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春三月,南方的山野翠綠欲滴。山崖路旁,奇花異草怒生。董子寧貪看著紅遮翠障的嶺南秀色,沿途的奇峰異水,幾乎忘了趕路。驀然間,一陣叮叮噹噹的馬鈴響聲從遠處傳來。他抬頭一看,只見兩匹駿馬從山道上飛奔而來,轉眼之間,便到了自己跟前。馬背上的騎手見山道上有人,將馬韁一勒,駿馬長嘶一聲,便放慢了蹄步。董子寧一看,前面一匹馬上的騎手,竟然是一位十六、七歲的少女,白衫白裙,面容異常的秀麗,宛若天仙,一雙明淨的眼睛,如一泓清泉,眼角眉梢,掩不住的聰明伶俐。後面一匹駿馬,卻坐著一位年近五十的老婦,面孔黧黑,目光如電,卻是僕傭裝束。董子寧暗暗驚訝。那少女瞟了董子寧一眼,目光落在他的佩劍上,不由燦然一笑,對身後的老婦說:「韋媽媽,你看,這個人佩帶的是把什麼劍?」
老婦也不禁打量董子寧一眼,少女又笑起來:「韋媽媽,那是把木劍,我看這個人不是呆漢,也是一個渾人,不然,為什麼佩帶把木劍玩哩?」
董子寧不由吃了一驚,心想,這小姑娘的眼睛好厲害,她怎麼一下看出我佩帶的是把木劍了?董子寧這次奉命來嶺南,他師母怕他招惹是非,誤傷人命,特意把他的劍收起來。他說:「師母,我一生的武功,就在這把劍上,沒有了劍,要是路上遇著翦徑的強盜或歹徒惡棍,我連件自衛防身的東西也沒有……」
師母一瞪眼:「我叫你跟人打鬥撕殺嗎?碰上他們,你不能躲著走?我就是耽心你這好打不平、愛管閒事的性子給我惹事生非。」
「師母,我總得帶件武器上路呵!」
「沒武功的人就不用出門辦事了?」師母見他委屈的樣子,不禁軟下來,嘆口氣說:「好吧,你一定要帶,就帶上你幼時練武的那把木劍吧。」
董子寧沒辦法,只好帶上這把木劍下山,一路上遵循師母叮嚀,不敢多管閒事,幸而也無人看出這把木劍,因為它裝在劍鞘裡,劍柄與真劍一模一樣,想不到一下給這個美麗的小姑娘瞧出來,他感到驚奇,突然見金光一閃,一件黃澄澄的暗器朝自己的胸口飛來,暗叫一聲:「不好!」向左右閃避已來不及,他一個向後倒翻,避開了飛來的暗器。
少女在馬背上嘻笑:「韋媽媽,你看哪,這呆漢在翻筋斗玩哩。」
老婦見董子寧鷂子翻身的動作於淨利落,落地輕然無聲,暗暗吃驚,暗想:這青年人的輕功如此了得,恐怕不是等閒之輩。少女又說:「韋媽媽,叫他再翻過筋斗好不?」老婦忙說:「大小姐,我們快走吧,別惹麻煩了!」
「他翻筋斗好看吶!」
「走吧,走吧,我的大小姐。」
少女嘻嘻哈哈,拍馬而去。
董子寧本想上前責問:「我跟你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傷害我?」可是,此時兩匹駿馬已飛馳而去,一時不易追上。他看看那件滾落在路邊草叢裡的暗器,竟然是一個小小的銅馬鈴,不禁好笑起來,原來這小姑娘跟自己開玩笑,並不是用真正暗器傷害自己。他心想:這小姑娘怎麼這樣的嬌戇、頑皮,無緣無故地亂跟人開玩笑?她是誰家的姑娘?
他看見小馬鈴鑄得精細可愛,便抬了起來,放入背包中,繼續趕路、不久,他走進一片樹林中,見一面酒旗在樹林中掛起,心中大喜,原來這裡還有間酒店,太好了。董子寧趕了大半天路,早已肚餓口渴,於是便三腳兩步,往酒旗方面奔去。
酒店座落在樹林中的一片空地上,店前草地茵綠如毯,店後緊靠山崖,一條清清的山泉,從山崖石隙中歡騰奔流,繞過店側,往嶺下而去。溪嶺兩岸,生長著一簇簇的山稔花、山茶花和三月紅,紅的殷紅,白的潔白,而酒店用竹木搭蓋得十分雅緻。他走進酒店,見店內已有七、八位過路客人在座。其中有位身穿青袍的老者,坐在靠溪邊的視窗下,鬚髮皆白,而神態瀟灑,自斟自飲。那位天仙似的少女和她的老僕,也赫赫坐在另一張桌上,桌上杯碟狼藉,老婦仍一杯酒接著一杯酒往嘴中倒。少女見他進來,掩口一笑,輕輕對老婦說:「韋媽媽,你看,會翻筋斗的呆漢也來了。」聲音雖輕,董子寧還是聽到了,他頓時生怒,想走過去,轉而一想,我這樣走過去責問,萬一這嬌戇的小姑娘不承認,說我欺負她怎麼辦?旁人不明白,更以為我真的在欺負她,在江湖上宣揚起來,面子可見不得人了。算了,我何必去跟一個不懂事、頑皮的小姑娘計較。於是,他忍了下來,假裝沒聽見,走到遠一點靠近店前草坪窗前的一張桌子坐下來,又聽見那少女嬌聲埋怨地說:「咦呀!韋奶奶,我講話你聽不聽哪!你老是一杯一杯地灌灑,灌醉了,我怎麼扶你上馬呵!」
「老、老、老孃聽著哪!」老婦又是一杯酒倒進肚裡,「大.大、大小姐,你說什、什、什麼呀!」
董子寧聽了好笑,一個嬌戇,一個貪杯,說話牛頭不對馬嘴。這時,店小二上來招呼,董子寧問他:「你們這裡有什麼好酒?」
「有、有,我們有貴州茅臺,滬州大麴,桂林三花,石灣玉冰燒,還有本地的滴珠糯米酒……」
「哦!?糯米酒?」董子寧雖愛飲酒,卻不喜歡飲烈酒,卻愛甜的酒。
「是,我們這裡的糯米酒,又香又醇又甜,飲過後還能提神補血……」
「好!你先給我要半斤糯米酒來。」
「是!少爺盡飲酒,不點菜?」
「有什麼好菜?」
「有狗肉、蛇羹、清燉鷓鴣、紅燒兔肉、蠔油牛……」
「好了,好了,你給我來兩盤蠔油牛。」
不一會,店小二把酒菜端上。董子寧呷一口酒,的確又香又醇又甜,不覺大喜。忽然又聽到那少女天真嬌氣地說:「韋媽媽,你怎麼酒裡有點紅紅的,是血吧?」
「什麼!?血、血、血?」
「你看哪!那不是麼?」
老婦醉眼一看,不由大吃一驚,舌頭也長了:「真、真、真是血……」
少女「卟哧」一笑:「韋媽媽,你再看清楚一點,血怎麼不散的?」
「是、是嗎?」老婦又往酒杯裡瞧,不由笑起來:「大、大、大小姐,你、你、你真會跟老、老、老奴開、開、開玩笑,這、這、這是大、大、大小姐的、的、的胭脂。」
「唉呀!我的胭脂怎麼跑進你的酒杯裡去了哪!」
「不、不、不要緊,老、老、老奴太醜.醜、醜了,也想擦、擦、擦點胭脂。」
「咦呀!這酒你不能喝了,快倒掉。」
董子寧聽了又是好笑,這小姑娘也真會捉弄人。他看看自己的酒杯,一下愕然,自己酒杯中也有一滴殷紅的胭脂,小姑娘不知幾時做了手腳,將一滴胭脂彈入自己的酒杯裡,這簡直叫人不可思議。他發覺小姑娘在那邊吃吃地偷笑。他作聲不得,自認晦氣,將酒倒掉,不敢去招惹她。
這時,店外一陣馬蹄聲,不久,走進來兩位中年漢子,前面一個身材瘦小,卻行動敏捷,後面一個卻生得白淨,一表斯文,一雙細眼,帶幾分輕佻。董子寧一眼看出,這兩位是武林中的人物。白淨漢子環視店內一眼,一下看見了貌似天仙的少女,用手肘輕碰瘦漢,說:「五哥,你看,這酒店內倒藏有一位漂亮的小雌兒。」
董子寧一聽,不禁皺了眉頭,感到這兩位漢子恐怕不是良善之輩。
瘦漢也向少女打量一眼,點點頭,笑道:「果然不錯,是漂亮。」
小姑娘還不知道別人是談論自己,向老婦:「韋媽媽,什麼叫漂亮的小痴兒哪!一個人痴痴癲癲的,會漂亮嗎?」
兩個漢子聽了大笑,相視一眼:「這小雌兒有趣。」白淨漢子又說:「五哥,把這小雌兒弄來樂樂,好嗎?」
瘦漢說:「八弟,別亂說。」
「五哥,這怕……」
白淨漢子話沒說完,突然慘叫一聲,雙手掩目,跌在地上。
小姑娘笑起來:「韋媽媽,你看哪,那漢子怎麼跌倒了?他騎馬騎乏了麼?」
老婦一下酒意醒了一半,對少女說:「大小姐,別說話,我們走吧,看來這裡要出事了!」
「韋媽媽,好看哪!」
老婦不由分說,拉了少女便走。
瘦漢子初時一愕,俯身問:「八弟,你怎麼樣了?」
「五哥,我中了暗器,眼睛看不見了!」
瘦漢一看,只見八弟一雙眼睛流出兩道細細的鮮血,兩枚細細的銀針插在兩眼中,驚呼起來:「這是無形梅花針!」
董子寧也不由一怔,「無形梅花針」?這是雲南碧雲峰邪教的一種厲害暗器,往往一針,不制人於死地,也會終身殘廢,這是誰發射的?白淨漢子雖然為人不恥,應當受些教訓,但這一招也太過狠了,一下就刺瞎了一雙眼睛。
瘦漢「刷」地一聲拔出劍,一見老婦和少女已走出店外,縱身一躍,快如疾鳥,躍在老婦和少女的面前,橫劍攔道:「慢點走,請問,我八弟一雙眼是怎樣瞎的?」
小姑娘故意驚訝:「他瞎了嗎?我還以為他騎馬騎乏了,站不穩哪!」
「少廢話,你們是不是邪教的人?」
老婦臉一沉:「什麼瞎叫亂說的,我看你們才邪得很。」
「看劍!」瘦漢凌空一劍向老婦劈來。
董子寧看見又是一怔,瘦漢出的第一招劍,卻是地地道道的本門劍路,名為「獨劈華山」,含勢凌厲。
老婦雖然醉酒,反應卻異常靈敏,輕輕向後一躍,避開了這凌厲的一劍。瘦漢見第一招劍劈不到老婦,劍鋒一轉,就來個「白龍迴盪」,橫向小姑娘的腰部削去,小姑娘「啊呀」一聲,給這來劍嚇慌了,仰面翻倒在地。
董子寧一下看出,小姑娘這一招似嚇慌翻倒的動作,恰恰又是避開這路劍法的絕招,彷彿是醉拳中的一招。
瘦漢突然「啊」地一聲,劍脫手飛出,幾乎同時,小姑娘一躍,如脫兔突起,順順當當接過了飛出的劍,說道:「好呀!你這瘦猴子嚇我一跳,我也來嚇嚇你。」劍光一閃,劍尖直朝瘦漢咽喉刺去,身段之優美,劍法之輕快,出手之準確,這地道貞女劍功,可真令人叫絕。董子寧更是驚奇不已,想不到這位嬌戇、貌美的小姑娘,竟身懷絕技。
瘦漢頓時面色大變,幸好他有一身超人的輕功,向後一躍數丈,輕如落葉。小姑娘笑道:「原來你這瘦猴子縱跳得好快,但不准你跑。」聲落人起,敏捷如輕燕,瘦漢雙腳剛剛沾地,少女已到,劍尖又直刺他的腹部。瘦漢眼露驚訝之色,暗想:今天碰到厲害的對手了,慌忙閃開,少女的劍尖又指向他的腦門。少女這一手奇特的貞女劍功,使得寒光罩身,逼得瘦漢上跳下竄,在閃右躍,東滾西翻,就是不能逃脫。酒店中的人們,都看得出神了。
董子寧看出,憑小姑娘這一手的劍功和縱跳自如的輕功,要取瘦漢的性命,用不了十招劍,就立即叫瘦漢屍橫草地。但她不傷他的性命,她只是給瘦漢子一個教訓,教他別仗著自己的武功去胡作非為,仗勢欺人。董子寧始終不大明白,為什麼傻漢子手中的劍會突然脫手飛出?他凝神細看瘦漢的右手,當瘦漢子躍到自己眼前數丈遠時,他一下看清楚了,原來瘦漢子右手腕的神門穴上,中了一支細細的銀針。董子寧驚駭不已,小姑娘居然在仰面翻倒的剎時間,巧妙地射出了這一支「無形梅花針」,而且射得這樣的精確無誤,剛剛射中在關鍵要害的穴位上,使瘦漢子整條右臂軟弱無力,怪不得劍脫手飛出了。董子甯越想越發毛,這美如天仙的小姑娘,出手這樣厲害,武功如此了得,性格又是這樣的嬌戇,簡直是山林中的一個小女魔,白淨漢子去得罪她,那真是自找苦吃。看來她手下還算留情,沒一針取了白淨漢子的性命,只刺瞎了他一雙眼睛,給他一個終身難忘的教訓。
小姑娘的一把劍,逼得瘦漢子像猴子似的亂跳,大汗淋淋。小姑娘突然收劍,跳出丈遠,笑道:「好了!瘦猴子,我再不跟你玩啦,我要回家了,你這把爛劍,拿去吧!」說著,把劍拋回給瘦漢。
瘦漢不敢俯身拾劍,臉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半響才問:「謝謝姑娘,我馮某想請教姑娘尊姓大名,仙鄉何處,來日再登門領教。」
小姑娘嘻哈一笑:「你想向我爸爸媽媽告狀嗎?我才不告訴你哩!再說你這猴子只會縱來跳去,我才懶得再教你。」
這時,又一陣馬蹄聲傳來,從樹林中奔出五匹高頭大馬,瘦漢一看,頓時大喜,大喊道:「三哥,快來,這兩個邪教女妖,將我和八弟都傷了,千萬不能讓她們跑掉。」
董子寧感到這姓馮的瘦漢人品太低下,簡直丟掉了本門劍派的面子,也不是武林中豪士的行為。人家手下留情,沒取你的性命,放了你走,你卻仗著人多,反而不放過人家,真不像話。相比之下,小姑娘的行為,比你光明磊落得多,自己跟這樣的人同一劍派,真不是味道。
馬上五條大漢一聽大怒,紛紛下馬,拔出兵器,一擁而來。為首的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魁梧大漢,虎背熊腰,一臉絡肋須硬如鋼針。董子寧一看,又吃了一驚,來人不是別個,卻是鍾師們的第三門徒梁平山,是本門玄武劍派的高手,綽號風雷劍。他使出的一把劍,猛烈非常,劍氣如風雷,銳不可當,一般人在他三招劍內,便要敗北。五年前,董子寧曾跟隨師父到武陵山拜見鍾師們,曾與他見過一面。看來,他也是赴衡山之會了!董子寧在這種場臺下,不方便與他打招呼。
風雷劍梁平山走過來,斜視老婦與少女一眼,問姓馮的:「五弟,這是怎麼回事?」
馮瘦漢沒有將八弟調戲少女的事說出,只是說這兩個邪教女妖一齣手就刺瞎了八弟的一雙眼睛,跟著又刺傷了自己的右手。梁平山一聽更是大怒,說:「五弟,你退下,讓我來制服這兩個女妖。」
老婦嘿嘿冷笑:「你這個掃把須蠢漢,就老婦一個也對付不了,妄想對付我家大小姐?來,我跟你走兩遭。」
小姑娘說:「曖!韋媽媽,你醉了,怎麼跟人鬥哪!」
老婦說:「不、不、不怕,老奴雖然醉酒,劍卻不醉。」說著,歪歪倒倒一劍向梁平山刺來,梁平山出手一擋,「當」地一聲,將老婦震得後退幾步,險些摔倒了。老婦站穩,看了一眼梁平山,說:「你這掃把須,倒有點斤兩。來,看劍!」又一劍斜斜刺來,連目標也沒刺中。梁平山川劍一架,震得老婦人仰後跌在地上。梁平山哈哈大笑!「你這個老妖婆,醉成這樣,也想學人鬥劍,起來吧,我也不與你鬥……」
小姑娘說:「好呀!不鬥就太好了!」她走過去扶起老婦,「韋媽媽,我們走吧,他不跟我們鬥了。」
梁平山用劍一指:「你們要去哪裡?」
小冰娘睜大了眼睛。「回去唄!你不是說不鬥了嗎?」
梁平山冷笑一聲;「你們要回去也可以,得留下兩樣東西。」
「留什麼呀?」
馮瘦漢叫道:「三哥,不能讓她們走,先把這小女妖的眼睛挖下來,給八弟報仇。」
梁平山說:「對,我正是要她們留下這兩樣東西。」
小姑娘說:「你們可不能挖我的眼睛,我沒有眼睛,怎麼看路回家哪!還有,我沒有眼珠子,又怎麼看你這個瘦猴子跳舞?」
瘦漢氣很大叫:「三哥,先劈了她再說,這小女妖會使無形梅花針,得提防她。」
小姑娘說:「我的針會亂放嗎?我想留著它繡花哩,多繡出幾個瞎子花來。」
梁平山勃然大怒:「小妖精,看劍!」
老婦從旁邊一劍伸出,出奇地快速,劍尖幾乎刺在梁平山的小肚子。梁平山嚇了一跳,迅速回劍擋開。老婦冷笑一聲:「你怎是我家大小姐的對手,還是我來接你的劍吧。」
「好,你這老妖婆既然先要找死,就讓我先劈了你。」
梁平山一劍揮起,呼呼發響,如挾風雷,凌厲無比。而老婦人醉意來消,東歪西倒,身子一偏,無意中避開了這來勢兇猛的一劍,挺劍吐出,險些劃在梁平山的左臂上。
董子寧在酒店裡暗暗為這老婦人擔心,她醉成這樣,腳步又虛浮,使出的劍全無章法,怎是梁三哥的對手!梁三哥不用三招劍,就會把她劈了。可是奇怪得很,梁三哥凌厲無比的劍,竟然無法劈倒東歪西倒的老婦,老婦胡刺亂跳的劍尖,反而有幾次要劃在梁三哥的身上,幸而梁三哥的劍法精奇剛猛,才架開了。梁三哥時時要防備老婦人出人意外的來劍,反而把自己的劍招打亂了。董子寧看得暗暗納悶,怎麼也不明白,他猛然想起,江湖上有一門「醉劍」,驟然一看,全無章法,毫沒劍路,但每一招使出,都暗藏殺機,難道這老婦人使的是「醉劍」劍法?他曾聽師父說過,北方武林中流傳的「醉劍」,首先由唐代大詩人李白所創,後經各處武林高手將它演化在本門的武功中,又出現了醉拳、醉掌、醉棍、醉刀等等,七百多年來,醉劍又吸收了少林、武當、峨嵋、崆峒等處武功,發展為一門獨特的武功劍路,有千變萬化的招式,鬼神莫測的殺機。山東武林前輩雲路大俠,獨得「醉劍」秘本,一把劍威震武林,打平天下武林不少高手,與少林、武當齊名中原。難道這老婦、少女是雲路大俠一門的弟子?顯然,她們不是雲南碧雲峰邪教中的人物了!董子寧留心細看,果然,老婦人使的是門「醉劍」,在腳步幌浮、身子東歪西倒當中,往往是避開凌厲劍鋒的絕招,而回手伸劍,又往往指向梁三哥的要害部門,董子寧更是驚奇不已。
其他大漢見梁平山苦戰不下老婦,互相打了一個眼色,一齊圍攻上來,說:「三哥,你休息下,我們來對付這老女妖。」四劍齊指老婦。小姑娘嗔道:「你們還算男於漢嗎?四個人戰我韋媽媽一個,真不害羞,我也給你們醜死了!」
瘦漢早已把銀針拔掉,手也不麻痺了,他躍出挺劍。「你這小女妖,看劍!」
「咦!?你跳得不夠,還要跳嗎?可惜你跳得難看死了!叫人作嘔。」
瘦漢不答話,舉劍直劈。少女輕輕躍開,「刷」地一聲,拔出了自己的佩劍,只見寒光照人,鋒利無比,顯然這是一把不平常的寶劍。瘦漢暗吃一驚:這是一把什麼劍?劍鋒不敢輕易與她的劍相碰,施展輕功,躍到少女背後,一劍刺出,少女輕快回身一閃,躲過了這一劍,跟著自己的劍尖指到了瘦漢的眉心,瘦漢仰面避開,少女順勢一劍劈下。「嘶」地一聲,頓時將瘦漢左衣袖劃開,露出了一條瘦嶙磷的手臂,瘦漢大吃一驚,慌忙縱開三丈多遠。梁平山看出自己五弟不是這少女的對手,挺劍而上:「小女妖,不得無禮,看劍!」劍勢的迅猛,有如石破天驚。少女恰似一片輕飄白雲,輕輕閃開,出手一劍伸出,劍式詭異,叫人防不勝防。少女貞女劍功中蘊藏醉劍招式,又比老婦高出一籌。她力戰梁平山、瘦漢這兩位高手,像白蝴蝶似的優美身段,在兩人的劍光中飛舞,驟落驟起,煞是好看,而她每出一招劍,卻含凌厲殺機,招招直點要害,取人性命。
這一邊,老婦獨戰四人,漸漸只有招架之功,無還手之力。老婦醉劍雖精,卻與梁平山的風雷劍殺成平手,不分上下。而這四條大漢的武功,雖不及風雷劍梁平山,但也算武林中的高手,以四對一,何況老婦與梁平山戰了近三、四十招,精力用去不少,便處於下風了,突然,她左臂中了一劍,鮮血直濺,不久,腿部又中了一劍,頹然倒地。少女在那邊看見,吃了一驚,一招「燕子掠水」劍,逼開了梁平山和瘦漢,似朵白雲,驟然落在老婦面前,出手一劍,「當」的一聲,將其中一個漢子的兵器削去了半截,跟著一招「白練纏身」,逼開三個漢子,解了老婦之圍。老婦說:「大小姐,你別顧老奴了,快點離開這裡。」
「韋媽媽,你先走,我擋住他們。」
「大小姐,這樣,我們主僕兩人都會喪在這群惡人之手。」
這時,梁平山和瘦漢雙雙趕到,雙劍齊出,纏著少女不能分身照顧老婦。董子寧在店內見本門劍派六條大漢鬥這主僕兩人,已感到不平,但有礙本門劍派面子,不便出手相助,現見老婦命在千鈞一髮,剎時會叫四劍分屍,不由大慟,俠義之心頓起,忘記了師母的叮嚀,也把本門劍派的觀念拋到腦後,迅速拔出木劍,催動內力,內力到處,木劍錚錚有聲,堅硬如鐵,縱身躍出酒店,舉手揮劍,兔起鶻落,敏捷無比,霎時之間,劍尖點倒了四條漢子,救了老婦之危。他這一招「三十六式天罡點穴劍」,是武夷劍派獨創的劍功,專打對手穴位,在於迅速制服對手,而不傷人。
玄武劍派,又名三武劍派,就是武當、武陵和武夷。武陵劍派以猛勇凌厲出名,武夷劍派以柔制剛所長,而武當猛柔兼備,又稱「兩儀劍」或「陰陽劍」,稱雄中原。
董子寧點倒了四人之後,跟著躍進少女和梁平山之中,一劍揮出,說道:「請大家收劍,我有言相告。」
雙方一時各自收劍,以驚訝的目光打量著他,尤其是少女,一見是他,更是驚異。董子寧對梁平山說:「梁三哥,不認識小弟了?」
梁平山一時愕然,打量了半晌,猛然想起,驚喜地;「你是肖師叔的弟子董子寧麼?」因為梁平山在五年前只見過董子寧一面,五年前,董子寧還是一個十五歲的青少年,那裡有現在長得英俊,所以一時想不起來。
董子寧說:「正是小弟。」
梁平山說:「想不到一別五年。賢弟武功大進,使得一手漂亮的‘三十六式天罡點穴劍’,深得肖師叔真傳,不知賢弟有何良言相告?」
「梁三哥,我想,我們同是武林中人,往口無冤,近日無仇,何苦性命相搏,苦苦相鬥?」
瘦漢冷笑一聲:「我就不明白了,你是玄武劍派的人,不相助本門師兄弟,反而去幫助邪派,怎樣解釋?」
「馮五哥,你怎麼知道她們是邪教的人?」
「你沒見她使出的無形梅花針嗎?」
「我想,這無形梅花針也不是邪教所獨佔。馮五哥不看見她們使出的劍招,是山東雲路大俠的醉劍嗎?難道武林前輩雲路大俠也是碧雲峰邪教中的人士?」
瘦漢一時語塞,不能出聲。梁平山側頭問;「既然不是邪教,為什麼把我們八師弟的一雙眼睛刺瞎了?」
「她們傷害八哥,的確太過,但我們也刺傷了她們的一個人。再說,今日的事,理屈的還是我們。」
「我們怎樣理屈了?」
「梁三哥,這事,你最好去問問馮五哥,是怎麼起因的。」
梁平山掉頭問瘦漢子:「五弟,這事怎樣挑起的?」
瘦漢一下臉紅,嚅嚅不敢出聲。梁平山看在眼裡,心已明白,頓時吼道:「你跟我滾回山去,武陵劍派的面全叫你丟盡了!」
瘦漢嚇得連連後退數步,連大氣也不敢透。
梁平山又問董子寧:「我八弟的一雙眼睛又怎樣解決?」
董子寧說:「梁三哥,我看冤家宜解不宜結,八哥的一雙眼睛,我們最好早日設法醫治。」
「我要不答應這樣解決,你打算怎樣?」
「這……」
「要跟我比劍嗎?」
董子寧大吃一驚,忙說:「小弟怎敢與三哥比劍?我只求三哥放了她主僕兩人,至於三哥要處置小弟。小弟絕不敢反抗。」
梁平山嘿嘿一聲冷笑:「賢弟好一副俠義心腸,代人受過,愚見佩服。」說著,他走到幾位被點倒的師弟面前,解了穴道,隨後護送瞎了眼的八弟,打馬揚長而去。
董子寧望著他們去後的身影,心中惘然若失。這時,老婦人掙扎起身,深深拜謝董子寧,說:「難得董少俠仗義,不避親疏相救,令江湖人士敬仰,老奴在此拜謝了!」
董子寧慌忙扶起老婦人:「老媽媽,言重了,仗義勇為,原是武林人士的本職,怎敢受禮?老媽媽身已受傷,望多保重。」
少女在旁冷笑一聲:「韋媽媽,這是個渾人,謝他幹什麼?」
董子寧一時愕然:「我怎麼是個渾人?」
老婦人忙說:「大小姐,千萬別這麼說,董少俠是我們的恩人呵!今後一路上,恐怕得少俠多照顧……」
「他呀!一個渾人,今後恐怕連自己也顧不了,還能照顧我們?」
正所謂是泥人也有三分性子,董子寧脾性再好,也受不了這嬌戇小姑娘的話,登時心中不悅,對少女說:「在下的確不敢言照顧,但我不明白,我怎麼是渾人?」
「你怎麼不渾?渾透了!本門同派的師兄弟不幫,反來相助我們,你知道我們是什麼人?」
董子寧反唇相譏:「在下的確不知道小姐是那家名門貴族的閨秀,實在失敬得很。」
「我正是你們所說的邪教人物。」
董子寧一下睜大了眼睛:「什麼!?你是邪教的人?」
「是呀!你看你渾不渾?夠渾的吧!?」
董子寧怔了半晌,不知道這頑皮的小姑娘說的是真話,還是在開玩笑戲弄自己。
「說呀,你怎麼不說話了?」
「你真的是邪教?」
「是呀!你要殺我是不是?可惜你那把是木頭劍,殺不了人,只能打穴位。」
董子寧拂袖而去。
「咦!?你怎麼走哪!」
董子寧說:「在下的確是個渾人,渾透了!盡幹些糊塗事。」
小姑娘嘻嘻哈哈地笑起來:「你能自認渾人,看來還沒渾透,哎!你別走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