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派別裡,居然能調教出這樣一個傑出的擊劍高手,叫人意外。
常言道:「三年出一個狀元,十年調教不出一個戲子,二十年培養不出一位傑出的擊劍高手。」
江湖上名門大派每一派別都想培養出武林第一的高手,但是,談何容易。一個傑出的高手,是集許多條件於一起的結晶,如:天賦資質極佳,本人用心苦練,本門特殊武功,師門教導得法,以上四項缺一不可。
因此,多少年來,武林中高手層出不窮,可是傑出的高手,風毛麟角,難得一見。兩儀門是如何能有這樣傑出的人?如果胡守疋能在心性修養上更上層樓,他的成就更不止於此。
朱雲甫在江湖上是見多識廣的人,他也怔住了。
胡守疋說道:「兩儀門是很少有人知道的,但是如果提到孤心劍,知道的人就多了。」
朱雲甫「啊」了一聲立即說道:「孤心劍!是江湖上獨立特行的一個門派,不大過問江湖上的事,而且身份也很隱秘。」
趙雨昂接著說道:「胡兄!能有這番心,也就值得我們高興的了。但不知今日之事,胡兄回去之後,可有牽累?」
胡守疋搖搖頭說道:「我是不會回燕京的了,今日一別,再見面時,但願風雷已動,在躍馬橫戈的時候,我們並肩攜手吧!」
他剛一拱手,轉過身來,停住了腳步,卻又轉面對大家說道:「兩儀門也好,孤心劍也好,都不是什麼名門大派,在江湖上沒有信譽,因此,今天我在各位面前所說的話,大家也不一定會相信我。」
趙雨昂立即說道:「胡兄!你這句話,是讓我們聽起來不舒服的。你我之間,是一種良心的契合,是一種道義的交誼。兩儀門能為驅逐韃虜盡一份心,我們感激、我們興奮。如果不能,我們也沒有任何怨言,因這種事是不能有任何勉強的,你說,我們如何能不相信你呢?」
胡守疋笑笑說道:「還是讓我為大家立下一點保證什麼的呢?或者為大家留下點證據呢?」
大家感覺到胡守疋說話有些古怪,這時候還是趙雨昂發現,山下又有人來了。
一行上來露面的四個人,雙方剛一對面,就停住了。
四個人是一式的裝束,青布衣,黑排扣,攔腰扎著一條寬黑布帶,腳下一式爬山虎的薄底快靴。左腰都是繫著一式的腰刀,雲頭、彎把、弧形吞手、銅佩飾,擦得雪亮。四個人的年齡,都在三十上下。
雙方如此一當面,來人說話了:「胡頭兒!這是怎麼回事呀?」
胡守疋笑笑說道:「從你們對我的稱呼之中,就可以看出,我這個巡察首領在你們心中有多少份量,跟一個縣衙門的衙役一樣。」
來人說道:「你以為你是誰,你是張弘範?你還是文天祥?給你一個虛名讓你辦事,已經不錯了,你想幹什麼?」
胡守疋淒涼地笑了一笑,回過頭來對趙雨昂說道;「我真蠢!不是你們提醒,我以為我是什麼?現在我才瞭解,主子與奴隸的分別。異族統治,奴隸的地位,就什麼都沒有了。」
趙雨昂問道:「他們是……」
胡守疋說道:「他們是孛羅手下的一批親信,派在我們這裡當監督,任何漢人,做任何官,少不了有這種人跟在身邊。他們精通漢語,武功都十分了得。」
來人立即說道:「胡頭兒!看樣兒你這次來,沒有辦妥事。」
胡守疋沉著臉色說道:「叫我胡大爺!你們算什麼東西,敢叫我頭兒?」
來人冷笑說道:「我早就知道你們這些漢人是靠不住的。」
四個人幾乎是同時拔出腰刀。
刀泛藍光,顯然是餵了毒的。
四個人動作非常的熟練,各走一邊,朝著胡守疋包圍過來。
這時候突然人影一閃,趙仲彬飛身掠到胡守疋的面前,手裡捧著胡守疋所使用的寶劍,恭身說道:「胡叔叔!」
胡守疋苦笑了一下,伸手接過寶劍後掉頭對趙雨昂說了一聲:「慚愧!」
趙雨昂拱手說道:「原因我已經說過,胡兄若要梗於心懷,我們以後如何還能共生共死?」
胡守疋捧劍在手,用手拭摸再三,似乎對當前的情況,根本視若無睹。
四個人四柄腰刀突然同時從四面發起攻擊。
四個人的身形都快極了,四柄腰刀挾著嘯聲,來勢極為兇猛。
行家出手,落眼便知。這四個人如此一撲,立即可以看出,他們身手十分了得。
胡守疋臨到四個人撲近的那一剎,突然彈起,從四柄彎刀的夾攻當中,沖天拔出,落身到四個人圍攻的圈外。
這四個人果然不是弱者,一撲落空,腰刀一收,四個人撲地大旋風,閃電向內背靠攏住,倏地向外一分,忽又飛快地向一點集中,四柄刀幾乎是凝聚成一點,衝向胡守疋。
就在快要刺到胡守疋的身旁時,忽地又四個人一分,四把刀,劃成四個弧,將胡守疋罩住。
變化快,出刀準,都在說明四個人合擊的威力,非比尋常。
說時遲,那時快,胡守疋的寶劍一掠而出,身形直如大鳥,飛撲而旋,只聽見一陣哎唷哎唷之聲,四個人倒了兩個,四柄腰刀,都撇在地上,每個人的胸口都留下一個洞,在冒著鮮血。
胡守疋從地上揀起劍鞘,緩緩地納劍入鞘,雙手抱劍拱手,說道:「對不起!汙穢了九曲坳。再見!」
他走了,走得很快,連頭也沒有回。
面對著遍地屍體狼藉,趙雨昂說道:「蕭史!真抱歉!九曲坳本是一片淨土,卻因為我們父子帶來了麻煩和困擾。」
紫竹簫史微微笑道:「大好的江山都淪為韃子的鐵蹄之下,又何在乎這樣一個小小的地方。再說,我在九曲坳白衣庵,絕不是逃避,只圖個人的清靜,果然如此,我能對得起我大哥嗎?我倒覺得雨昂兄今天對於問題的處理,給我以極大的啟示。」
趙雨昂拱著手連稱「不敢」。
紫竹簫史說道:「不瞞你們說,我的為人想必也都略有所聞,說好聽一些,是嫉惡如仇,說得真實一些,脾氣太過暴躁……」
朱雲甫插嘴道:「紫姑!國破家亡,誰的脾氣也都好不了。」
紫竹簫史笑笑說道:「脾氣暴躁,動輒殺人,對已破的國、已亡的家,又有什麼好處?唉!個人的喜怒哀樂,是不應該與邦國大事連在一起的。關於這一點,我是衷心地佩服雨昂兄!」
趙雨昂連連拱手說道:「謬獎!謬獎!真是愧不敢當。」
紫竹簫史說道:「就以今天這件事為例。以我的為人,痛恨賣身投靠,覥顏事敵的人,對於這種人,在我以為無恥無格,除了殺掉他,沒有其他處理之途。」
趙雨昂緩緩地說道:「簫史的話,並沒有錯,同樣的,我對於那些無法無行的人,也是痛恨無已。世間上多一個這種人,便減少一分正氣。我輩仗劍江湖,要除的就是這種寡廉鮮恥的人。」
朱雲甫望著趙雨昂點點頭。
趙雨昂頓了一下,又接著說道:「不過,任何一件事要與邦國的大計連起來,我們的看法又不一樣了。我們拿大宋朝來說,朝廷養士三百年,哪一點對不起臣民?可是勤王詔下,竟然沒有一點動靜,除了文相爺號召萬餘烏合之眾,驅羊趕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再看臨安城破之日,文武大臣,都是食君祿、坐朝堂的人,哪個不是覥顏事敵?比起這批人來,胡守疋在孛羅手下幹一名首領,那又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紫竹簫史點點頭。
趙雨昂說道:「最重要的一點,文相爺在兵馬司的牢房裡,對我們的期望太高,糾合人心,造成時勢。我們如何在江湖上糾合人心?」
紫竹簫史說道:「是不是凡是和我們志趣相同的人,我們都要結納他?」
趙雨昂說道:「對!但是除此之外,與我們志趣不相同的人,同樣我們也要接納他。」
「啊!那……」
「我們可以轉化他。如果有一天我們有力量,能將忽必烈、孛羅這些人轉化過來,那不是更好嗎?」
「呀!真是這樣,為什麼我們沒有想到這一點呢?」
「簫史性情中人,身受國破家亡之痛,是必然的。因此將個人的情緒,帶到邦國大計上,就容易為個人情感所矇蔽。對不起!我說得太率直了些!冒犯了你。」
「我應該說謝謝你。如果不是你,胡守疋和長白之熊,就不會轉變為我們的力量。我方才說過,由於今天的啟示,為我們今後,開啟了一條很大的大路。」
「紫姑!此處已經不能久留。」
「確是不能久留,但是,也不是就急於這一時。走吧!我們到白衣庵用晚餐,再挑燈長談,決定今後的動向。」
莫干山的夜晚是別緻的,九曲坳的夜晚又是莫幹夜景中別緻的別緻。
習習涼風,沙沙竹潮,除此之外,便是一片寂寞。
夜空如洗,月光從搖曳的竹影中,灑落遍山碎銀。
白衣庵的精舍裡,竹光清茶,長談徹夜。
在東方晨曦微動的時刻,朱雲甫站起來說道:「趙大俠!我自己有一處安排,但願紫姑與趙大俠能夠首肯。」
趙雨昂微笑道:「雲甫兄一直是這麼客氣。」
紫竹簫史笑道:「他一直留在最後才說,想必是有驚人之事。」
朱雲甫說道:「我要去嶽州。」
大家當時一怔,嶽州有什麼特別之處?
朱雲甫說道;「到嶽州,我去見一個人。」
紫竹簫史問道:「是個重要的人嗎?」
朱雲甫說道:「要是擱在從前,這個人我是不屑一顧的。今天,正如紫姑所說,給我有太多啟示,所以我決心去見見他。」
紫竹簫史說道:「當然我不能問你是見誰?」
朱雲甫笑說道:「紫姑!並不是我不說……」
紫竹簫史搖搖手說道:「不要解釋,你還有其他的事情嗎?」
朱雲甫連忙說道:「紫姑!莫幹九曲坳的聚會,給我們很大的信心。但是,今後我們在江湖上分頭奔走,彼此聯絡不易,而且,將來人數一旦發展愈來愈多,彼此聯絡更不容易。我們之間,應該有一個信物才是。」
紫竹簫史點點頭。
她稍稍沉吟了一會,從右側腰際的鏢囊裡,取出九枚金鏢,雙手將這九枚金錢鏢摩挲了一會,她又伸手借過來朱雲甫鐵扇骨暗藏的尖刀,在每枚金錢上,刻了幾筆。
她在還給朱雲甫扇骨尖刀的同時,交給朱雲甫一枚金錢鏢。說道:「我們暫時就以這九枚金錢鏢作信物。這九枚金錢鏢我已經將之刻為金環,每一個環上面有一個字,次序的排列為:驅逐韃虜,光我華夏。最後一枚上面刻著一個漢字。他日聯絡,就以這金環為憑。」
朱雲甫看自己那個金環,上面刻著的是「驅」字,小心地貼身收藏。
紫竹簫史說道:「我們每年五月初五,以楚大夫屈原投江殉國的日子,作為我們會面之期,地點就在這莫干山的九曲坳。」
朱雲甫拱拱手,又向趙雨昂說道:「趙大俠!你我是初交,有一件事卻是十分冒昧。」
趙雨昂連忙說道:「雲甫兄!你說這話就見外了。你我志趣相投,所從的事業是生死一致,再說今日若不能肝膽相照,他年又如何能生死與共?雲甫兄!有任何話,但請說在當面。」
朱雲甫說道:「我想請令郎仲彬,與我同行。」
此言一齣,確使在場的人大感意外。但是,趙雨昂真不愧是肝膽相照之人。而且,他的智慧過人太多,他立即想起在九曲坳,初見朱雲甫的時候,朱雲甫曾經說過一句「別人的兒子不心疼」這樣的話。他為這句話冒火出劍,如今朱雲甫突然又要攜仲彬同行,當然事必有因。
他微笑說道:「雲甫兄!我攜小兒出來,主要是希望他能有機緣,獲得高人青睞,收歸門下,傳授藝業。如今雲甫兄願意攜小兒同行,那是他的幸運。」
紫竹簫史皺著眉頭說道:「雲甫!雨昂兄父子情深……」
朱雲甫連忙說道:「紫姑!朱雲甫自知功力淺薄,絕不敢拿趙大俠公子的一生前程開玩笑。我只能說,我與仲彬有緣。……」
趙雨昂沒等他說完便拱拱手說道:「雲甫兄一諾千金,小兒仲彬三生有幸,趙某在此鄭重謝過。」
趙仲彬這時候立即搶上前,行禮說道:「多謝朱……」
朱雲甫一陣響亮的呵呵大笑,掩蓋了趙仲彬的話,他上前挽住趙仲彬的手,說道:「小友!一切以後再說吧!趙大俠!
好在每年五月初五,我們有莫幹九曲坳一會,令郎的情形,我一定詳細奉告。」
趙仲彬忽然走到趙雨昂的面前,跪在地上,說道:「爹!兒子遠離膝下……」
趙雨昂雙手牽起趙仲彬,凝視著半晌,父子二人眼睛裡都有了淚光。
他在趙仲彬的背上輕輕拍了兩下,擺擺手,只輕輕說了句:「好自為之。」他將劍丸交給仲彬,就再也說不下話了。
趙仲彬拭去自己的淚水,在地上磕了兩個頭,便和朱雲甫在晨光曦微中,飄然而去。
人生的聚散,本是難以預料。不過像趙雨昂父子這樣的分手,的確是太過突然,豁朗如趙雨昂者,也難免望著精舍窗外迷朦的晨光,黯然佇立,良久無言。
直到侍女在他身旁輕聲請他進早餐,他才霍然而驚,打著哈哈轉身說道:「簫史!已經望五之年的人,還要作小兒女態,蕭史請不要笑我。」
紫竹簫史說道:「父子之情,至真至切,我如何敢笑。不過,我可以告訴雨昂兄,朱雲甫為人正派,心地尤其善良,雨昂兄大可放心!」
趙雨昂說道:「朱兄臺的為人,那還用得著說,小兒能追隨他,是他的造化。這件事我且不必去談他,我要請教簫史,今後的動向?」
紫竹簫史說道:「鈴刀玄武門。」
趙雨昂心裡一震,一時間心裡千頭萬緒,不知道從何說起。
紫竹簫史說道:「鈴刀玄武門門人不多,個個都有相當火候的功力,在武林中不做壞事,只是報復手段太烈。使我不懂的,為什麼鈴刀的人會投效在韃子的手下?」
趙雨昂說了一句:「簫史要去找他們理論?」
紫竹簫史說道:「今日九曲坳前,你已經說過,驅逐韃虜是長久的事業,任何人、任何力量,都應該在我們網羅之列,鈴刀玄武門又何必例外?」
趙雨昂點點頭,沒有說話。
紫竹簫史問道:「雨昂兄有何高見?」
趙雨昂說道:「簫史的決定,深謀遠慮,今年五月初五很快就到,自然不必再約,明年端陽,我在九曲坳恭候簫史的芳駕。」
紫竹簫史搖頭說道:「雨昂兄!鈴刀玄武門的瞭解與說服,不是我,而是你。」
趙雨昂又是一震,不覺脫口說道:「簫史原來是要我去的?」
紫竹簫史說道:「我當然也去,但是,九曲坳白衣庵的香火不能斷。我不能不在此地稍作準備。再說,每年端陽之會,明年當然就不止你我三兩個人,我也應該未雨綢繆。因此,待我稍作擘劃與經營,隨後我就趕來金陵。」
趙雨昂一驚問道:「簫史確知鈴刀玄武門的總壇設在金陵嗎?」
紫竹簫吏反問道:「難道雨昂兄不知道?」
趙雨昂赧然沒有說話。
紫竹簫史立即說道:「其實我也是一種想當然耳,金陵玄武湖,名滿天下,若以玄武為名,金陵應該是合理的地方。而且,我有一次巧遇,偶然得知玄武門的總壇就在金陵。」
她自顧輕快地移動坐椅,邀趙雨昂用餐,同時又自顧地說道:「此去金陵不是很遠,雨昂兄不妨沿途遊覽風景,不必趕路,說不定我們會同時到達金陵。」
趙雨昂唯唯稱是。
早餐是清粥小菜,十分可口,但是讓趙昂此刻吃來,似乎是食而不知其味。
早餐後,他告辭。
紫竹簫史站起來送行,她將一枚「逐」字金環,鄭重交給趙雨昂,然後她輕輕一擊掌,從精舍的裡間,出來一位侍婢,雙手託著一個托盤,上面用紅色的絲絨蓋著,恭恭敬敬站在趙雨昂的面前。
趙雨昂驚問:「蕭史!這是……」
紫竹簫史沒有說話,伸手掀去紅色的絲絨,露出托盤上放置著一柄寶劍。
寶劍劍鞘,古意斑斕,仍然看得出精工雕琢的原樣。
行家看東西,只要一眼。
趙雨昂一眼看到這柄寶劍,就知道不是凡品。
紫竹簫史伸手作勢,請趙雨昂拿起來看看。
趙雨昂稍一遲疑,便從托盤上拿起寶劍,剛一撥出一半,便自覺得寒意襲人,自有一種清光,直耀眼睛。
趙雨昂不覺脫口贊聲:「好劍!」
他再一反覆把玩,看到劍鞘上有「青虹」二字,篆字嵌珠,已經大半脫落,但是大致還可以看得出來。
他忍不住說道:「簫史!這柄劍價值連城啊!」
紫竹簫史說道:「劍名‘青虹’,名列武林十大名劍之七。傳說中此劍曾出三國時期曹操之手,比起你那柄刺王僚的魚腸劍,還是略遜一些。」
「此劍是簫史家藏?」
「我文山大哥是位讀書人,雖然起兵勤王,那是激於身為人臣應有之道。對於武事,他是比不上我們的,所以,像這種名劍,不會收藏在我們家。」
「那這柄寶劍是……」
「一位朋友寄放在我這裡。」
「現在,簫史是拿出來讓我見識見識?」
「寶劍送高士,紅粉贈佳人。好東西要使他各得其所。」
「簫史!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青虹劍雖是名列十大名劍之七,如能佩在雨昂兄身上,才是相得益彰。」
「簫史!這可千萬使不得。」
「雨昂兄不見得是不喜歡吧?」
「好劍人人都愛。」
「那就請雨昂兄收下吧!」
「方才簫史說,這柄劍並不是白衣庵所有,而是別人寄放的。」
「雖是寄放,我能處理,相信我不是冒昧從事的人。」
「簫史何不自己留著使用?」
「紫竹簫史改用寶劍,那將是武林的一件奇聞,而劍神卻沒有一柄寶劍隨身,更是奇聞。雨昂兄還有什麼特別的意見嗎?」
「簫史!我是受之有愧的。」
「為了驅逐韃虜,權當一借如何?」
趙雨昂只是略一遲頓,立即納劍入鞘,抱劍拱手:「如此多謝簫史!」
旁邊立即有侍女遞過來一塊寶藍色的布,趙雨昂將寶劍包好,再次告辭。
紫竹簫史一直送行至九曲坳的進口處,已經聽到劍池瀑布隆隆之聲。
趙雨昂躬身告辭,再三地稱謝。
紫竹簫史說道:「金陵再見!雨昂兄!鈴刀玄武門如果真的投靠韃子,那一定有他們不得已的苦衷,我們在沒有了解之前,對於任何人、任何事,最好不要輕下斷語。」
趙雨昂不覺脫口問道:「簫史與鈴刀玄武門有舊識嗎?」
紫竹簫史嘴唇微微動了一下,瀑布水聲,使趙雨昂沒有聽清楚。他想再多問一句,紫竹簫史已經揮手,朗聲說出:「珍重!」
趙雨昂離開了九曲坳,下得莫干山,回到原先上山時寄宿的那位老人家的家裡。
老人歡迎如舊,對於趙雨昂隻身下山,一點也沒有詫異之意。
時未過晌午,老夫婦倆高高興興安排了粗茶淡飯,招待著趙雨昂。
老人可能是健忘的,他並沒有問到趙雨昂莫干山九曲坳之行,到底如何?只是一再重複地叮嚀:「下次再到莫干山,不要忘記到我們這裡來。而且最好是在夏季,莫干山是個避暑的清涼世界。」
趙雨昂一再道謝,並且說天色尚早,還可趕一程路,向兩位老人家告辭。
臨行趙雨昂從身上取出一粒珍珠,送給老夫婦倆。
老人家眯著眼,搖著頭說道:「客官!你看我們這種地方需要這種東西嗎?尤其像我們這種年紀,真正是珍珠如土金如鐵了!」
趙雨昂微紅著臉說道:「慚愧得很,我拿世俗之物,褻瀆了兩位老人家。」
老人笑眯眯地說道:「別把我們看成老怪物就好了!也千萬別把我們說成是什麼高人。老實說,我們也並非不喜歡珍珠金銀,只是對我們來說,沒有用處罷了。」
他說道此處,忽然「啊」了一聲說道:「說到有用的東西,我差一點忘了一件事。」
他步履蹣跚地走到草堂後,牽出一匹健騾。
這匹健騾一經出現,趙雨昂頓時一驚!
這匹健騾渾身沒有一根雜毛,黑油油的有如一匹青色緞子披在身上,神駿無比,連鞍鞘口韁,都是極其精緻,這匹青騾分明就是趙雨昂在梅城用四十兩紋銀所買的兩匹騾子其中的一匹。
老人家笑眯眯地說道:「一個走遠路的人,不能沒有一匹腳力。這匹騾子拉車可惜,耕田不會,正好送給你。」
趙雨昂沉穩地問道:「老人家!這匹騾子是你的嗎?」
老頭笑呵呵地說道:「像我們這種人家,哪裡有這種牲口,是一位過路的客人送的。說實在的,他送給我這匹騾子,對我是個麻煩。單就飼料,我就養不起。送給客官,算是幫我一個大忙。」
趙雨昂想了想,便拱手說道:「世俗的話,也不能表達我的謝意。老人家!你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
他辭謝了這位老人,跨上青騾,離開了莫干山。
「這位老人,這匹青騾,怎麼會扯一起去呢?如果照紫竹簫吏的說法,這樣神駿的青騾,江湖少見,只有御馬廄才有,這又代表著什麼呢?」
他一路上在想,只有一個不太合理的結論:「我已經被人盯上了。」
但是,使他不能承認的,如果真是被元人盯上,應該就是胡守疋和長白之熊一行,青騾不應又在此時出現。
當一件事情,想不出道理的時候,最好的辦法,便是不去想他。
要來的終歸要來,想他也無濟於事。
正如紫竹簫史所說的,他並不急於趕路,輕縱著青騾,按程歇腳。
一路上使他感到意外的,是沒有發生任何麻煩。二十年前的劍神固然沒有引起人們的注意,那匹超群出眾的青騾,也沒有為他引來任何麻煩。
雖是如此,在趙雨昂的心裡,越發地引起了疑慮:「天下哪裡會有這樣便宜的事?平白無由地讓我獲得一匹這樣的腳力。無疑地,我的行蹤一切都在別人的掌握之中,也許我現在正一步一步走向陷阱。」
他並沒有因為心裡有這種想法,而改變他的行程。
一天,他已經來到了離金陵不遠的一個小鎮。
江南三月,草長鶯飛,真是宜人的好天氣。
趙雨昂估計,再有半日的時間,就可以到達金陵。他要為自己著實地想一想,找到了鈴刀玄武門,一切可能發生的情況,他應該如何來因應?
他當然不能以私害公,如果真的到了要他公而忘私的時候,他能夠揮劍無情嗎?
在路旁一家野店要了一盤牛肉、一壺燒酒,滯留了趙雨昂大半天,似乎有一種解不開的網,緊緊地網住他,使他掙扎不開。
等到他聽到野店裡的主人告訴他:「要歇店,還要趕到兩裡外的鎮上去。」
他看看一輪紅日已經漸漸壓山,啼鴉噪陣,黃昏漸了,夜幕已垂。
看看桌上,竟然擺了四個酒壺,以四兩一壺末計,他已經喝了一斤酒。對趙雨昂來說,這是幾十年少有的事,他的酒量不錯,但是,他很少喝,即使要喝,也只是淺嘗即止。
今天他有些反常,而且,他喝的是悶酒。
悶酒是容易醉人的。
趙雨昂站起身來,會了酒錢,他才感覺到自己有些頭暈。
牽過青騾,店主人跑過來告訴他:「鎮上客棧,要數大福客棧最好,寬敞、安靜。連照料的馬伕,也算大福是第一流的。」
趙雨昂謝過店主人,上得青騾,緩緩地走著。揹著漸落的夕陽,趙雨昂突然有一種酒入愁腸的落寞。
他想到父子三人各奔東西,忽然他又想到……
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為了不讓自己想下去,他抖了一下韁繩,青騾立即撒開四蹄,飛奔而去。
片刻工夫,到了鎮上。
鎮東,果然有一家大福客棧。在門口跳下騾背,交代店夥計好生喂騾,店裡有人引他到第三進的一間上房。
他洗淨塵土之後,要了一壺釅茶,準備放鬆心情一睡,明日再去面對可能發生的煩惱。
這是一個月圓之夜,從院子裡映出窗內月色,使人一時不易入睡。
酒意已無,渴意方興,趙雨昂剛剛喝完第一碗熱茶,只聽得院子裡「啪」地一聲。
趙雨昂怔了一下,在這種情形之下,不會有人「投石問路」的。
但是,他的想法立即被院子裡的事實推翻了,一條人影一晃而下。
趙雨昂遲疑了。
「客棧裡來了夜行人,我要管這檔閒事嗎?來人如此一閃的身形,分明是一位高手,為什麼還會做這種下五門的行當?」
他忍不住下床來到窗前,窗外人影竟然也來到他的窗下。
「趙雨昂!你給我聽著!」
趙雨昂這一驚非同小可,來人居然是衝著他而來的。
「窗外的朋友是跟我在說話嗎?」
「趙雨昂!我叫你給我聽著。」
「請問窗外的朋友是哪位?」
「追風劍客崔曉寒。」
「啊!原來是武當派的名人崔曉寒兄。」
「請少跟我稱兄道弟。」
「聽崔兄說話語氣,是跟我趙某人有過節。我們之間有嗎?」
「趙雨昂!我叫你給我聽著。出鎮以後,回頭向西,不遠有一處關王廟,有人在那裡等你。」
「除了崔兄之外,還有別人?」
「哼!哼!到了你就會知道。」
「崔兄!你這樣的說話,不是以禮待人,以你這位武當派當代的名人,不應該這樣的沒有一些禮數。」
「跟你這樣的人還講理嗎?」
「聽你崔兄說話,我趙某人做了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敗壞德行,才被你們這樣鄙視。」
「你做了什麼,自己心裡有數。」
「我到底做了什麼?」
「趙雨昂!不要跟我拖時間,你也可以想得到,我崔曉寒能跑腿傳信,今晚等你的人是些什麼人。我看你也不要打算什麼歪主意,不如干脆了當地前去,有話你可以向大家說。」
「崔兄!你這話就說錯了,今晚叫你崔兄跑腿的是些什麼人,與我姓趙的沒有關係。如果我要去會他們,販夫走卒,升斗小民,我會立即前往。如果我不要去會他們,王公大臣、泰山北斗,我要睡我的覺。」
「果然是意料中的事,好言相勸是請你不動。」
「唰」地一聲,拔劍出鞘,半夜深更,這聲音有一份肅殺之氣。
「武林之中向來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強者為尊。趙雨昂!你出來吧!二十年前,我沒有趕上,二十年後,我要領教領教你這位劍神到底有多大份量!」
「真是抱歉!我沒有興趣,因為我不想吵醒別人。」
「趙雨昂!你怕了嗎?你怎麼這樣沒有種?」
房裡寂然無聲。
追風劍客崔曉寒一時急躁,用劍開始撬窗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