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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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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世祖至元十八年。南宋陸秀夫負帝咼蹈海後的第二年,寒冬臘月的一個夜裡。

彤雲密佈,有欲雪之勢。因此入夜後一片漆黑。

北京城裡一條衚衕,早在入夜之前,就沒有了行人,風捲起地上的落葉,又捲起那份淒涼。

衚衕裡有一座大門樓,暗紅色的大門,青石臺階,左右各有一個石鼓,斜放著兩排柵欄,漆著紅黑兩節顏色。門簷裡高掛著兩盞斗大的燈籠,昏黃的燭光,反映出燈籠上三個仿宋扁體大紅字:「兵馬司」。

大門此刻是緊閉著的。左側有一個便門,門是開著的,可是門的下半截有漆著紅黑兩色的木柵。門裡站著一個身材高大的兵勇,挎著腰刀,掖著一雙手,在那裡哈著腰來回踱著,想驅散那份寒氣和寂寥。

從大門向右邊延伸過去,一溜風火沿牆,牆頭上滿布著蒺藜、雞爪釘。巷道里面沒有燈,高高的圍牆,給人有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隨著一陣風聲過去,有兩條人影飛快閃進巷道,貼著牆根,一溜煙竄到巷底,原來這是一條死巷子。

兩個人靠著圍牆,定下心神之後,其中一人,從腰間取出「百錦飛抓」,一抖手,嗖地一聲,飛抓脫手,準確無比抓住牆頭。他用手試了一試,回過頭來,對另外一個人說道:「二弟!你就在這裡等著,一切我們按原先計劃行事。如果一切順利,我們可在天亮以前出城。」

黑夜裡看不見對方在使勁地點頭,一隻手伸過來抓住手腕,低沉地說一聲:「大哥!要小心!」

兩隻手緊抓在一起,沒有人再說話。

頃刻間,一個人抓住「百錦飛抓」的繩索,飛快地猱上去,只一轉眼之間,人伏在牆頭,那幾枚鐵蒺藜和雞爪釘,已經應手而起,丟在牆外。

牆裡是處荒廢的園子,幾株老榆樹,早已落盡了葉子,光著樹梢,任憑寒風呼嘯。地上荒草叢生,只是已經枯黃,雖然是在黑夜裡,也能讓人在斷壁殘垣、老樹枯草之中,感受到那份襲人而來的荒涼與破敗。

在園子裡的西北角,有一間矮小的房屋,此刻還有一盞氣死風燈,掛在屋外簷角,使人看到這間小屋,沒有窗子,只有一道門,是用粗粗的杉木做成的柵欄,門上有一條鐵鏈纏住,外面鎖著一把巨大的灌汁鐵鎖。

來人突然從牆頭上一個翻身,伏軀掩到牆裡,雙手一送,身體一個倒翻,就如同是一片落葉隨風,飄然而下。臨到地面時,他長吸一口氣,蜷腿伸臂,靈巧地轉化為「寒鴉赴水」,落身在樹根之旁。

他一點也不遲疑。墊步騰身,只一個起落,就來到小矮屋前,從腰際拔出一柄短劍,只輕輕地一劃,巨大的鐵鎖,應手而落,鐵鏈子也分成幾段。

輕輕地拉開門,放下鐵鎖,納劍入鞘,剛一邁進屋內,一股黴味、臭味,還有一種潮溼的氣味,沖人欲嘔,他不自覺地摸摸鼻子,這時候,屋裡有人沉聲問道:「破門而入,自然不是元兵,請問是哪一位?」

來人定睛一看,這一間類似土窟的房屋,除了一些稻草,沒有別的東西。稻草上盤腿而坐的一個人,蓬頭垢面,身上是鶉衣百結,汙穢不堪。來人一陣心酸,眼淚幾乎要奪眶而出了。

他立即搶上前一步,跪在地上說道:「草民趙小彬叩見相爺!」

坐在地上的人這時候才緩緩地睜開眼睛,半晌才沉緩地說道:「壯士請起,我文天祥國亡不能救,為大臣者,死有餘罪,愧當壯士的大禮。」

趙小彬叩頭說道:「相爺的忠肝義膽,沒有人不知道的。草民雖然只是江湖上一粗鄙的武夫,但是對於相爺的忠心為國,敬仰得無以復加……」

文天祥卻於此時打斷他的話說:「壯士!此處是元人的兵馬司,有兵勇巡邏查哨。壯士越牆損鎖,破門而入,必有所為?請儘快說吧!」

趙小彬說道:「草民前來,就是要救相爺離開此地。」

文天祥長長地啊了一聲,他的一雙眼睛,盯著趙小彬的臉。雖然文天祥身受如此的折磨,可是他的眼睛仍然有神。

趙小彬叩頭說道:「相爺!草民兄弟二人,為營救相爺脫難,曾經花了很長的時間,對於這兵馬司的周圍,查得清清楚楚,囚禁相爺的地方,每夜只有一次巡查,而且都在前半夜。現在子醜之交,再也不會有人來了。至於這堵高牆,我弟弟在外面接應,憑我們弟兄二人之力,送相爺出去,毫無問題。」

文天祥點點頭說道:「壯士的話,我文天祥自然相信,我也可以看得出,壯士具有一身武藝,令弟自然也是了得,一定可以救我文天祥離開此地。」

趙小彬立即說道:「如此請相爺隨草民到外面來。」

文天祥穩坐不動,只是問道:「壯士!你要救我文天祥出去,為什麼?」

趙小彬說道:「回相爺的話,草民弟兄二人雖然少讀詩書,也知道一些道理,身在江湖,心存忠義。像相爺這樣精忠為國的忠良,怎麼可以老死獄中,我弟兄二人要救相爺出險,只是激發一點大宋子民的心意……」

「好!壯士你有這份心意,文天祥就是受再多的苦難,內心也感到安慰。」

「最重要的,還是請相爺出去,繼續登高一呼,號召大宋臣民,起來驅逐韃虜,光復華夏。以相爺的人望,必然是群山響應。不說別的,草民弟兄的家嚴在江湖上還小有人緣,秉持著相爺的號令,奔走江湖,忠肝義膽之士,必會風起雲湧的。結合人心,糾合群力,我們要將大宋的江山,重新建起。」

「這是壯士賢昆仲的意思嗎?」

「草民弟兄二人是奉父命,潛入北京城,費時半年,為的就是要救相爺脫險。」

文天祥半晌沒有說話,靜靜地坐在那裡,有如一尊雕像。良久,兩行熱淚,沿著面頰流下,他緩緩地說道:「國破家亡,身為俘虜,一切的折辱,一切的苦難,使我文天祥的眼淚早已流乾了。但是,今天夜裡,我又讓賢昆仲的忠誠和熱忱所感動,流下兩年多來第一次的眼淚!」

趙小彬叩頭說道:「相爺!雖然說此處沒有巡查的人來,畢竟不是久留之地,就請相爺隨草民去吧!」

文天祥搖搖頭說道:「趙壯士!多謝你的好意,我文天祥是不打算離開此地了。」

趙小彬當時一怔,幾乎是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這是他怎麼也想不到的情況。

他和二弟仲彬在行動之前,曾經設想過許多情況:如被巡查的元兵意外的發現,如很難通過高高的圍牆,如偷潛出北京城的困難……就是沒有想到文相爺會拒絕離開這間充滿了臭氣、潮氣、黴氣,而且是蟲鼠橫行的小土屋。

文天祥看到預料中的反應,便說道:「趙壯士!對於我的決定,想必有些意外?」

趙小彬認真地回答道:「確是出乎草民意料之外。」

又是一陣沉寂之後。

「壯士不會懷疑我文天祥存有投降元人、重享榮華富貴之意吧?」

「草民不敢。」

「唉!自從我被擄之後,吞了二兩鎦子沒死,我就知道上天要我文天祥承受更多的苦難。一個人當他的國家亡了,親人都慘遭橫死了,生與死對他來說,已經沒有分別,榮與辱對他也毫無意義。但是,今天我還是要對壯士加以說明白。因為,我被擄至今,你趙壯士是第一個重新點燃起我對邦國前途無比希望的人。」

「草民榮幸!草民以為……」

「壯士,你以為既然我文天祥對邦國前途,重新有了希望,為什麼又不出去和你們共同奔走奮戰呢?」

「草民愚昧,請相爺指點。」

「元人以一個游牧部落,沒有高深文化,何以能夠橫掃中原,席捲天下?兵強馬壯,士卒剽悍,那都不是原因,主要的原因,是我們自己太不爭氣啊!」

「相爺!」

「一個國家,內無盡忠志節之臣,外無必死奮戰之將,而且,強敵當前,群民之間,將帥之間,尚不能捐棄私見、精誠合作、團結禦侮,還是斤斤計較於個人一己之利,這樣的國家,如何能存在?」

趙小彬不敢接腔,但是,文天祥的每一句話,都強烈地衝激著他的心,每一句話都是他想說而說不出來的。

文天祥長嘆一聲,感慨萬千地說道:「德佑初年,元人入侵,朝廷號召勤王,結果應者無人。壯士!國家養育臣庶三百多年,一旦有急,徵天下兵馬來救國家,居然無一人一騎起而應召。」

往昔的悲憤,使文天祥禁不住熱淚盈眶。

趙小彬叩頭說道:「我們在江湖上也聽到說,只有相爺在江西,散盡家財,號召忠義之士。」

文天祥拭去眼淚說道:「在江西集得萬餘烏合之眾,怎麼能阻擋得住狼虎之師?有人說我文天祥驅羊喂虎,自不量力。其實我何嘗不知道。我的意思希望以我這一點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殉國精神,激勵天下忠義之士,聞風而起,結果我失望了。」

趙小彬說道:「相爺已經盡力,可以俯仰無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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