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雪亂,長空小,眼前熱鬧不知何時了。
明永樂一十八年(1420年),老天下了一場好雪。好在哪裡呢?掩埋了遍野的屍骨,讓喘不過氣來的苦難的人民暫時感到一點乾淨,也讓官兒們捧出幾篇「山河兮壯哉昂乎」的詩文。
清晨,東方天邊上剛吐出深沉熱烈的潮紅,縣衙裡東廂房的粉紅色的小門開了,一個青年公子走了出來。
花園裡的梅花正俏,雖然花朵上蓋著雪,它仍然挺枝做放,雪地給它陡增危險的美麗。
他走到花園門口,頓時停住了,清秀文雅的面孔即刻佈滿了驚訝之色,花園裡的雪地上哪裡來的血跡?還有凌亂的腳印!
他向東面的牆頭望去,見牆頭上有執爬的痕跡,頓時明白了是怎麼回事,一定有人翻牆進了花園。夜人人家,無疑是賊人。
他是十分痛恨匪類和賊人的,他以為人世間若沒有這些渣滓那一定會十分太平的。
回到前院,他父親牟正剛走出屋門。
這位四十多歲的知縣身材魁梧,胖乎乎的,雙目一眯,樣子非常慈祥。
他看了一眼兒子,不悅地問:「你是怎麼回事,臉色比雪還白?」
車道穩定了一下情緒,慢吞吞地說:「想起你的話,我感到有些可怕。」
牟正一愣,斥道:「渾話,我的話有什麼可怕!」
牟道停了一下說:「也許我發現了喊了,或者是強盜。就在我們的後花園裡,我從沒聽你過歹人裡也許有善良之輩。」
牟正一愕,哼道:「沒用的東西,後院裡有賊你不會帶人去捉嗎?」
牟道似乎有些委屈地看了一眼父親,低聲說:「可到了我讀書的時間,這是你定的。」
牟正一甩手,命人傳差役去了。
牟道鬆了一口氣,自語道:「八股文也不錯……」
片刻。牟正帶著一群官差撲向後花園,牟道心中莫名一動,也跟了過去。踏雪聲很脆,他感到有些震心,彷彿在滑向一片冰海。
衝進花園,他們立即向北面的草菴包抄過去。血跡是再好不過的內奸。
牟道縮在後頭,有些後悔,也許可以用別的方法解決這個問題。
官差們撲到草菴門口,一切都明朗了,草菴裡躺著兩個人,身上有血,官差們歡叫了起來,收拾他們看來費不了多少手腳。
他們的傷勢不輕。
牟道湊到草菴門口,不由呆住了。地上的兩個「賦人」與他想象的大不一樣,非但不面貌兇惡,獠牙外露,反而儀表堂堂,氣質不俗。一個高猛健壯,滿臉正氣,眸子明亮有神,頗有奪人心魂的魅力,屬於那種讓女人為之神魂顛倒的男人;一個文弱疲倦,滿臉書生氣,但靈秀內斂,自有風流。
官差們搶上去綁人,牟正揮手說:「等一下,我還不是個昏官,還沒弄清對方的來路,怎麼可以動粗呢?」
「果然是個好官。」那受傷的書生說,「牟大人清正廉潔,好為民想,當真名不虛傳。」
牟正淡然一笑:「衣食來之於民,豈可恩將仇報。你們是什麼來路?」
書生說:「小人‘洛陽秀才’範華,這位是小人的義兄‘俠儒’仇天清。」
牟正呆了一下,笑了起來:「兩位的大名本官早有耳聞,想不到會在這種場合下相見。
範秀才,你不是在洛陽的監獄裡嗎,怎麼到了這裡,又弄了一身傷?」
範華「咳」了一聲,沒有言語。
他是頗有才名的,所以牟正知道他的事蹟。
至於仇天清,他更清楚了。仇天清俠名遠揚,功深技奇,又有儒家風範,是江湖上無人不曉的人物。
他弄不清這樣一個人怎麼與一個朝廷要犯混到一起了。範華因詩文犯忌人牢,是個要死的囚犯,和他在一起,絕不會有什麼好果子吃。
範華似乎不懂得這個秘決。然而仇天清呢,一個老江湖,難道不清楚與個要犯在一起的後果?
仇天清從他的眼神里似乎知道了他在想什麼,勉強笑道:
「牟大人,你是個好官,我不想瞞你,我義弟實在受了天大的冤枉,所以我要救他,死而無憾。」
牟正神色忽兒一冷,說:「劫獄是犯王法的,你這麼做太欠考慮,何況你也救不了他。」
仇天清冷然一笑:「義之所在,我顧不了許多。朝廷既然樂意冤枉好人,我自然要救人。」
牟正笑了起來:「朝廷的‘理’是說得通的,而你的‘理’卻永遠是非‘理’。你們既然逃出監牢又人公門,我也不能放過你們。」
範華神色一變:「你要怎樣?」
「讓你們人牢,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你們不要指望我也講俠義,這是王法所不允許的。」
範華不由大失所望,他比那些昏官也好不了多少,他冷掃了牟正一眼,神色灰沉下去:「想不到天下的當官的都是一個樣!」
牟正輕笑道:「只能一個樣。你不要怪別人,天下秀才多得是,並沒有都進監獄,我拿你們歸案,是在盡職,並無什麼特別。」
仇大清似乎看得開些,冷然說:「牟大人,你若把我們獻上去也許會升官的,這機會可不能放過。我們若能為牟大人這樣的好官高升出一把力,縱死亦無憾了。」
牟正笑道:「我不會讓你們失望的。」
他右手一擺,官差們一擁齊上,頓時把兩人捆了個結實。
仇天清的武功原是極高的,怎奈他受傷甚重,面對僅會些三腳貓武功的官差也無力反抗了。他胸口捱了一刀,流血過多,已經有些虛脫了。
官差們把他們兩人押走,牟道小聲對父親說:「他們好象很不服氣,要讓他們心服口服才行。」
「傻兒子。」牟正說,「那只有放了他們,你以為這樣行嗎?」
牟道沉思了一下:「放走他們是個大膽的想法,也許與明哲保身不合,可殺了他們豈不有些乘人之危?亦為君子所不取呀?」
牟正注視了一眼兒子,嘆道:「真不該讓你讀書太多,我有些懷疑你成了書呆子。」
牟道掃了父親一眼,說:「我只是有些直率,並不呆。」
牟正輕輕一笑,背手而去。
牟道望著父親的背影在雪地上出一會兒神,向牢房走去。
牟道踏雪走到大鐵門口,叫開門,走了進去。他與看監守門的人都很熟,想什麼時候進監牢都可以。
監牢裡格外潮溼,濃重的泥臭味讓人受不了。
他捂著鼻子順著過道走了有七八丈,向西一拐,來到一間牢房前。
從視窗向裡一瞧,見仇天清與範華躺在一堆爛草上,兩人都已上了鐐銬。
牟道把臉靠近視窗,輕聲問:「喂,你們現在感覺怎麼樣?」
仇天清扭頭看了他兩眼,冷笑道:「你以為我們比你好過嗎?」
牟道長嘆了一聲:「家父為官一向清正、認真,你們怪他,這是沒法子的事。」
範華猛地坐了起來,叫道:「什麼清正,狗屁也不如!若是個敢為民請命的好官,就把我們放了,我們是無辜的!」
牟道搖頭道:「你讀的八股文看來比我還多,幾乎一點也不明世理了。把你們放了,難道要讓我們進去嗎?你們畢竟是有罪名的。」
仇天清把眼一瞪,斥道:「胡說!這是徹頭徹尾的冤案。我行依仗義有什麼不對?」
牟道說:「我十分同情你們,但我不贊同你的處世之道,與朝廷作對是說不過去的。」
仇天清冷哼一聲:「看來你已學會你老子的腔調,我看錯了你們父子。」
牟道搖頭說:「我父親確實是個好官,對朝廷忠心耿耿。我們父子一向樂於助人,但你們是犯人,來求救於我們就不對了。」
仇天清哈哈一陣長笑:「好一對忠臣父子,看你們能得個什麼下場!」
車道看了他們一會兒,感到一陣沉重的壓抑,連連搖頭。
他不知道還要向他倆說些什麼。
他又掃了兩眼破舊陰森的牆壁,長了苦鮮的磚頭,毫無意味地離去。
他走得很慢,弄不清這事自己做對了多少。
回到縣衙。父親老遠就向他招手,他快步走了過去。他很少見父親這麼急過。
到了大廳門口,父親拉了他一把,這可算是父子間親見的動作了。
大廳裡坐滿了生人,這讓他有些驚疑。
父親沒讓他來得及想些什麼,便笑道:「紅兒,快見過眾位大人,他們都是當今天下的絕代高手。」
牟道連連—一見禮。
牟正把兒子引薦給眾人,退到一旁。牟道從來沒應酬過這麼多人,一時之間十分發窘,彷彿陷入了驚濤駭浪之中,身不由已。
他的心跳得厲害,父親考他八股文時也沒這麼慌張過。「哈哈……」「鐵臂神拳」海天龍大笑起來,「牟大人,你的這個兒子太沒出息,我可不想收他做我的徒弟。」
牟正連忙陪笑。
海天龍是錦衣衛四大高手之首,武功不但極好,而且是明成祖朱棣的紅人,牟正在他面前豈敢說個不字?他高大雄健,雙臂肌肉盤虯如鐵,威猛不可一世。他周身唯一有些柔和的地方也許是他的眼睛,終日色迷迷的,彷彿烏雲沒有散的時候。
車道見他瞧不起自己,心中不由大痛,這對讀書人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恥辱。
他正欲反擊,「金針王」何大海笑了起來。他本來就矮,猶如武大郎,笑起來就更矮,幾乎成了圓的了,圓頭圓眼圓嘴巴,十分好玩。但他的暗器功夫是天下第一流的,江湖上沒有幾個人能躲過他的金針。
他笑聲一止,馬上躍上椅子,大聲說:「誰敢和我打賭,我敢說這小子將來會成為一個只會贏的武學家。」
他亦是錦衣衛四大高手之一,所以敢如此放肆。
「百毒秀士」馬月一晃尖尖的腦袋,笑道:「你想賭什麼?」
何大海一指牟道:「就賭這小子的腦袋。」牟家父子頓時大驚失色。
馬月也是錦衣衛四大高手之一,同樣亦不會把一個小小的知縣放在眼裡。他搖晃著如竹杆似的身子走到牟道身邊,用手撫摸了一下牟道的後腦勺,輕笑道:「如何分勝負?」
何大海低頭去想。
「無影腿」溫故笑道:「我有一妙法,可讓眾位大開眼界。牟公子熟讀經書,必然心靜,可讓他在碗邊上立一枚雞蛋,立住了,算他勝,立不住,就算他輸。」
這點子可謂損透了,牟道面如土色。何大海連忙叫好。
牟正不敢得罪這四大高手,嚇得額頭上都出了汗,手都有些抖了。這真是做官如行舟,隨時都有覆沒的危險。
何大海快樂地看了兩眼牟家父子,笑道:「小子,若是你勝了,你一定會成為一個了不起的大人物;若是你輸了,你的腦袋說不定要換個地方。」
車道不由大怒:「這種賭法太不公平,你們應該給我一個公正。」
溫蛟飛起一腳,直踢牟道的腦門,但閃電般又收了回去:
「這就是公正。」
他的腿長,收發如電,不愧是「無影腿」,可惜他用的不是地方。
牟道無話可說了,只好一賭勝負。
牟正想不到自己父子有一天會面對這樣的荒唐,心中苦不堪言,一個知縣有時候什麼也不是呀!他幾乎找不到自己與普通百姓的差別了。面對伸向他的惡手,唯有聽天由命。
雞蛋與碗放到了桌上。
牟道看到的卻是一片火海。他渾身發熱,有些恍榴,弄不清自己怎麼突然陷人這樣的境地,這樣的生死搏,多半他是輸家。
何大海見他一臉死氣,心裡樂極了,他常殺人,以此為戲,卻從沒有今天這麼開心。他與牟道無冤無仇,何以希望牟道徹底毀滅呢?這唯有他明白其中的原因。
牟道和他見利時精神燦然一現,雙目閃出極其清澈明亮的光來,讓他一驚,那一瞬間,他看到的是一個輝煌壯麗的形象,這與他的醜陋形成巨大的反差,他受不了這一鮮明而強烈的刺激,心中惡念頓生,原始野蠻的嫉妒讓他跳了出來。
牟道哪能想到禍從此出。他軟綿綿地走到桌子旁,伸手拿起碗裡的白皮雞蛋,盯著它不放,可無論他如何看,也瞧不出雞蛋與他有什麼關係。
於是,他徹底失望了,發出沉重的嘆息,一個近乎老人的嘆息。
馬月見他拿著雞蛋不立,有些沉不往氣了,上前推了他一把,把碗拉到桌子的邊緣:
「立吧,不要磨蹭了,沒有替你的。」
牟道掃了他一眼,靈機一動,說:「立住它並不難,我會證明給你們看的。馬大師,聽說您神功蓋世,尤擅、‘毒’學,您能把這枚雞蛋變成熟的嗎?」
馬月一怔,馬上笑道:「這有何難,人我也能變成熟的。」
他毒功精湛,這樣的事自然難不倒他。
牟道把雞蛋遞給他,靜觀其變。
馬月把雞蛋放在手心一掂,暗運毒勁,「勞宮穴」頓時黑暗如墨,雞蛋的周圍有毒氣飄散。
轉眼間,馬月把雞蛋弄熟了,冷笑著交給了牟道。
牟道心中一喜,只要雞蛋熟了就好辦了。他正要去磕,忽覺雞蛋的一頭特別粘,頓時心花怒放,急忙把發粘的那一頭放到碗邊上。
片刻。雞蛋被沾到了碗邊上一一一立住了。牟父子頓時鬆了一口氣,雪景又映人他們的眼簾。
何大海不快地說:「算你小子運氣,下次恐怕就沒有這樣的好事了!」
牟父子無語。
海天龍這時神色一正,說:「該談正事了。牟大人,我們要借你的監牢一用,你要快把牢裡的人趕到一邊去。」
牟正連忙答應。在錦衣衛面前他只能說「是」。
馬月忽問:「牢裡現在可有什麼重要犯人?」
牟正低頭一想,說:「有兩個逃犯,剛被我捉到。」
海天龍忽地來了興趣:「是不是洛陽秀才和那個仇天清?」
「是。」牟正小心他說。
海天龍哈哈大笑起來:「這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們殺了不少錦衣衛弟兄,總算落人了我手。帶我去看看。」
牟父子只好頭前帶路。
如狼似虎的錦衣衛跟在後面,一臉驕橫之色。朱棣重用宦官廠衛,滿朝文武都害怕他們。
牟父子自然大氣也不敢喘。他們也許從心眼裡瞧不起錦衣衛,卻不敢有任何表示,他們學會的只能是「心恨」。
冷風從衚衕裡刮來,父子倆打了寒戰。眼下遍地皆白,顯得分外乾淨,可真的「乾淨」
嗎?
眾人進了監獄,直奔西面的牢房。獄卒開啟牢門,他們擁了進去。海天龍看見仇天清,樂得大笑起來、他們打過交道。
仇天清臉色變了兩變,一顆心直往下沉。他清楚自己碰上了什麼。
海天龍笑道:「仇大俠,你讓我們找得好苦,想不到在這裡碰上了,有些事還要請你多多指教呢。」
仇天清哼了一聲:「你又要玩什麼花樣?我是殺了你的人,可他們也沒閒著。你看得見的。」
海天龍搖頭說:「這樣的小事值不得一提,我想請教的是另外的事。」
仇天清一怔,不知對方要問些什麼,他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麼令錦衣工感興趣。
沉默了片刻,他冷漠地問:「你想知道什麼?」
海天龍說:「江湖傳言,十多年前你曾救過一位公子,他給了你一塊玉佩,我想知道這塊玉佩還在不在你身上。」
仇天清心頭一震,雙目頓閃驚異的光芒,這事他都差不多快忘記了,他們問這事幹什麼?他本能地感到這事不那麼簡單。
沉想了一會兒,他淡然笑道:「他給過我王佩嗎?江湖中事真真假假,若相信傳言,那還不把人坑死。」
海天龍是何等樣人,他的目光一刻也沒離開過仇天清的面孔,對方的驚訝全被他收人了眼底,憑感覺,江湖傳言絕對不虛。他相信自己的判斷。同時,他也知道仇天清不會痛痛快快地把真相和盤托出,他了解對方的為人。
海天龍很能沉住氣,並沒有因為仇天清拒絕回答怒髮衝冠,反而心平氣和地說:「仇大俠,我知道讓你回答一個很久遠的問題不是件愉快的事,但我相信合作對我們來說亦非不可能的,我們可以靜下心來談談條件。」
仇天清感到驚奇地笑道:「你們還講條件?」
海天龍大聲笑道:「這有什麼稀奇呢?我們也許不喜歡與別人講什麼條件,可我們要辦成事有時不得不委屈一下自己。」
「那你打算今天出個什麼價呢?」仇天清笑問。
海天龍說:「我橫下心了,絕不讓你吃虧,只要你交出那塊玉佩,我放你出去。」
「你們不追究我殺人的事了?」
「不追究。」
仇天清哈哈地笑起來:「這倒是個便宜。是讓我們一同離去嗎?」
何大海看不慣他那得意洋洋的樣子,怒斥道:「你小子想得倒美,有好事還輪不到你!」
仇天清冷笑道:「你們兩個到底誰說了算?」
海天龍瞪了何大海一眼:「誰讓你多事?」
何大海辯道:「這小子狡猾得很,不會上當的,我看還是‘鐵火大陣’管用。」
海天龍臉色頓變,怒罵道:「閉嘴,醜鬼!」
何大海臉色成了豬肝樣,額角粗筋綻出,嘴唇亂跳,惱恨到了極點,他真想發出一把金針把海天龍射成刺狠。
海天龍諒他不敢動手,也就用不著理會他的感受。他幾乎不懷疑何大海壞了他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