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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尼庵濺血起風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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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已經偏西,餘威仍在,但已不若午間逼人。

他沒什麼急著要辦的事,所以不必趕路,緩緩徐行,不過他的內心是沉重的,他毫無把握能完成所負的使命。

但這使命卻又非完成不可。

路上的行人已多了起來。

突地,一聲慘叫從不遠的林子裡過來,聲音不大,而且極短暫,非練武的人不易察覺。

但宮燕秋卻聽得極是真切,他心中一動,轉頭朝慘號聲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他不想管,但又管不住好奇之心。

尤其他敏感地想到了分手不久的殺人者,莫非…心念之中,他離開大路朝林子奔去。

剛剛踏進林子,一瞄,登時雙目盡赤,殺機上衝。

□□□□林子裡,紫薇背靠樹身站著,她腳前躺了個人,上半身已被鮮血染紅。月白色的僧衣一眼便可看出是個女尼,看樣子己是屍體。

宮燕秋逼進前去,被殺的果然是個眉清目秀的妙齡女尼,這使他立即想到普慈庵的血案。

赤紅的雙眼,直照在紫薇臉上,咬牙道:"出家之人與你何怨何仇,居然趕盡殺絕,一個也不放過"紫薇蠻鎮靜的,嬌豔如花的臉上掛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尖挺的鼻子一皺,道:"浪子,你像是陰魂不散,專找我的麻煩""我問你為何又殺人"宮燕秋寒聲喝問。

"除惡務盡"紫薇微點著頭,一字一字地說了出來。

"她惡在何處?""要是我不說呢""那我就要真正地除惡。"宮燕秋的確起了殺意。

紫薇"咕"地笑出了聲,偏頭打量了宮燕秋幾眼,撇撇小嘴,意似十分不屑,慢吞吞地抬手朝旁邊一指,道:"你何不去問問她"宮燕秋順著她手指望去,意外地吃了一驚。

原先竟沒發覺,兩丈之外的樹腳草地上,坐著個衣裙不整的少女,像是受了極大的驚嚇。兩眼發直,木然如痴。

"她是什麼人?""附近民家的少女。""怎麼回事?""問她呀!"宮燕秋懷著狐疑的心情,走到那女子身前,端詳了她一眼:"姑娘,這是怎麼回事""哇!"女子突然哭出聲來。

宮燕秋嚇了一跳,面對一個普通弱女子,似乎他自己也變成了一個普通男人,不知該如何應付是好。

尼姑被複仇使女殺了,跟這民家少女有什麼關連?怔了一陣,才又出聲道:"姑娘你先別哭,說這是怎麼回事?"女子用衣袖拭了拭淚痕,帶著嗚咽道:"我娘生病臥床,附近的名醫都請遍了,就是……沒有起色,聽說,普慈庵菩薩最靈驗,有求必應。

正巧……今天這小師太上門化緣,知道我娘久病不起,答應我……隨同到庵裡去撣解,想不到……"說著,又哭了起來。

宮燕秋道:"想不到怎樣?"姑娘抬起頭,淚眼婆娑。但卻掩不住天生麗質,比起復仇使女紫薇,毫不遜色,只是年紀似乎要比紫薇大了些,粗衣布裙,簡中帶華。

她緊緊咬了咬唇,迸出聲音道:"這尼姑是假的!"說完又迅速地垂下頭去。

宮燕秋不解地道:"假的!"姑娘的頭已垂到胸前,略顯激動地道:"是的,他不是女人。"宮燕秋驚叫道:"他不是女人?"姑娘"唔"了一聲道:"是的,他……是人妖,假扮尼姑,因為…太陽太毒,他要我陪他到林子裡歇涼。到那裡後,他……忽然瘋言瘋語,動手動腳,後來……露出了本相,要欺負我……幸虧來了那位女俠客……"官燕秋的兩眼突然瞪大。

這的確是聞所未聞的怪事,他暗忖:如果事實真的如此,紫薇殺人是應該的了,他脫口而出:"是真的!"姑娘道:"公子可以自己看看!"宮燕秋轉身望去,不由一愕,紫薇已不見了影子。

他走到屍身前,這才發現女尼姑胸衣是虛的,俯身伸手拉開一看,真的是個不折不扣的男人,男人而生得如此俊秀,說是人妖並不為過。

照此看來,庵裡被殺的妙齡女尼定然也是人妖,即使不是,也是沾汙拂門淨地的敗類。

姑娘低著頭走近前來。

"那位女俠跟公子您是一路的麼?"女的怯怯地問。

"不是!"宮燕秋搖搖頭。

"她保全了小女子的清白,還沒謝她……""這倒不必,江湖人做他應當做的事,但求合理,心安,不在乎人家謝不謝。"話鋒頓了頓,又道:"姑娘叫什麼名字,家住那裡?""我叫春如兒,住在離城不遠的村子裡。""在下送姑娘回去。""多謝了,這段路我常走的,不會迷失,而且……"揚起臉望了宮燕秋一眼,像是不勝嬌羞地收回目光。

她螓首微俯,細聲道:"我們鄉下人很拘禮俗,公子是男人,跟小女子走在一道……恐怕有許多不便。"宮燕秋不禁呆了一呆。

現在,他才真領略到這叫春如兒的鄉下姑娘的美,明眸皓齒,臉如新月。

尤其那份無形的超凡氣質,對男人有一種極強的磁力。不類於一般小家碧玉。應該說是草窩裡出的鳳凰。

如果她生長在大戶人家,定然是高不可攀的角色。

她與紫薇相比,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型別,紫薇美豔而野,她則是明豔而柔。也許,這正是江湖女子與一般女子分別之處。

"公子怎麼稱呼?"春如兒見宮燕秋久久不語,幽幽地開了口。

"哦!在下……我叫浪子!""浪子?"春如兒又抬起臉,峨眉微微一蹙,"這……那是浪公子?""怎麼說都可以!"宮燕秋有些啼笑皆非,"反正……江湖人嘛,習慣上差不多都有個外號,比如說剛才那位姑娘,她就叫復仇使女!""復仇使女!"春如兒驚叫出聲,眸子裡閃出冷月似的清光,雖是驚叫,聲調仍十分悅耳,扣人心絃。

略略一停,又道:"那麼美的姑娘,為什麼有這麼可怕的噢!是了,因為她是女俠。"秀麗中的憨樸,的確引人遐思。

宮燕秋心想:"如果自己不是江湖人,沒有身負重任,是個可以過平凡生活的普通人,春如兒應該是值得追求的最理想的伴侶,可惜……"輕吁了口氣,不再往下想。

但潛意識中的綺念卻無法完全摒除,因為他是十足的男人,既然碰上了十足的女人,那份吸引力是無法拒抗的。

"我想到了我孃的病,她老人家……"這個……"宮燕秋心中一動,想了想,道:"在下曾經修習過岐黃之術,雖不算精,但也略諳皮毛,如果姑娘願意,在下可以給令堂診視一下。

春如兒面現為難之色。

"在下只是說說而已,如有不便,也就罷了!"施醫卻要求人,宮燕秋自覺得好笑。"不,這……公子肯做這好事,小女子求之不得,只是……"澄澈的眸子水波漣漪盪漾,似乎有什麼難以啟齒的為難之處。

"如果姑娘認為男女同行不便,這好辦,姑娘在前引路,在下遠一點跟上就是。"宮燕秋一廂情願,實際上他根本拿不準對方真正地顧慮是什麼。"小女子這就先謝了!"春如兒福了福。

太陽已收斂了威勢,變成了一個暗紅的圓盤斜掛在西方天際,晚風徐起,但卻是燻人的熱風,了無涼意。

城牆遙遙在望。

春如兒回頭望了一眼,折向官道邊的小路,意思是告訴宮燕秋快到地頭,不要走岔了路。宮燕秋把腳步加快,這一段不太長的路程可把他憋慘了。

春如兒是普通女子,走路自然慢,他只好跟著慢,直如秀士在溜覽風光,現在她已離開行人眾多的官道,他的步伐便可以放開了。

數匹馬騎從進城方向奔來,到了岔路口,一人揚手,餘騎紛紛勒住,馬上人一陣交談之後,尾隨春如兒岔進小路,變成一直隊緩緩而行。

宮燕秋皺了皺眉頭,由後跟進。

幾間土造平房不規則地散佈在田疇與菜畦之間。

春如兒已走到靠右首一間的門前空地,騎士下馬,追了過去,一共有五人之多,全是彪形大漢。

宮燕秋心中一動,難道這幫人是衝著春如兒來的?但怎麼可能,春如兒是個普通弱女子,與江湖沾不上邊。

他心裡嘀咕著,人已到了騎士們下馬之處,也就是屋前空地的邊緣,此時五名大漢圍上。

春如兒沒進門,回身驚恐地望著這幫惡煞,顫抖著聲音道:"各位……大爺,你們……這是做什麼?"五名大漢之中一個著長衫的似是為首的頭子,以粗豪的聲音道:"是這娘們沒錯麼?"有才分手的那兩個,一個額有刀疤,一個絡腮鬍子。

情況已經明顯,他們發現了胡有才被殺,而把春如兒當成了復仇使女紫薇。穿長衫的朝春如兒迫近兩步,獰聲道:"小娘們,別裝蒜了,果然是個惹火的尤物,難怪胡有才不要命。說,涼亭邊的草窩裡是不是你殺的人!""殺人?……天啦!我……會殺人!"春如兒哭叫起來,"我……是去請郎中先生的,我娘臥病在床,一年多不能動了,各位……"你請的郎中呢?"刀疤漢子邊問邊彈步上前,一把扣住了春如兒的手腕。

"啊!春如兒哀叫一聲,雙膝一軟,攤了下去,抬手指著宮燕秋站立的位置。"宮燕秋非出面不可了。

他不能讓春如兒作代罪羔羊,邁開步子,迅速地進入空地。

春如兒悽叫道:"公子救我!"宮燕秋剛站定,白淨面皮的大吼道:"就是他!"穿長衫的道:"什麼就是他"鷹鷲般的目光,掃向了宮燕秋,從目光可以看出他是個狠角色。

絡腮鬍子戟指著宮燕秋道"回林管事的話,小的跟朱老三與胡老大分手之後、半路上就碰到這小子朝涼亭方向走,現在他又……"穿長衫的抬手止住刀疤漢子說下去,寒聲道:"我明白了,他就是殺人兇手。"鷹眼冷芒一閃,又道:"一個胡有才,外帶兩名一等弟子,臭娘們再狠也沒能耐把四個一起擺倒……"宮燕秋不理那長衫漢子的茬,直視著扣住春如兒的刀疤漢子,冷森地道:"把人放開!"刀疤漢子瞪眼道:"好小子,你是在對大爺我說話?哈!"故意五指用力一緊。

"哎!"春如兒哀叫一聲。

"放手!"隨著這一聲冷喝,同時響起了悶哼,在場的只覺得眼前那麼一花,刀疤漢子斜蹌了四、五步,一屁股跌坐下去。

宮燕秋已走在春如兒身前,劍還是連鞘橫提著,似乎根本就沒動過。

絡腮鬍子和另外兩名大漢齊齊撥劍在手,橫眉豎目,狠盯著宮燕秋,那份兇相似要把人生吞活剝。長衫漢子牙齒已經咬緊,腮幫骨鼓得老高。

官燕秋伸手拉起春如兒,道:"春姑娘你趕快進屋裡去,這裡一切有我,不會有事的。"春如兒連跌帶爬地衝進屋門。

三名大漢立即各佔位置,把宮燕秋圈在中間。

長衫漢子獰笑一聲,陰惻惻地道:"襄陽城裡外百里之內,沒人敢隨便拍死一雙蒼蠅,你竟然敢動劍殺人,你知道咱們的身份麼?"宮燕秋從容地道:"知道,谷大公子的屬下。"長衫漢子眉毛一挑,道:"既然知道咱們的身份,那就是說你是存心找岔了?好得很,現在先報上你的來路,看你到底是什麼貨色?"宮燕秋略作思索之後,開口沉聲道:"在下有幾句話,但只說一遍,這位姑娘是在下半路遇到的,她為母親求醫不假,在下應請而來,涼亭邊殺人的女子另有其人。"長衫漢子冷冷一曬,道:"依你說法她不是殺人兇手,殺人是另外一個女的?哼!你以為老子會相信你的鬼話!"腳步朝前一挪,暴吼道:"上,宰了他。"三支劍從不同的方位劈出,勢道驚人。

"叮噹!"聲中,三支劍全被盪開。

三名大漢被震得連連倒退。

宮燕秋劍未出鞘,他只是用連鞘劍擋了一下,人站在原地寸步未移,氣定神閒。

長衫漢子、三名大漢的臉色泛了青,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

他知道碰上了厲害角色,自己加上去也不夠份量,就是栽也不能栽的太慘,用力一咬牙道:"你說兇手是那女的,不是你!"他忽然改變了口氣。

宮燕秋道:"在下說過只說一遍。"長衫漢子道:"那女的什麼路道?"宮燕秋一字一頓地道:"復——仇——使女!""復仇使女!"長衫漢子忙叫了一聲,臉色大變,顫聲道:"就是十天前在南陽血洗王員外府男女二十七口的復仇使女!"宮燕秋呼吸為之一窒,南陽王府血案倒是沒聽說過。

紫薇真的殘忍到這種地步?男女二十七口,這是滿門血案,她真的做得出來?就憑她那一把剪刀?心念之中,冷冷應道:"不知道!"口裡應著,心裡卻在想:谷大公子是襄陽一霸,遠近聞名,惡跡昭彰,看他手下的作風便是證明。至於紫薇,如果查實她真的泯滅人性,倒是應該予以剪除。

"你會不知道!"一個蒼洪的聲音接上了口。

宮燕秋抬眼望望,只見一個留有山羊鬍子的枯瘦老者站在場邊,竟不知他是什麼時候到場的。

宮燕秋不禁心中一動。

長衫漢子立即側開身,抱拳,深深彎下腰去,畢恭畢敬地道:"管事林大風參見二總管。"刀疤漢子這時己站起身來,與三同伴齊齊躬身。

這山羊鬍老者原來是谷家二總管。

他並不還禮,只鼻孔裡哼了一聲,大剌剌地進人場心,面對宮燕秋,利刃般的目光,似要穿透人心。

"你叫浪子?""不錯!""復仇使女什麼來路?""不知道!""你會不知道!"山羊鬍老者目光一閃,抿了抿嘴角,寒森森地道:"你指出殺人者是復仇使女,而且你跟她又是同走一條路,你會不知道?""適逢其會,巧遇罷了。""你怎知道她是復仇使女?""她自報的號。""她人長得什麼樣?""年輕,很美!""哈哈哈哈、…"山羊鬍子老者大笑起來,象聽到什麼有趣的事,笑得十分開心,好一陣子斂住笑聲道:"浪子,你言不由衷!""何以見得?""復仇使女是新出道的,在血洗王家之前,江湖上沒這名號,根據訊息,她做案時並沒報名號,只在場留下了復仇使女三個字。

而她本人是蒙面的,一個特殊的標記,就是她的蒙面巾上繡了柄紅色短劍,以她的狠辣而言,你目擊她殺人,她為什麼不殺你?"目光盯在宮燕秋的臉上。

"不知道!"宮燕秋仍是老話一句。

他是真的不知道,事實上要不是他在普慈庵外樹下歇涼碰碰上尼姑被殺的事,根本就不會知道有這一號人物。

"真的不知道!"老者追問一句。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眼睛最不會說謊,他的眼神表現的十分坦然。

"老夫有辦法證實你的話。"說著,示意長衫漢子把劍交給他。

長衫漢子立即雙手把劍奉上,然後倒退開去。

宮燕秋心中一動,不知對方將如何證實。

山羊鬍子老者接劍到手,抖了抖,先亮開了架勢,沉聲道:"浪子,聽著,這關係你的生死,你必須竭盡所能,接老夫這一劍,你只要有一絲保留,便是自誤,現在你拔劍!"眸子裡懾人的冷芒重現。

長衫漢子和四名手下眼鼓鼓地望著。

宮燕秋連鞘帶劍緩緩抬起、平胸,然後右手五指搭上劍柄,面色一片冷清。山羊鬍老者眉頭微微一皺,很細微的表情,旁人不易覺察,宮燕秋倒是注意到了,但卻無從忖惻對方的心意。

皺眉,本來就是極普通的動作,平常當然不值得去深思。

但宮燕秋本身卻在不知不覺中變幻了幾次臉色,等神色定下來,他已經作了決定,很痛苦的決定。

長劍緩緩離鞘,斜揚,很古怪的架勢。

山羊鬍老者再次皺了下眉頭,當然只是一瞬,便又回覆他懾人的神態。

雙方對峙,凝立如山。

現在已是黃昏時分,四周的景物在逐漸模糊中,但場中的空氣卻緊張的令人有窒息之感。

"接劍!"暴喝聲中,山羊鬍老者長劍劈出。

驚心動魄的一聲,分不清招式劍路,給人的感受是這麼要命的一擊,象是駭電撕裂空間,沒有任何力量可以抗衡。

宮燕秋的劍騰耀而起,象鐵匠在火紅的熱鐵上敲下的第一錘,火花迸濺,耀人眼目。

急促而短暫的金鐵交鳴,乍爆乍冷。

宮燕秋已退離原地四尺有多。

"成了!"山羊鬍老者垂下了劍:"老夫已得到證明,你的話不假。"說完,把劍拋還給長衫漢子,眸子裡的冷芒也同時收斂。

宮燕秋也收了劍,但心中卻是老大一個謎,這老者究竟如何證明的?就憑這一回合麼?尤其對方曾經兩次皺眉頭,為的又是什麼?"浪子!"老者接著開口,"你是一把難得的好手,能接下老夫這一擊,你應該引以為傲,很可貴的了。"說著,將頭微點,一副老大自負的樣子。

宮燕秋默然不語。

山羊鬍老者抬了抬手,沉聲道:"撤退!"深深望了宮燕秋一眼,轉身疾步而去。

五名手下也跟著退離空地,到了路邊,各各上馬。呼嘯而去。

宮燕秋深深吐了口氣,目送對方消失在暮色裡,然後步近屋門,開口喚了一聲:"春姑娘!"一頓之後又道:"沒事了!"門裡傳出春如兒顫抖的聲音:"浪公子!請進。"浪公子,相當別緻的稱呼,宮燕秋直覺得好笑。

舉步踏進半掩的門,屋裡正好亮起燈火,十分簡陋的佈置,除了粗重的傢俱,可說什麼也沒有。

春如兒站在桌邊,臉上餘悸猶存,心神沒定下來。也難怪一個鄉下弱女子,哪裡見過這種陣仗。

"多謝救命之恩。""好說,小事一件而已!""請坐。"春如兒拉過一把竹椅子。

"不必了,還是看看令堂……""請稍待!"春如兒轉身掀起上首房間的黑黃布簾。"娘,郎中先生替您看病來了。""孩子,不必了,孃的病……多半不會好了。我剛剛又夢見你爹…唉!孩子,要不是為了你,娘早就嚥下了這口氣。""娘!"春如兒悽喚了一聲,進入房裡。

不久,房裡亮起了燈火,布簾再掀起,春如兒說道:"浪公子,請進,真對不起,房裡齷齪得很。"春如挪了張木凳到床邊。

"浪公子,要把脈麼?""當然!"宮燕秋坐到床邊,春如兒把她孃的手拿出被子,宮燕秋三指搭了腕脈,細察脈象之下,不由大感訝異。

虛弱但沒有病,臉上的氣色也不怎麼壞,完全不象久病不起的樣子,是自己的功夫不夠,診不出病來麼?心念之中,不由皺眉沉吟起來。

他把錦袋解下平放桌上,取出幾個小瓶,有丸子,也有藥散,再拿出切好的紙,配了六個小包,道:"早晚各服一粒,白開水送下!""是,浪公子。"春如兒明眸泛了光,臉上盡是感激之色,略帶羞怯地道:"這藥費……""不用了!"宮燕秋邊收拾邊道:"在下行醫是隨機緣,從來不收藥費,也不是專門行醫,很對不往,沒能為令堂效勞。""浪公子,您這一說……我豈不愧死,彼此非親非故,萍水陌路,蒙公子仗義相救於前,仁心賜藥於後,此恩此德,沒齒難忘。""春姑娘,在下一向不喜歡套語。""哦,是!"春如兒笑了笑,笑容象一朵初開的幽蘭,嬌而不豔,"浪公子,我娘患的是什麼……""這……"宮燕秋一笑,道:"在下醫理不精,診不出令堂到底得的什麼病。她平常飲食起居怎樣?""飲食倒也勉強維持正常,就是無力起身下床。""唉!"老婦嘆口氣,搖頭無力道:"孩子,娘早說過,娘得的是心病,藥石是無效的,不必枉費心了,遲早…總是要走這條路的。"說著,輕輕閉上眼睛,又道:"請這位先生外面坐吧!"春如兒歉然地道:"浪公子,對不起,請堂屋裡坐!"轉身上前打起簾子。

宮燕秋到堂屋桌邊坐下。

"浪公子,這……該怎麼辦?""嗯!"宮燕秋略作思索,"既然令堂得的是心病,心病必須心藥醫,一般藥石是無濟於事的,在下看……這麼著好了,配幾味提神扶虛的補藥對令堂的病體也許會有所幫助。"宮燕秋說著心頭升起了微薰之感,似有一股極微妙的東西流過全身,他為之呆了一呆,暗忖,可惜她不是武林兒女,雙方有一道難以跨越的鴻溝。

"浪公子!"春如兒又開了口,"您說您行醫是看機緣,既然來到寒舍,就算是有機緣,希望您不嫌棄,讓我用一杯水酒略表心意。""這…"宮燕秋面有難色,他很想拒絕,然而似乎有一種無形的東西使他說不出拒絕的話,話到喉頭,就是擠不出來。

"浪公子,鄉下人家,不太講究男女之別,請不必在意,我這就去預備幾樣小菜,您寬坐片刻。"好像是有絕對的把握能留客,不待宮燕秋的反應,便姍姍挪步走到後面去了。

宮燕秋只好坐著不動。

現在,只他一個人枯坐,心裡並不寧靜。

他開始想事。首先想到的是復仇使女紫薇,那美得別具一格的野豔女子,十天前她在南陽做下滅門血案,殺盡王家男女二十七口。

這是天地不容的罪,她不是復仇使女,簡直是女屠夫了!一個少女,真的會殘忍到這種地步?放任她如此下去,定會掀起江湖上的血雨腥風,有為之士,能坐視麼?其次,他又想到了谷家的二總管,那蓄著山羊鬍的老者,他的功力己達到了驚人的地步,像那等身手的江湖上並不太多,而他對事件的處理,卻大出人意料之外,到底是什麼原因呢?最後,他想到春如兒的娘,據脈象氣色顯示,她根本沒有病,她自己說是心病,一個鄉下老太婆,會有什麼心病?尤其是她鶴髮紅顏,滿頭白髮而臉孔卻彷彿五十上下半百的女人,是真有什麼心病把頭髮催白了麼?想著想著春如兒卻已端菜出來,擺在堂屋的方桌上。

她進出了三趟才算擺佈整齊,六個小碟,葷素各半,不名貴,但看上去十分精緻,她斟上了兩杯酒。

"浪公子,不必挪位了,就這樣隨便坐吧!"她落落大方地在宮燕秋的對面坐下,舉杯道:"浪公子,粗菜薄酒,請不要見笑,我敬您一杯!""好說,謝啦!"雙方碰杯,春如兒又斟上。

"請隨便用菜!""不客氣!"菜的確很精緻,色香味俱全,普通人家的大閨女,除了女紅之外,烹調也應該是必備的手藝之一。

像春如兒這種秀氣橫溢的女子,有這種才藝自不在話下。

"姑娘燒得好菜!"宮燕秋由衷地讚美。

"哪裡,蒼促料理,您能下嚥就不錯了。""酒也不錯,府上怎會有現成的……"話說到一半,覺得不妥,但已無法收回,他是直覺地認為她家只母女二人,卻沒考慮到可能還會有別的男人。

"哦!家母有時也喜歡喝兩杯,所以經常預備。""府上只賢母女二人麼?""是!寡母孤女!"說著,面上頓現黯然神色。

"噢!對了……"宮燕秋趕緊改變話題,以維持原來和諧氣氛,"令堂會喝酒,最好不過,在下那幾包藥如果用溫酒調服,收效更快!""謝啦。"春如兒在原位上欠了欠身。

就在此刻,門外突然傳來一個女子的聲音道:"既然變成一家人了,還這麼多禮則甚!"隨著話聲,堂屋門被震開,一個青衣少女出現門框邊。

赫然就是復仇使女紫薇。

兩人同感一怔。

"啊!是……這位恩姐……"春如兒忙起身離開座位。"請進!請進!"紫薇是救她脫離假尼姑魔掌的恩人。但她並不知道她的來路。

紫薇充滿慧黠的野性目光環視一週之後,停在宮燕秋的臉上,人卻站著沒動。

宮燕秋幾乎脫口叫出復仇使女的名號,但他警覺地忍住了。

他怕嚇著這對母女,同時也不願增添這對母女的困擾,雖然紫薇是春如兒的恩人,但這種殘忍的女人,誰也保不定她會做出什麼事來。

"快請進來,容小妹我向您叩謝救命之恩!"春如兒上前兩步,屋子小,兩步便已到了。

"用不著!"紫薇擺擺手,目光仍盯在宮燕秋的臉上冷悽悽地道:"浪子,跟我走!""跟你走?"宮燕秋站起身。

"對。我就是找你來的!""你……找我?""一點不錯!""那太好了,我也正要找你!"說著,離開桌子,向春如兒道:"春姑娘,打擾了,在下告辭!""這…兩位……"春如兒瞪眼說不出話來。

紫薇已退離門邊,宮燕秋舉步跨出門欄。雙雙離去,剩下春如兒在門裡發呆。

岔路口樹下暗影裡,宮燕秋與紫薇面對面的站著。

"浪子,你說你正要找我?""不錯!""好,你先說,你找我做什麼?""復仇使女,我問你,南陽王員外家慘遭血洗,一門二十七口全部遭劫,這血案是你做的?""什麼!"紫薇的兩眼在暗夜中放亮,像狼眼,十分可怕:"浪子,你到底在說什麼,我完全聽不懂得!""我說十天前南陽王家的滅門血案。""怪事,我壓根兒沒到過南陽,你怎麼會想到我!""想到?哼!"宮燕秋的眸子也放了光,"不是我想到,是谷大公子手下一名管事透露的,直接指出了復仇使女的大名,這假不了吧!"紫薇默然無語。

"你跟南陽王員外家有何血海深仇?"宮燕秋見紫薇不語,這等於是預設了,緊跟著追問了一句,聲調中已充滿了憤慨之情。

"我否認!"紫薇斷然回答,"浪子,我一向不對人低頭或說過半句好話,但請你相信我,我鄭重地說一句,不是我乾的。""聽說現場留了名。""這是最簡單的嫁禍方法!""嫁禍?"宮燕秋深深想了想,冷冷地道:"據我所知,你出道不久,說名頭恐怕還沒到被人嫁禍的程度。""那你的看法呢?""你急想成名,所以不惜冷血殺人,對不對!""不對!"紫薇斷然加以否認。

"什麼理由?"宮燕秋毫不放鬆。

"因為不是我做的,這理由便已足夠。"略略一停,紫薇緩和了口氣道:"浪子,想成名用這種足以引起武林公憤的手段,未免太不聰明了吧!"這句話似乎有道理,血腥滅門,天理難容,不但成不了名,還會變成武林公敵,再笨的人也不會做這種事。

通常這種情況的發生,一是有深仇大恨,以牙還牙;二是幫派門戶之間的大恩怨;三是嗜殺者的瘋狂。而紫薇只是個二十不到的少女,又是初出道的,只第一項有其可能"我能相信你的話麼?""信不信由你。""如果將來事實證明是你所為……""我閉上眼睛,讓你戳十劍!"又是句狠話。

"我會辦得到!"宮燕秋很認真地回答,轉變話題道:"現在該你說找我的原因了,說吧,有何見教?""你活不過今晚!"六個字,令人震耳驚心。

宮燕秋先是一怔,繼而輕哼了一聲,不以為意地道:"你說我活不過今晚,意思是你想殺我,對嗎!"紫薇道:"我要想殺你早已動手,何必要告訴你。"宮燕秋道:"那是怎麼說?"紫薇道:"你是落腳在南城外的魯班廟對不對?"宮燕秋暗吃一驚道:"你怎麼知道的?"紫薇不疾不徐地道:"早就知道了,別管是怎麼知道的,現在已經有人在那裡等你,那就是要殺你的人。"宮燕秋"哦"了一聲道:"他是誰?"紫薇道:"我也不知道是誰,我只是無意中聽來的訊息,反正是一個很可怕的人物就是了。"抬頭朝遠方瞄了一眼,又道:"我看你好像不當回事!"宮燕秋淡淡笑了笑,夜色很濃,別人看不到他臉上的表情,但他自己明白,反問道:"你為什麼要著急地找來,告訴我這訊息?"紫薇"哼"了一聲道:"我不想看你被殺,因為你還蠻像個武士的,先警告你,讓你心理上有個準備。"話鋒一頓又道:"需要我助你一力麼?"宮燕秋不假思索地道:"不必,我一向不喜歡欠別人的人情,謝謝你的訊息,我得走了。"說完,舉步便走。

紫薇喃喃自語道:"驕傲,自認為很了不起,憑你那兩下還能保得住命,哼!"宮燕秋每一個字都聽到了,但他不在意,真正地不在意,他只是想,有人要殺自己,為什麼?一個可怕的殺手,到底可怕到什麼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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