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筆在城裡和那些夥伴們玩夠了,順便打了一壺酒,又買了一包醬牛肉,這是回去孝敬說書先生的。其實說是孝敬不如說是賄賂的好,因為他在中午離開寶濟寺,說書先生教了他一段《孟於》,什麼……
「孟子見梁惠王曰叟……」
「季康子見梁惠王……」
講好晚上回寺要背的,何筆這小子,幹什麼都聰明絕頂,就是看到書本,就昏了頭。在他離開寶濟寺時,說書先生教得清清楚楚,「孟子見梁惠王曰叟……」,他一過了那石橋,就忘了個乾淨。
等他到了城裡,和他那些夥伴一玩上,他連說書先生都給忘了。
眼看著天要黑了,不得不回來了,才算想起了說書先生,也才記起了要背書的那件事情。
這才想起來帶些酒菜回來,以免受責。不過,他心中明白,背書那件事,是免不了受責的。
一路上邊走邊想,總算想起了個影兒,但又記錯了,他把「王曰叟」三個字,念成了「王四嫂」。「季康子」念成了「季麻子」。
於是,小腦袋裡就起了疑惑,心說:說書先生真怪了,教我練功夫,那是學本領,不受人家欺負,可是這件事和孟子有什麼關係,他為什麼去見梁惠王,怎麼又扯來一個王四嫂,還有一個季麻子來?
他想著想著忽然明白了,喃喃自語道:「我猜他王四嫂一定是個寡婦,王四哥死得早,她守不住了想嫁人,託孟子去說媒,要嫁給季麻子,可是這關我什麼事呢?害我玩得不開心。」
他一路上胡思亂想,不知不覺地地走錯了,竟走向另一個破廟後的野地,等到發現,也只好從另一條山路繞回。
哪知山路曲折走著走著,進了一家墳地。遠遠總算看到了寶濟寺。
這裡墳頭很多,四外圍著一圈石牆,正門已開著,裡面翠柏森森,樹均高大,當中一座大墳的前面立著兩個石翁仲。
墳地裡有一夥人,他們均著短裝,一眼看去,就知不是善類。
何筆心中暗忖:莫非這些東西,是來偷盜墳樹的?此處離著寶濟寺很近,莫非他們盜了墳樹,移禍給我們。
於是,他藉著翁仲掩身,往前一看,更是奇怪。只見當中墳前空地上;聚著的那一夥短衣壯漢,一個個橫眉豎目,神態強橫,各就墳前石條上坐定,正在紛紛議論。
眾人都在叫喊,唯獨一個額頭有刀疤的瘦漢,面帶愁容,忽然道:「我看今晚又和上次一樣,不是什麼好兆頭。我們也許是真的看走了眼,那說書先生,可能什麼也不是。」
內有一人插口道:「也許人家是真人不露相呢!」
瘦漢苦笑道:「那就更糟了,就說去年那件事,我們十幾個大男人,對付不了人家一個小姑娘,還被人家暗中放倒了四名兄弟,連人家的影兒都沒見到。這又懷疑上那說書先生,說是他住得最近,嫌疑最大,也不過是胡亂猜想罷了。」
一名紫面壯漢道:「我們約的並不是他,只要那振遠鏢局姓餘的出面,咱們把他擺平了,就算有了交待,你這樣多慮做什麼?」
瘦漢道:「老弟,你也太把事情看易了,如說各憑本領來分高下、勝敗都說得過。自來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今年敗了,還有明年,只要三寸氣在,終有報仇之日的。」
紫面壯漢道:「其實我也不願和誰結怨,還不為了振遠鏢局那碼事,不但丟了四位兄弟,連少莊主也被人家辱了個夠,既在江湖上混,就不能砸了招牌,寧叫人亡名在,也不要人在名喪。少莊主被人家如此糟蹋,車家莊在江湖上就算完了,人家車莊主拿我們當朋友看待,我們也不能不上路,敵人如此厲害,萬一仇報不成,再要丟上幾位兄弟,我又如何對得起朋友。」
兩人爭論間,何筆已聽出這一夥竟是車家莊請來的江湖人物,和振遠鏢局的人在此約鬥,方想這些人,如若以勢行兇,不知如何應付?
遙望墳牆外,順著山勢,跑來三人,身法相當地快。
恰巧翁仲後面,有一數抱粗的大樹,樹下還有一堆鎮壓風水的山石,似石筍般林立地上,足可藏身。
難得他們背向自己,又正望見新來的三人,紛紛立起,向前指說。何筆立時乘機掩了過去。
身剛藏好,新來三人已由外面越牆而過,眾人同聲歡呼。只見當頭那人,身材高大,生得濃眉大眼,闊口獅鼻,站在地上比常人高出一個頭多,右手拿著三個鐵核桃,不住轉動,相貌甚是威武。
第二人生得矮小枯乾,一雙三角眼,滴溜溜亂轉,隱蘊兇光。第三人是缺了左耳的矮胖和尚。
這三人全是身著長衫,神情氣派,也與先來人物不同,才一到達,便被眾人迎向石凳上坐定,紛紛上前參見。
那瘦漢首先道:「我以為吳、石二位寨主,今夜未必能來,不料羅漢爺也一齊同來,這還有什麼說的。」
為首那大漢問道:「車莊主今在何處?」
身旁一人答道:「車莊主現在城裡春風樓恭候,不料二位寨主與羅漢爺先來此地,可要喚他去?」
那大漢道:「不用了,他不到也好,你們與他們約在何時相見,可有什麼動靜?」
瘦漢答道:「原定今夜子時後在此相見,已等了這老大一會兒了,並無人來,不知何故?」
與那大漢同來的矮子介面道:「哪有此事,客人早已光臨了。」
眾人齊道:「我們來時,四面都看過,一直不曾離開,如有人來,怎會不見?也許二位寨主,威名遠震,他們不敢來了。」
說時,那矮子一雙怪眼,正在四下張望,聞言冷聲道:「你們也太小看人了,快些住口,別教餘總鏢頭笑話。」
說著,隨即立起,朝著何筆藏身之處,冷笑道:「在下鬼猴王吳廣,為了去年在劍閣山下,承餘總鏢頭之賜,使舍弟早逝,特地同龍駒寨太歲石鎮方、鐵羅漢法空,不遠千里來此領教。餘總鏢頭既然早已光臨,為何隱藏一旁不現身,莫非不屑於賜教麼?」
何筆見他面向自己發話,知被看破,方自吃驚。忽聽正面墳堆後,大樹上面,有人冷笑道:「吳矮子,你在那裡裝模作樣的,活見鬼了?」
眾人聞聲,一陣大亂。
那自稱鬼猴王吳廣的矮子,乃是關西道上有名的飛賊巨盜,久經大敵,見多識廣,人更精細狡詐。一進來,便看出敵人在地上留有記號,本就疑心樹石後面,藏得有人,加以何筆是初次見識,無甚經驗,三人到時,因先立處地上亂石礙足,不便外望,想換一處地方。往側移動,雖然聲音極微,仍被吳廣聽了去,是以,他認定人藏石後。及聽到正面有人笑罵,一面喝止眾人,一面脫去長衣,同時,準備將藏於手中的暗器,發將出去。
就當他剛轉過身去,口還未開,不料側面樹石後,突然飛起一條白影,落到地上,現出一位背括長劍的中年壯士。
這一來,他才知道兩面俱有敵人潛伏,休說一般人物,連那久經大敵的吳廣,也被鬧得張皇失顏。
何筆先聽樹上有人發話,把眾人目光引開,方自暗幸,猛覺一股急風忽然由頭頂飛過,一條白影已落當場。
仔細一看,見是一位白衣壯士,相貌甚是英俊,一落地,便朝吳、石二人笑道:「餘某剛才途遇老友,寒喧了一陣,為此晚來了一步,剛剛走到牆外,便聽有人指名相喚,唯恐張冠李戴,無故侵犯他人,只得越牆而入。」
那說話之人,便是振遠鏢局的總鏢頭、飛霞劍客餘漢英,他人既生得英武,說話更是聲如洪鐘,獨立當場,威風凜凜。
眾人先就被他這氣勢震住了!
他掃目環視一週,突又冷冷一笑道:「你們來的人還真不少呀!怎麼,還不動手等什麼?」
吳廣一聽飛霞劍客詞語強傲,真未把他們這些人放在眼裡。不禁大怒,心想:任你再大的本事,也只一人。
他為人本就陰險,沉下氣來,暗忖:對方雖人不多,武功難測高深,看他神態從容,如似仗有後援,自己千里遠來,再要敗在人家手裡,以後有何顏再在江湖上走動?自己這方面,雖然人多勢眾,更有兩個好幫手,終以謹慎為是。
心念轉動間,一面示意眾人不要妄動,一面暗中盤算制勝之策,表面上裝著大方,又想到樹上還有強敵,想必也非弱者,自從娃餘的出現後,並無動靜。
自己因和對方有殺弟之仇,故以全神貫注,其他那些人怎麼也不做理會。
他這麼一想,立即陰沉沉地冷笑一聲道:「姓餘的,去年劍閣山下之事,尊駕大概不會忘記了吧?」
餘漢英微微一笑道:「在下既然幹上了保鏢這一行,為了身家性命,難免動手,刀劍無眼,也就難免傷人,諸位既然都是當年劍閣山下之人,要想報仇,何不動手。」
鬼猴王吳廣冷笑道:「餘朋友何必著急,鬼門關不會提前關門的,方才樹上還有一人發話,想必是閣下的朋友,我們雖是主人,總是外客,人地生疏。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你到底約有多少人,何不全請出來,分個高下,這等掩掩藏藏做什麼?」
眾人先因鬼猴王足智多謀,本事又高,無形之中,做了他們的首腦,在吳廣、石鎮方與法空來時,就曾議論,說是對頭雖然成名年淺,聽說武功很高,到後來由吳廣領頭行事。
加以餘漢英先聲奪人,吳廣又仇深恨重,專注一人,鬧得眾人也隨同注意後來敵人,對於先在樹上發話那人,竟然忽略過去了。
其中大部分人自知本領不濟,不敢輕舉妄動,更因吳廣等三人均未動手,雙方又正在互相問答之際,以為出手尚早。
現在聽吳廣這麼一提,方始發覺。
石鎮方素來心急性暴,早就按不下怒氣,未等吳廣話畢,當先便往正面大樹下縱去,同時,人群中也有幾個人,跟隨趕到。
哪知,樹上樹下,前後左右,並無一個人影。
吳廣知道,自己地理不熟,敵人必已走開或是隱在一旁,有心戲弄,再鬧下去,丟人更大。
他忙喝道:「諸位仁兄,各回原地。自來打架不惱助拳的,既然受人之託,來此賞光,想還不致藏頭露尾,我們找的是姓餘的一人,理他們做什麼?」
餘漢英微微一笑道:「雙方比鬥,勝者為強,花言巧語,全無用處。餘某不才,也曾學過幾年粗淺功夫,遇見高手,自然甘拜下風。但還沒把你們這些人放在眼內,更用不著小題大做,約什麼朋友趕來相助。不過,我卻有一個朋友,看不慣姓車的仗勢橫行,花些髒錢,買幾個狐群狗黨,倚眾行兇,為他賣命,自己卻躲在一旁,不敢見人,覺得有氣,大約前去尋他,也未可知。」
眾人聞言,都怒髮沖天,那紫面大漢,首先忍耐不住,厲聲喝道:「小狗納命來!」拔刀就砍。
餘漢英一見刀到,也未拔劍,身子微微往旁閃,一揚手,先把大漢手腕脈門扣住,冷笑道:「蠢牛一頭,你也配同我交手?」
眾人見狀,忙要上前救護,那紫面大漢早被金漢英一腳,踢出去兩丈來遠。
叭的一聲,倒在地上,身子麻了大半邊,幾乎昏死過去。
石鎮方怒火上衝,一抖手中虎尾三截棍,厲喝道:「眾兄弟退下,由我一人取這狗賊的命!」
鬼猴王吳廣最工心計,巴不得有人先戰頭陣,也在旁喝道:「狗賊黨羽,尚未出面,有石寨主一人,足可制他死地,你們快退,免得狗賊說嘴。」
餘漢英哈哈笑道:「無知鼠輩,餘大爺若非怕殺人太多,連累地方,你們一個人也休想活著回去,真有本領,無須忙在一時,且到前面空地上打去。」
石鎮方自負盛名,性情較剛直,見對方兵刃不曾在手,只管口中喝罵,並未動手,餘漢英也未理會,從容把話說完。
餘漢英忽然兩腳點地,便往前面空地上縱去,同時雙劍也拔在手中,隨身舞起兩道寒光。
石鎮方人雖粗魯,到底久經大敵,武功頗好,比另兩個同伴要強得多,一見人家這等靈妙身法,知是勁敵當前。
他自知本事不及多多,取勝絕無把握,哪敢絲毫大意。
餘漢英笑喝道:「你忙著找死麼?」口裡說著話,手中劍已當先點到,身手快急。石鎮方倒吸一口涼氣,好險!差一點沒被刺中肩頭,越發愧忿交加,怒跳如雷。
石鎮方一面忙舉手中棍,接架還攻,一面喝罵道:「姓餘的,今日有你沒我,初次會面,想必不知老子厲害,我石鎮方明人不做暗事,話須講在前面,我除這純鋼虎尾三截棍外,還有手中連珠鐵彈,你該留意了!」
餘漢英笑道:「你這蠢牛,倒還直爽,不似吳廣鼠賊奸滑,口口聲聲要報仇,自不上前,卻叫旁人做替死鬼,聽我相勸,趁早退下去,叫姓吳的上前納命。否則,我雖不想殺你,寶劍無眼,萬一把你傷了,就悔之不及了!」
石鎮方不知餘漢英已恨極了吳廣兄弟,欲為關西一帶人民除害,所以在劍閣山下,殺了吳泰。
是以目前餘漢英意不使全力,口中不住譏嘲。想激吳廣出戰。
但是石鎮方是個頭腦簡單的人物,聞言以為敵人對他輕視,如何肯聽?急欲取勝,一面應付,一面把腕力運在左手之上,準備隨機打出暗器,一擊成功。
鬼猴王吳廣,終是綠林中有名人物,此行雖是應車雄之請而來,其實,他將為弟報仇之事,成了主體。
石鎮方和法空二人均是他相約,又曾當先與敵對面發話,臨場取巧,任憑別人上前,已經說不過去了。
再聽敵人如此譏嘲,越發難堪,又看出敵人除縱跳如飛,輕功甚好之外,手中雙劍並無什麼奇妙之處。
當時惱羞成怒,取出身後月牙護手鉤,摸了摸囊中暗器,故意人前炫耀,也是單手舉鉤,一縱老高,落入當場。
他口中大喝道:「我不願兩打一,既想死在我手中也容易,石老弟且退,待我來取他狗命!」
吳廣為人陰險,口中說著話,故意將鉤連晃,乘機暗算。石鎮方並不知道,還在亂喊:
「大哥且慢,還是讓我殺這狗賊。」
餘漢英一見吳廣受激出場,正合心意,哪裡還肯放過他們,明知對方兩人全頗自負,上來還不肯以多取勝,手中鉤乃是虛勢,全是用詭計,想分自己的心神,實非真招。心中暗付:
吳氏兄弟,縱橫關西道上,無惡不作,去年已除其弟,剩下這個萬萬留他不得。
餘漢英心中這麼一想,劍路以虛為實,口喝:「不要臉的東西,想要兩打一麼?」
邊說邊用左手劍一擋三截棍,身子往斜一編,右手接開月牙護手鈞,分心就刺。
吳廣沒有想到敵人來勢這麼快,幾乎弄巧成拙,又驚又怒,也不敢不動真的了,只得招架,迎敵上前。
石鎮方終覺心虛,見雙方已經動手,敵人已有兩打一之言,使得他手中快要發出的三個鐵核桃,也無法出手。急得口中亂叫喊道:「吳大哥,讓我、讓我收拾這小子。」
他話音未落,忽聽側面有一女子的聲音喝道:「狗強盜,當真想打麼?把命交給我,也是一樣!」
話聲中,急風撲面,一條綠影,已由側面樹後,飛縱而至,落地乃是一個手持長劍的綠衣女郎。
石鎮方看出來勢不弱,怒喝一聲喝:「賤婢,報名受死!」
綠衣女郎道:「憑你還不配知道!」說著,手中劍已當先刺到。
石鎮方聞言心中一動,想起了神州劍侶,男的是飛霞劍客餘漢英,女的是落英劍俠呂翠雲。
聽說女的比男的還難惹,心頭一凜,仗恃自已力猛棍重,打算一棍將對方長劍震飛,竟用出了九成力道。哪知,呂翠雲之能夠名震武林。別看她體軀纖弱,但卻是天生異力,太陽神功已練到了十成火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