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大錘深知孽龍拉拉那些人的歷害,尤其他們那藤筒裙剛中帶柔、軟中帶硬,刀砍斧劈,箭射矛扎全都不怕。身上又是佈滿松黃沙石,皮膚堅硬如鐵,號稱刀矛不入。況且他又是大藤族中的大頭目,自己上前也未必能勝,卻被何筆一劍揮為兩截,不由得驚喜交集,不知不覺中又平添了幾分勇氣。娃子這才把孽龍拉拉的一切告訴了哈大錘。
原來那新來的婦人,本是騰越的黑山族人,酒量大得出奇,那麼厲害的石灰篙子酒,她都能喝上幾葫蘆,一喝就是大半夜。如今孽龍拉拉得了她當作寶貝似的,簡直是貪戀了,喝完酒便睡得如死人一樣。那黑山族婦人向孽龍拉拉提出,要孽龍拉拉把近身幾個常在那裡服侍的人,打發出去,一個都不留。孽龍拉拉已被她迷昏了頭,居然一口答應了。一過黃昏,便把身旁的人全都轟出去。
何筆笑道:「這樣更好,我吃喝幫主省事多了。」於是在娃子導引之下向那巖洞走去。
他們剛剛走到巖下,便聽到巖內傳出怪叫狂吼之聲。
娃子道:「這就是他們正在喝酒快活之際,我不敢去,你們自己去吧!」何筆也不願多一個累贅,連忙提氣輕身縱起抓住樹,攀援而上。還未上到樹頂,相隔還有三分之一,便看到了壁上的石窗眼。擇好地勢,隱身密葉之中朝洞裡一看。
見那些巖洞只是就著原來石洞而成,除壁上鑿了些窗洞外,當中又見鑿通了一個寬大的天井,另用合抱大樹,整棵排列,插在裡面,隔成了好些間房子,通體無門,全是朝外面大敞著。
每間屋子望去都有十多丈方圓,都似空洞洞的,沒有人住。再順著聲音看去,在西面的一間,那地方正中一溜大木排成的方堆上滿鋪樹葉乾草,上用獸皮本釘釘好,算做床鋪。
床邊一個奇醜絕怪的婦人,偎俯著一個滿身逆鱗,主相兇猛,巨口突唇,目閃紅光,赤發藍面的兇漢。他倆怪吼狂笑,震得全洞都起了回聲,聲勢嚇人。
何筆見狀,甚是厭惡,暗罵道:混天黑地,少時能叫你好死才怪。心念方動,猛一眼就見炬影晃動中,地上有一團淡淡的白影,時明時暗。他輕輕用足勾住樹枝,翻身朝上一看,原來洞頂還有一個天生的洞穴,月光由此透下,心中一動忖道:自己怎麼這樣笨,只顧在這裡等什麼?他這麼一想,忙援上樹頂,恰巧那樹枝正搭掛在巖頂之上,一點也不費力氣他便走了下去,伏身洞口,等待時機到來下手。
等了一會,何筆暗忖:孽龍拉拉也不過是個人,長的高大凶惡而已,身有鱗甲罷了。自己在中原不知會過了多少高手也沒有這樣怕過,今天怎變得如此膽怯。
平日向以豪俠自命,卻來這裡等著打死老虎,這要傳揚出去,豈非笑話。何筆這麼二想,豪氣頓生,抽劍出鞘,飛縱下去,挺劍照準孽龍拉拉肋下刺將過去。眼看著劍將刺入,忽見榻上醜婦忽然睜開雙眼,心慌一驚就偏了準頭,劍鋒斜著在他那逆鱗上劃了一下,同時也聽到那孽龍拉拉一聲怪叫撲了過來。
何筆哪敢怠慢,連忙頓足倒縱,跟著腳一點地,又朝巖頂洞穴,飛身直上,他到了上面並沒有逃去,探頭往下一看。只見那醜婦並未讓孽龍拉拉來追,卻把雙目緊閉,用漢語叫道:
「快些走,沒命了哇!」
何筆見狀,不敢再遲延,連忙飛身邊去。巖下面,便是路,當何筆剛跑到巖頂邊上時,忽聽一聲怪吼,飛沙走石,山雞谷應。回頭一看,那孽龍拉拉已從下面,上了巖頂追將過來。
卻因其身高體大,上時勢子太笨,竟將一二尺厚的穴邊撞裂了兩處。
何筆知非其敵,又恐驚動全巖大藤族,勢孤力弱。他心驚意亂之下,往上接連上縱,便到崖頂。一時慌不擇路,落地之後,跑錯了方鳳他卻往北方沿崖跑去,跑沒有多遠,耳聽後面吼聲如雷,孽龍拉拉也自追來。何筆的輕身功夫,可以說是獨步武林。但是孽龍拉拉生有奇稟,也自不弱,加上腿長腳快,又有長力,和何筆相比較是相差無幾的。
偏在此時,忽聽前面人聲吶喊,何筆抬頭一看,只見遠遠一大片湖水,月光之下,許多土著人正從水中紛紛爬起,才知道前面便是他們洗澡的孽龍潭,自己跑錯了方向,走入了死路。
這一驚真是非同小可,一眼看到前面樹林甚是繁茂,清輝映澈,幽景如繪。
何筆在無計之下,明知路生地險,總比被崖下大藤族兩下夾攻強些,便往側面坡下縱去。
原意只是逃入森林之中,便可望有條生路。不料孽龍拉拉跑起來,疾如奔馬,微一停頓轉折,又被他追近了些。何筆吃虧在地理不熟,他跑到樹林,孽龍拉拉已將要追上。
何筆聽到吼聲已近在身後,他知道遲早要被追上,不由把心一橫,準備與他一拼死活。
哪知剛一回身,孽龍拉拉已經追到,伸出長滿逆鮮的長臂,已朝何筆抓了過來。
何筆在情急之下,不及縱避,用盡乎生之力,手握劍柄旋身揮出一劍。孽龍拉拉終是一個蠢物,他以為自己生有逆鱗,刀槍不入,連避也不避仍然揮手抓去,哪知何筆之劍並非凡品。剎然一聲輕響,劍鋒過處,孽龍拉拉左臂竟然被何筆的劍連肩斬斷。只聽孽龍拉拉一聲暴厲無比的狂吼,身子晃了兩晃,幾乎栽倒。
何筆趁勢飛縱上樹,直聽鐵鍋衝山角後,眾人喊殺之聲震動山谷,眼看就要殺到。就在這時,孽龍拉拉也發現何筆人在樹上,便奔了過去,單臂抱著樹往懷裡用力一折,咔嚓一聲,折為兩段。
何筆早在這時,跳到另一棵樹上去了,就施展開輕功,從樹中飄過來飛過去,抽空就給孽龍拉拉一劍。這幾劍雖然傷的不重,但卻砍掉孽龍拉拉身上不少鱗片。
孽龍拉拉雖然抓著一棵大樹,左右輪揮,樹枝一碰上何筆手中劍,立被斬斷,枝葉飛滿天空。
山後殺聲如雷,漸漸由遠而近。而孽龍拉拉為了追逐何筆,在林中也越入越深。他的身子高大,休說手中大樹運轉不易,就是奔跑也十分礙事。
何筆見狀心中一動,暗中蓄好力氣,據險下去。空中打了個旋,劍又出手,斬向了孽龍拉拉的頭部。劍鋒過處,便聽身後哇的一聲慘嗥。他回身一看,孽龍拉拉手抓一棵粗有尺許帶著枝葉的斷樹,身子晃了兩晃,倒在了地上。
到這時,何筆方才舒了一口氣。從樹林後轉了過來,一看,那麼厲害無比的孽龍拉拉,腦袋被劈去了一半,死於樹下。就在這時,從樹上又飛落下來紀雯等人何筆嘆了一口氣道:
「唉!我在中原會過不少的武林高人,都沒有費過這麼大的勁。怎麼不見大錘呢?別是出了事吧?」
說話間,天色已在。他們出了山林,連那些大藤族人都不見了,但卻遇上了哈大錘和那娃子。歸途仍走原路,走不多遠,就遇見了顧野夫婦,並帶了四五十個人,各持器械,飛奔迎至。見面一問,才知昨晚盛會,要到日上三等。因為久侯何筆、哈大錘,已經生疑了,又遍尋三女不見,所以才帶人出來尋找。又見娃子用樹枝,挑著孽龍拉拉的半個首級,也顧不得審視,先前四人行一札,兩口子猛謝了一陣。
西門柔笑道:「元兇已除,衝裡大藤族,全都躲在一處夾壁裡,只要一把火,就可把他們全數殺盡,你們就看著辦吧!」
顧野聞言,立命幾名千長各率人手,攜帶火器桐油,趕去窟崖夾壁,再給他們來一次火燒盤谷。這才把四人迎進銀峒來,就在那跳月崖頂,設下盛宴,命全體奏樂出迎。真是人人喜歡,個個精神,把何筆等四人敬若天神。前呼後擁,迎上崖頂落座。顧野夫婦與眾人一擁上前,納頭便拜,四人遜謝不迭。
席盡又進入銀峒底落座,族人已將鐵鍋衝的財物運回。據說他們一把火,已將大藤族全滅。顧野夫婦自是高興。他們在銀峒一連住了三天,方再起程,前往雲龍山。
以四人的腳程,翻山越嶺,倒也不難。這天他們到了鐵鏈山,這地方又叫野熊嵩。只見滿山草木枯焦,到處都是野火燒過的痕跡。
西門柔忽道:「何大哥,咱們是否走錯路了?」
何筆笑道:「不會錯的,日前顧野所說的路徑不正就是這裡嗎?」說著,再看一看去路,無論翻山或是由山下繞過,都須經過亂山中一條裡許長的峽谷。盡頭處被兩邊峭壁遮住,看不見路徑。
谷徑正與顧野所說相符。他們尋思了一下,只得下去探查。谷徑甚狹,不能並行,兩邊峭壁越往前越高。料想前面,不知還有多少崎嶇的山路要走。哪知,兩邊峭壁到了盡頭處,忽似刀切一般被截斷。谷徑到此,稍向右拐彎走出去,忽呈奇景。迎面一峰孤立,正對峽谷,將去路分成兩條。左邊一條,挨近那些亂山,草木枯焦,一眼望過去,都是黑的。右邊一條,亂石縱橫,夾在孤峰崖壁之間。
前行只數步,豁然開朗。土平地曠,草本繁茂,又是處處垂柳,隨風飄拂,雜花亂開,五色繽紛。
最奇怪的是他們連日行路,未見人跡。這廣原前面,兩旁林十繁茂,並列成行。中間卻有一條直路,絕似人力所為,否則無此整齊。
四人起初未聽顧野說明,只說過山出谷,便是正路。
以前還有土著人聚集,可以投宿,如今不知有否?哪知走了幾天,生人未遇,卻發現了岔道。兩路分歧,各自東西,不知該走哪條路是好?何筆呆怔在當地,一時委決不下。
紀雯笑道:「別為這事傷腦筋了,我看這裡的情形,前面必定有人,走過去一問不就知道?大不了走段冤枉路,何苦煩心呢?」
何筆聞言,想了想也對,於是就往前走去。西門柔性子較急,她看前面似有人家,執意先行。
何筆道:「我想此地就是有人家,也是土著人的一支,性極兇野。柔妹一人前往,縱然無礙,到底勢孤,還是我陪你去吧!」
西門柔當然高興了,就催著何筆快走,何筆回望了紀雯一眼,也就跟著走了。
就在這時,紀雯猛聽肖蘭驚呼一聲,忙趕過去一看。見山角後象似飛來一隻怪鳥,仔細一看,卻是一個孩子,與人一般無二,飛縱得甚是迅速,晃眼工夫,便已到肖蘭頭頂。這時相距不過十來丈遠近,看得逼真,上前相救已來不及了。
她在情急之下,掏出斷魂金針,抖手打了出去。那孩子被金針打中,並未落下,仍在半空迴旋了一圈,方向谷那面縱去。
原來肖蘭走著,覺得有點飢餓,就開啟了口袋,取出了兩塊肉脯來吃,吃了又渴,就到溪邊,埋頭下去急飲了幾口。就在這時,忽聽有人在旁發笑,抬頭一看,只見澗石後面,閃出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孩,身穿大紅肚兜,手足皆戴金環,在那裡路水為戲,激得水花四濺,望著肖蘭發笑不已。
肖蘭見那小孩,頭上秀髮披肩。當中流起一個孤髻,玉齒朱唇,一雙鳳目,又黑又亮。
看那小孩實在可愛,從心底就喜歡他。肖蘭忙向他打個招呼道:「喂!你是土著人還是奴人呀?」
小孩笑道:「我當然是漢人了。」肖蘭道:「我們走了好多天,不見一人,你家住在哪裡呀?」
小孩道:「我家就住在前面的場上,你有什麼事,怎麼走過鐵鍋衝的?」
肖蘭笑道:「鐵鍋衝有什麼好怕的?孽龍拉拉已被我們除了,連那些大藤族人都被殺得乾乾淨淨。」她說的確是實話,那小孩認為她在出大言,也不再說話了,只向肖蘭肩上指了指。
肖蘭也確實喜歡這小孩,明白了他的意思,就取出了一塊鹿脯給他。那風乾鹿脯乃是金花娘特製美味,與尋常製法不同,味道鮮美。那小孩人小,食量卻很大,又是第一次吃到這等美味,吃完又要,肖蘭只好再給他一塊吃,哪知他吃完又再要。肖蘭見他貪得無厭,就不再給他。誰知那小孩就不問青紅皂白,伸手便奪。肖蘭自然不服,側身迎面給那小孩一掌,驟出不意,肖蘭的武功亦有根底,這一掌如換常人,早已支援不住,那小孩雖未受傷,也被打出一丈多遠。
肖蘭見小孩可愛,實在也不忍心傷他,見他被自己打中,心中十分後悔,方想過去扶他時,不料那小孩倏地叫了一聲,身體一縱,便離地而起。
肖蘭當是遇到了妖怪,大吃一驚,拔步便跑。小孩自然不捨,肖蘭聞得頭上生風,偶一回望,小孩又橫裡追來。這次小孩說只給一塊不要,他要她將一口袋全給留下。
肖蘭情急之下,回手打了那小孩一石子。卻被那小孩接著,喝道:「你還敢打我,再不聽話,把你提去餵狗。」肖蘭沒有聽清,這才嚇的大叫,驚動了紀雯。
孩子雖然被打中了兩針還是抓了那口袋肉而走了。
紀雯問了肖蘭的經過,心中暗忖:苗疆之地竟有這等天生異人,聽小孩所說,家住山場,決非怪物,早知如此,不該傷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