施展地趟刀法,死力纏鬥。
由午後到黃昏,再撐到了傍晚,這一盤棋仍在鏖戰之中。看盤面雖是賀不疑的白棋形勢吃緊,卻仍有翻盤之機。劉知州三人都覺大是過癮,劉知州和孫教授端坐大椅上,不時竊竊私語。只那白衣人一直挺立不坐,凝目棋枰,肅然無語。
依著劉知州之意,晚膳後該當挑燈夜戰。賀不疑卻提議封盤,明日再下。劉知州不好駁他,一笑應允。
卓南雁回到驛館後,吃罷晚膳,躺在床上歇息,閉目默思今日棋戰,只覺賀不疑雖能纏鬥,但以其棋力,終究難掀大浪。「要勝這廝也不難,只是這廝偏又長思頻頻,多耗了半日,當真惱人!」他正自心中鬱郁,忽聽門外有人叩門。
開門一瞧,卻是今日在清樂亭觀戰的白袍客人。這人只帶了一個隨從,拱手笑道:「在下烏祿,特來拜會南公子!」
「閣下姓烏,」卓南雁想到劉知州在他跟前畢恭畢敬的模樣,心中一動,冷冷道,「莫非便是大金特使?」烏祿瞥見卓南雁冷冰冰的眼神,卻哈哈大笑:「什麼狗屁特使,烏某今日只是個以棋會友的棋客!公子可有雅興,你我秉燭手談一局?」
卓南雁聽他言語豁達,笑聲爽朗,心底嫌意略釋,卻仍舊蹙著眉頭沒有吭聲。烏祿笑道:「怎麼?金人便如此可怕嗎?」將手一拱,「公子既無興致,那便改日。這一擔酒菜,留給公子作夜宵吧。」他身後的僕人將一個禮盒挑子恭恭敬敬地放在地上。
望著他明朗的雙眸,卓南雁也是心念一閃:「難道金國人當真如此可怕嗎?婷兒和黎獲可不都是金國人?便是完顏亨、僕散騰也都是慷慨磊落之士。嘿嘿,提起跟金使下棋,我便想到師尊的遭遇,未免太過杯弓蛇影。」眼見烏祿轉身待走,灑然笑道:「慢走!既有好酒好菜,便該好朋友同享!」
烏祿回過身來,大笑道:「說得好!今晚咱們以棋佐酒,好朋友須得盡興才是!」
兩人在屋內落座,擺佈棋局。烏祿道:「老弟棋力高我甚多,便讓我四子吧。」卓南雁只當做官的都是趾高氣揚,卻不料他如此爽直,心中更喜,慨然應允。
烏祿的棋路看似平平常常,實則樸實無華,簡捷有力。下了幾手,卓南雁暗自吃驚:「這烏祿棋力不俗,我最多讓他三子,饒他四子,可就吃力許多!」但越是吃力,越是激發了他的棋力,凝神苦思之下,愈發妙手迭出。烏祿面色沉靜如水,始終波瀾不驚,絲毫不為棋面優劣而變。
那僕人將美酒給二人斟上,兩人初時還各自飲了兩口,後來全神下棋,竟全將美酒佳餚拋之腦後。那僕人垂手肅立在烏祿身後,不發出半點聲息。一時棋枰上風起雲湧,屋中卻靜得只聞零星落子之聲。
卓南雁正自凝思,忽聽得屋外傳來極輕極輕的「咯咯」聲響。他經脈受損,再難施展武功,但耳根仍是極靈,聽那聲響正是兩人躡足前來的腳步聲,不由心底一動:「莫非是有江湖朋友夜行來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