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雨昂說道:「你的侄子小彬,不久以前曾到排幫總舵辦事,不知道他辦得怎樣了?」
「大哥放心!小弟即刻啟程。」
「兄弟!你能去看看是最好,至於為什麼小彬要到排幫總舵去,到底和排幫扯什麼關係,以後我再詳細地告訴你。你記住今年的五月初五端陽節,我們在無錫黿頭渚會面,到時候我會說出一切。」
崔曉寒連忙說道:「大哥放心!我此次前往排幫總舵,見到小彬,我們就一同按時前往黿頭渚。再見!」
他走得很快,趙雨昂目送他匆匆離去之後,心裡有一分欣慰。能得到像崔曉寒這樣的助手,是令人高興的。
他走到青騾旁邊,伸手撫摸這匹頗解人意的腳力,低低地自語著說道:「騾兒!你要能說話,告訴我,你的來歷,有許多謎團就可以揭開了。」
他牽著青騾,緩緩地朝外面走去,心裡還在想著,回到大福客棧,跟店家如何解釋。
剛一跨出廟的大門,一縷勁風,破空而至。
趙雨昂一帶青騾的偏韁,右手一抬,就在他的耳際,伸手夾住一隻飛鏢。
就在這一瞬間,趙雨昂爆發瞬間力量,沖天拔起,凌空折身翻落在屋頂之上。
對面大殿屋脊上,晃過一條人影。
趙雨昂一點也不稍停,張臂吸氣,雙足力蹬,這一式「大鵬展翅」,在他全力施為之下,尤其又是由上向下飄落,足足飛到後進大殿臺階之上。
再次擰身拔起,上搭簷瓦,倒扯揚旆,轉翻到後進大殿的屋脊,但見周遭一片寧靜,沒有看見人影。
趙雨昂心裡暗暗吃驚,以他方才的速度,也只是稍稍落後一瞬,竟然看不到人影,來人武功相當不俗,想不到金陵竟有這樣的高人。
他再低頭看看手裡那支鏢,是一個極其普通的鏢,所不同的鏢身穿在一方摺疊得很小很小的紙片上。
這又是他沒有想到的,居然還有「寄刀留簡」這種老把戲。抽下鏢,取出紙簡,細心地慢慢展開一看,上面寫著:「客棧錢已付,鞍韁在門口,進得金陵城,且往郊外走。」四句話寫得很順口,字卻寫得生拙,彷彿正學塗鴉。前兩句,很容易瞭解。客棧的住夜錢已經有人代付了,青騾的韁鞍一應裝備,送到了廟門外,不必再回客棧去解釋了,可以直接走吧!可是後兩句,是什麼意思呢?
他將這個小字箋藏在身上,飄身下落,來到廟門口外面,果然,青騾的鞍韁嚼口,一應俱全,放在地上。
趙雨昂默默地將鞍韁裝好,扣上肚帶,套上嚼口,將包裹寶劍捆紮在馬鞍後面,當他踏在腳蹬上的時候,他才發現地上還有一支皮挽手兒,短短的馬鞭。拾起來一看,製作得十分精緻。
趙雨昂沒有騎上騾背,牽著青騾,緩緩地走著。心裡什麼也沒有想,只在想一個問題:「難道是我老了嗎?老到可以被人戲弄的程度了嗎?如果不是戲弄,就是一位很關切我的安危,但是又不願意露面的熟人,會是誰呢?」
他微微地一震,不自覺地自語問道:「會是他嗎?」
他不肯接受自己這個想法,因為他沒有理由這樣做。
翹首雲天,月已西沉,天色漸轉黑暗。牽著青騾,慢慢走上官道,辨認了方向之後,朝著金陵方向走去。
此刻路上已經有行人。肩挑的、車推的,都是新鮮的菜蔬,趕在開城的時刻,到市上去趕個早市。
愈快要到金陵,沿途愈是熱鬧起來,路旁有不少野店,高挑著一盞風燈,昏黃的燈影裡,搖晃的人影,捧著大碗,冒著熱氣,在呼嚕呼嚕喝著稀飯,咬著香噴噴的油餅,臉上冒著汗珠,流露著一分滿足的神情。
趙雨昂看在眼裡,有著很大的感慨。看到這些鄉土老民,淳樸、敦厚、善良、不怕吃苦、不怨天尤人,真正是朝廷最好的子民,可惜的是大宋朝奸佞專權,母老子幼,丟掉了大好江山,遭受異族的蹂躪。如果不能驅逐韃虜,光復華夏,不僅對不起列祖列宗,也對不起黎庶萬民。
從這個地方也可以看得出,文相爺拚著一死,要以滿腔熱血來喚醒國魂,光我河山,他的眼光遠大與存心的偉大了。
趙雨昂也坐進野店茅亭裡的長條凳上,捧著一碗熱稀飯,配著一小碟醬菜,要了一張油餅。江南三月的凌晨,還是薄有寒意的,趙雨昂卻吃得滿頭出汗,痛快淋漓。
會過賬後,他隨在大夥之後,緩緩地向石頭城走去。
走到靠近城腳,望著那高大的城門,適時悠悠而開。趙雨昂突然決定不進城,問清楚玄武湖的方向,跨上青騾,微揚皮鞭,青騾快速如飛,一口氣跑到玄武湖畔,正是天色大亮的時刻。
玄武湖在金陵城外以北,石頭遍繞湖邊,曲折迂迴。古時,玄武湖叫做桑泊,是東晉明帝為太子的時候所開鑿的。南朝曾經在這裡開設水師講武堂。宋朝曾經在這裡檢閱水師,稱之為昆明湖,後來,因為湖裡曾經發現黑龍,這才改名為「玄武」。
玄武在夏季最是一年盛景,繁花如錦,菱荷暗香,湖面上呈現叢叢翠綠嫣紅,湖水波平如鏡,石頭城和紫金山倒影湖中,蔚成奇景。
玄武湖的清晨和黃昏,是最美的時刻,晨曦的燦爛,晚霞的絢麗,環視湖上梵寺處處,隱約蒼煙如霧如紗,真正不啻是人間仙境。唐代大詩人杜牧有一首膾炙人口的詩。詩曰:「千里鶯啼綠映紅,水村山郭酒旗風,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樓臺煙雨中。」大概是描繪玄武湖畔的景色風光。玄武湖中有五個洲,曰:長洲、新洲、舊洲、趾洲、麟洲,洲與洲之間,扁舟相通。盛夏季節,湖面大半覆蓋著荷葉蓮花,清風徐來,暗香盈袖,這時一葉扁舟,泛於湖上,真是情趣盎然了!
趙雨昂來到玄武湖畔,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讓青騾自由自在嚼著青草,望著煙籠中的湖景,不禁自言自語嘆著說道:「千絲銀瀑美得雄壯,玄武風光美得幽雅,能在湖中洲上,築得茅廬兩三間,終老此生,夫復何求!」
但是,他又立即想到文相爺的託付,恐怕此生能偷得幾日閒已是不可能了,何能有終老此間的打算?
想到此地,不覺長嘆說道:「清福也不是隨便可以享受的。」
他這聲感嘆未了,卻引來背後一聲輕笑。
驀回頭,見一位青衣童子擔著一挑,籃子上各覆蓋著荷葉,睜著一雙滴溜溜的眼睛,望著趙雨昂在笑。
趙雨昂也含笑點點頭,說道:「小兄弟!你在笑我麼?」
小童前發覆額,後發扳肩,一領青布短裝,鑲著白領,土布粗服,穿在身上,卻是有如玉樹臨風。
他笑嘻嘻地說道:「我笑你這個人有些迂!」
趙雨昂微笑問道:「小兄弟!你何以見得我迂呢?」
小童說道:「世間唯有清福是人人可享的,你卻偏偏說清福難享,這不是你迂的地方麼?」
趙雨昂哦了一聲說道:「小兄弟!你有什麼高見?」
小童笑著說道:「在你們這些大人面前我還敢說是高見嗎?我只是想到前人說過:唯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可見得清福是人人可以享受的,只看你能不能耐得住十丈紅塵的誘惑!」
趙雨昂聞言大驚,他斷沒有料到一個年未及冠的小童,能夠說出這樣的話。
小童笑著問道:「怎麼?不說話了?是我說話說錯了褻瀆了你了,故而你很不高興是不是?」
趙雨昂站起來說道:「小兄弟!只有你這句話說錯了。既沒有褻瀆我,我也沒有不高興。相反地,能在玄武湖畔,邂逅到小兄弟,真是一件令人高興的事。」
小童笑道:「你們大人說話,不似我們這樣童裝,有時候你們的話是言不由衷,並不一定是真話。」
趙雨昂聞言大笑說道:「小兄弟!你把我們都給罵慘了,不過,你罵得真對,當今之世,爾虞我詐,存心真誠者,難得有人。」
小童笑嘻嘻地說道:「失禮!失禮!罪過!罪過!算是童言無忌吧!」
趙雨昂對於這位年紀不過十一、二歲的孩童,如此應付有方,談吐不俗,大為驚詫,不覺問道:「小兄弟!你叫什麼名字?」
小童說道:「鄉野村人,也沒有什麼正式名號,大家都叫我海虎兒。乾脆免得你再問下去,全都告訴你吧!我住在長洲,是隨我師父住在一起,如果你是到長洲的,歡迎你到我們那裡去。」
趙雨昂來到玄武湖,並沒有一定的目的地,當然也不能因此而就冒然地去到長洲。他很想請問小童可知道「鈴刀玄武門」在哪裡,但是,話到臨口又縮住了。這樣一個天真無邪的孩童,哪裡會知道江湖上的人物。他覺得跟這樣的小童談論江湖,那是對純真純潔的一種褻瀆。
小童見他怔在那裡沒有說話,覺得有一分沒趣,便搭訕著說道:「對不住,打擾了你這麼美好的早晨!再會了!」
趙雨昂一驚而覺,不覺脫口而出,問道:「海虎兒!你對這玄武湖周圍很熟嗎?」
海虎兒頓時又現出笑容說道:「我是在玄武湖畔長大的,除了玄武湖裡有多少魚蝦,有多少荷葉我不曉得,其他大大小小的事,大概都瞞不了我。你要是打聽玄武湖的事,你可找對人了。」
趙雨昂笑道:「那是算我運氣好。海虎兒!我想打聽一個人。」
「是誰?」
「也可以說是打聽一個江湖上的門派。」
「啊!你知道玄武湖上有江湖上的門派在嗎?」
「所以我要打聽。」
「你不要打聽了。」
「為什麼?」
「因為玄武湖的周遭,還沒有聽說有江湖上的門派。你看梅花,請在今年臘月前來長洲。你要看櫻花,請在四月前來新洲。你要吃菱角蓮子,請自行前往麟洲,現正當時,你要找江湖上的門派,玄武湖上沒有,你找錯了地方了。」
「不過我聽說……」
「耳聞為虛,眼見是實。祝福你在玄武湖有一個快樂的旅程,再見!」
海虎兒完全是一派小大人的口吻,特別是說話的氣派,讓人覺得咄咄逼人,此一刻已經完全看不到天真爛漫、童稚無邪的神情了。
趙雨昂十分意外,他想留住海虎兒,想解釋什麼,但是他看到海虎兒擔著小挑,快步朝湖邊走去,他把抬起來的手,又放下了。
目送著海虎兒的身影,跳下一隻小船,頃刻之間,沒入湖中一片荷葉之中。
此刻,朝陽升起,湖上煙霧無蹤,一片晴光激灩,玄武湖又是別有一種風貌。
趙雨昂佇立良久,忽然自己擊掌自語道:「怪不得人家說我迂,眼前明明的事實擺在那裡,為什麼要當面錯過呢?普通人家縱有慧黠神童,也比不上武林中的見多識廣。海虎兒為什麼要避談江湖呢?豈不是欲蓋彌彰啊!」
他將青騾寄放在附近的一戶人家,租借了一條小船,划向長洲。
湖風徐徐,荷香十里。此時還不是荷花盛開的夏季,但是,幾枝露出水面,已經清香宜人。
小船在水上滑行得緩緩地,微風拂動衣襟,使人頓興凌波御風之想。
未到長洲,已經遙望沿岸一片新綠飄動,無盡垂柳為長洲妝成新鮮的氣息。小船靠岸,才知道垂柳裡層,又是無數株梅花。海虎兒說得對,如果是寒冬臘月,踏雪賞梅,長洲是個仙境。
趙雨昂在梅林中看不到梅花,卻沉緬在一片新綠之中,信步而東,在梅林中露出一幢房屋,竹籬茅舍,相連線著好幾間。
此刻柴扉緊閉,杏無人蹤。
趙雨昂就在附近信步徘徊,盤算良久,終於來到竹籬之外,正準備咳嗽一聲,忽然柴扉霍然而開,從裡面走出來一位垂髫的小婢,深深一福,輕輕說道:「趙爺請進!」
趙雨昂著實的吃了一驚,但是他立即含著微笑說道:「你知道我姓趙嗎?」
小婢微微一笑,很恭謹的垂手說道:「趙爺!我們恭候已久了。」
趙雨昂頓了一下,但是,他很快就說道:「哦!那倒是真的不敢當。」
小婢閃在一旁,福了一福,說道:「婢子在前帶路。」
從竹籬到柴扉,約有二、三十步之間,是一個花木扶疏的院落,當中一條小徑,是用鵝卵石鋪砌而成的。路的盡頭,一連三間茅屋,小婢推開門,人還沒有進門,就有一縷清香,沁人心脾。
這是一間不小的茅屋,陳設是十分簡單而雅緻。當中有一個古拙的供桌,擺著一個巨大的青花瓷瓶,裡面插著幾枝含苞欲放的蓮花,一枝卷舒有致的荷葉,長長的、斜斜的,插在一旁,饒富情趣。
地上鋪著蓑草編結而成的地氈,兩邊各放置著兩張竹椅子和一個茶几,除此之外,便空無一物了。
小婢請趙雨昂在客位上坐著,奉上一盞清茶,十分歉意地說道:「請趙爺稍候,敝主人即將前來迎接。」
趙雨昂說道:「千萬不要客氣,我這樣冒昧地前來拜訪,但願貴主人,不要見責掛意才好。」
小婢含笑退出,趙雨昂獨自一個人坐在草堂裡,心裡在想:「如果是鈴刀玄武門的總壇所在地,如果是……我這開口第一句話該怎麼說?是歉疚嗎?還是思念之情?是開始談現在嗎?還是敘述以往?……」
雖則如此,趙雨昂的內心,已經重新掀開往事的扉頁,如泉之湧、如火之燃,一時激盪之情,幾至不能自己。
忽然一聲咳嗽,輕輕地從草堂後面傳出,趙雨昂一驚而覺,立即收斂心神,正襟危坐。
這時候從草堂後面出來一位中年的美婦人。
一身飄逸寬大袖長的淺藍色的衣裳,一直拖曳到地上,露出脖項,襯托出眉目如畫,青春仍在的臉龐。鮮紅的唇,微微上翹的嘴角,淡掃的眉,明澈如水的眼神,嘴角的左下方有一顆小小的痣。端正的鼻樑,使整個臉龐增加了幾分莊嚴,但是,有了那顆痣,才使人在莊嚴中視之可親。
趙雨昂乍一見之下,幾乎脫口叫出:「冷梅!」
他沒有叫出,因為就多了左嘴角下的那顆痣。雖然他沒有叫出,但是給他的震撼是巨大的。他站起來,訥訥不成言。
可是這位中年美婦人,露出微微一笑,伸手作勢:「請坐!姊丈!」
趙雨昂剛要坐下,這「姊丈」二字,幾乎又使他跳起來。
「請問……?」
「我是寄梅。冷梅是我大姊,我這聲姊丈是沒有叫錯的,除非你不認我冷梅大姊。」
趙雨昂顯然被這種意外激動得非常,他急促而又語無倫次地說道:「冷梅呢?她在這裡嗎?她在哪裡?這裡是鈴刀玄武門嗎?」
何寄梅微微笑道:「姊丈!你急什麼呢?既然你已經到了玄武湖長洲的梅屋,還怕獲不得答案嗎?請坐。」
趙雨昂紅著臉說道:「慚愧得很!已經是望五之年,人將半百,還是不能剋制自己。不過……」
何寄梅微笑依然,緩緩地說道:「我知道,我理解,我也很欣慰,姊丈的激動失常,不是你的修養不夠,而是你對姊姊的情深依舊。二十年的歲月,沒有銷蝕你們之間的情深義重。」
趙雨昂囁嚅地說道:「我不知道該如何的稱謂你?」
何寄梅笑笑說道:「冷梅是我大姊,我稱你為姊丈,你稱我一聲寄梅二妹,順理成章。在這裡他們都稱我做薛夫人。因為先夫薛中天是上一代鈴刀玄武門的掌門人。」
趙雨昂長長地「啊」了一聲,他似乎對二十年的往事,一下子翻開厚厚的史頁,找到了答案,卻又不甚瞭解。
一時間的激情,使他的眼睛有了溼意。
薛夫人也不禁微微地喟嘆出聲,緩緩地說道:「兩個好強的人,兩個都有崇高自尊的人,兩個都極愛面子的人,可以成為最好的朋友,可以成為最理想的事業夥伴,但是,卻很難成為一對理想的夫妻。因為,夫妻之間最需要的不是個別的自尊,不是個別愛面子,而是要互相的敬,共同的愛,互相容忍對方的缺點,互相欣賞對方的長處。姊丈!這些哪裡應該由我這個做妹子的來講,因為二十年來,你和冷梅大姊都不肯講,二十年後,讓我來講了吧!」
趙雨昂急著問道:「寄梅二妹!冷梅,還有小梅,她們……」
薛夫人說道:「可怕的誤會,再加上可恥的自尊,造成了可悲的二十年歲月。」
趙雨昂緊接著問道:「寄梅二妹!冷梅……」
薛夫人冷冷地說道:「姊丈!二十年歲月都過去了,又何必急在此一時?如果不把話從頭說起,即使你見到了冷梅大姊又有何用?」
趙雨昂低下頭,心裡壓了一塊很沉很沉的石頭。二十年了,他曾經不斷地反省自己,究竟是誰錯了呢?「是我嗎?」「是我嗎?」這三個字曾經朝朝暮暮響在他的耳畔,他想不出該如何來回答自己。
當然他也明白,夫婦之間是不能斤斤計較於是非,而是要從感情方面去衡量天平的砝碼。正因為如此,他才忍受了二十年的心靈折磨。
難道說二十年後才獲得事情的真象嗎?那真象又是什麼呢?
薛夫人望著沉思中的趙雨昂,說道:「是不願意聽嗎?還是沒有勇氣聽呢?」
趙雨昂苦笑說道:「寄梅二妹!雖然我們是第一次見面,承你稱我一聲姊丈,我即使真的不成材,也不能低劣到如此地步。我在洗耳恭聽。」
薛夫人微昂著頭,似乎在整理一下內心深處塵封的往事,要從這個糾纏不開的結當中,抽出一個頭緒來。
終於,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說道:「二十三年以前,華山劍派的老掌門人,在一次武林群英論劍比武大會上,看到一位年輕人,以豐富的擊劍知識,臻於化境的擊劍技術,宅心仁厚的存心,奪得當時至高無上的榮譽——劍神。」
趙雨昂紅著臉說道:「寄梅二妹!一定要從這件事說起嗎?」
薛夫人說道:「樹從根起,水從源來。這件事你知道,但是必須從已知的,才能述到你未知的。」
「寄梅二妹!你說的極是。只是我感到慚愧就是了。」
「華山派老掌門人回來以後,讚不絕口,也嘆不絕口,因為華山派徒有虛名,竟沒有一個入門弟子能比得上那位年紀只有二十多歲的劍神。」
「益發的叫人慚愧!」
「老掌門人這些話觸怒了一個人,那就是在他老人家身邊侍奉的大女兒。第二天,向爹爹藉詞尋找失去多年的妹妹,實際上,她是去找劍神較量。」
「寄梅二妹!那一場拚鬥,我是輸了的。」
「你讓得很技巧,不僅讓人看不出,而且還承受了皮肉流血之苦。」
「其實我不是讓,真的不是讓,而是犯了擊劍的大忌,我分神了。」
「不論是你讓,或者是分神,那一場較量的結果,你贏得了華山派何老掌門人大千金的芳心,在華山派你們很快地結成了連理。比翼雙飛,只羨鴛鴦不羨仙。」
趙雨昂當然忘不了那一件往事,那一段美好的日子,青年得志,武林傳名,又獲得如花美眷,那真是蜜一樣的日子。可是如今……是造化弄人嗎?他微微地嘆息著。
薛夫人稍稍停頓了一下,又繼續說道:「好景不常,良緣招忌,兩年多的雙雙仗劍江湖,除暴鋤奸。不久回到華山……」
「那是因為冷梅已經懷孕。」
「外孫和外孫女一對雙胞胎出世彌月,老外公卻撒手人寰。……」
薛夫人有些哽咽,停頓半晌,才繼續說道:「喜事和喪事,使得你們夫婦心身交瘁。就在這天晚上,你趁冷梅大姊熟睡之後,緩步登臨華山,舒散一下多日的積鬱。無論是如何的鐵漢,也經不起如此不平靜的心情折磨。你的心神太緊張,你需要松馳。結果,你在華山之腰,看到一幕你最不願意看到的情景!姊丈!你說下去。你自己說,你看到的是什麼?」
趙雨昂痛苦地低下頭,幾乎是呻吟地說道:「寄梅二妹!事情已隔二十年,為什麼還要提它呢?」
薛夫人堅定地說道:「要提?是你忘了嗎?還是你不願意提起呢?」
趙雨昂痛苦地說道:「我不會忘記的,此生此世,我也不會忘記當時的一切。」
「那你就說出來,因為我知道你從沒有提過。」
「那是五月裡的入夜之後不久,上弦月將華山照得一片迷朦。我看到……唉!……」
「你看到了冷梅大姊對不對?」
趙雨昂痛苦地點點頭。
薛夫人問道:「不是她一個人?對不對?還有一個青年男子在一起!而且他們狀至親密,對不對?」
趙雨昂沉重地說道:「冷梅分明告訴我,她太倦了,需要躺下來休息的,為什麼會在這裡?」
薛夫人問道:「你有沒有問她為什麼這樣做?」
趙雨昂搖搖頭說道:「我如何能問?」
「應該問,你沒有問,因為你有你的自尊,你好強,你可知道,你沒有問卻造成了二十年的分離。」
趙雨昂一怔。
薛夫人說道:「你不問,竟然冷漠相對。等到老爹爹的七七一滿,你只是告訴冷梅大姊,你要帶走男的娃娃,把女兒留給冷梅大姊。偏偏我這位大姊自尊心強的不得了,她居然也不問問你為什麼突然如此冷漠?為什麼你要攜子遠離?她居然就這樣接受了你的冷漠和安排,一對神仙眷屬,就這樣勞燕分飛!」
「寄梅二妹!難道這是我的錯?我怎麼能揭穿這件事,那是多殘酷的啊!」
「你沒有揭穿,可是你的安排,卻是更殘酷。你們兩個人的無由的自尊,釀成了錯誤的結果。」
「我沒有聽懂你的話。」
「自私與自尊,矇蔽了你的心,你當然不懂。現在我要告訴你,當天夜裡華山上的人是我何寄梅,不是何冷梅!」
「你……」趙雨昂不覺站了起來,神情激動,用顫抖的語音繼續問道:「你……說什麼?」
薛夫人說道:「從小,我就離開了家,隨師在南海習藝。先師圓寂,我就行俠江湖。不期而遇上了鈴刀玄武門的薛中天,在論及婚嫁的時候,我們雙雙趕回華山,一則叩見久別的爹爹,再則,請爹爹主持我們的婚事。可是我們晚了……」
薛夫人滴下了眼淚,她取出手絹,輕輕地拭著淚痕。
「童駿離家,再回來時滿腔喜悅卻變成了杜鵑血淚,沒有比這件事,更令我傷情。我在華山遙拜了爹爹,一種沒有來由的賭氣,我決心不再踏上華山一步。中天再三安慰我,這時候,我們發覺到了有一個人影,沒有料到是你!這就是你所不知道的事情真相。」
薛夫人言猶未了,趙雨昂突然口一張,一口鮮紅的血,噴了出來。
薛夫人大驚,立即叫道:「海虎兒!」
趙雨昂用手按住心口,人有些搖搖欲墜。
海虎兒從裡面飛奔而出,雙手架住趙雨昂。
這時候立即有一位小婢過來,遞上一條手絹,讓趙雨昂擦去嘴角的血漬。又奉上一碗熱騰騰的湯水,趙雨昂喝一口,才知道是參湯。
薛夫人說道:「姊丈!一時情急過度,血不歸經,坐下來調息片刻。」
趙雨昂滴著眼淚說道:「二妹!你忒狠心了!」
薛夫人聞言一愕,問道:「姊丈!你是說我嗎?」
趙雨昂說道:「你知道內情,為什麼要等到今天,讓我夫妻分手二十年!天下還有這樣的慘事!」
薛夫人說道:「姊丈!雨昂大哥!你錯怪我了。當時我是一點也不知情。離開華山之後,我和中天回到玄武潮,苦心經營鈴刀玄武門,整頓門規,培養年輕的一代,對你們的訊息,是絲毫無知,而且,幾年後的不久,中天他……」
她黯然欲泣,小婢立即奉上手絹。
趙雨昂不安地說道:「二妹!對不住!我是一時口不擇言,不應該觸及你的傷心處。」
薛夫人搖搖頭說道:「中天突然的患病,而猝然地不治,我在悲慟中欲從之於地下,但是,中天臨死的一句話,限制了我。他說:‘死容易,活下去艱難,鈴刀玄武門的基業,不能就這樣斷送在我們這一代手裡’。」
趙雨昂默然,他為寄梅二妹叫屈,是不是紅顏就應該薄命?造物者捉弄人,倒真叫人不平。
薛夫人停頓了一會,接著說道:「我整整住在玄武湖,絕足於江湖達十年。有一天,我的一位同門師姊,路過玄武湖,前來看我,告訴我一件她認為的奇聞。」
「什麼是她認為的奇聞?」
「她遇到一位跟我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那一定是冷梅!她在哪裡遇見的?」
「我的師姊與我同門習藝,朝夕一起,她才能分得出。因此,她才告訴我,因為她知道我沒有孿生姊妹。大哥!你說得不錯,她遇到的正是冷梅大姊。」
「她現在哪裡?」
「我告訴她,我有一位姊姊,不是孿生姊妹,可是我們姊妹非常的相似。同時我告訴她,我大姊命好,嫁的是一位好姊丈,比翼雙飛,過的是神仙生活。」
趙雨昂痛苦地低下了頭。
薛夫人接著說道:「我這位同門師姊當時感到奇怪,因為她當時奇怪我大姊長得和我一模一樣;再則她十分心儀我大姊那種冷若寒冰的神情與高貴無此的儀態,很想結識她,於是留心住地,專程拜訪,結果吃了閉門羹。」
「啊!」
「我大姊派人告訴她,孀居,不便接待外客。」
「啊呀!她!她說……」
「我的師姊感嘆,為什麼我們同胞姊妹,竟如此同一命運。她問我姊丈是誰?我告訴她是大名鼎鼎的劍神。我的師姊又驚叫起來了,連連稱怪,因為她知道你隱居在萬山的千絲銀瀑的臨風小築,並且知道你有兩個兒子!」
趙雨昂急著問道:「寄梅二妹!冷梅她現在何處?」
薛夫人說道:「還怕我不告訴你嗎?」
「二妹!……」
「我師姊的話,使我驚訝不止。你們為什麼分居?大姊為何說是孀居?你,姊丈!何處來的兩個兒子?這一連串的疑問,我急於要解開。我去找大姊!……」
「她見了你嗎?」
「同胞姊妹,骨肉情深,她不能拒絕。這樣我才知道爹爹七七一滿,你就攜帶著侄兒,離開了。你們之間,沒有爭吵,甚至沒有紅過臉,一對恩愛的夫妻,就這樣一句話都沒有說,變成了路人。大姊曾經幾度試圖了結殘生,但是,為了小梅,她帶著一顆破碎的心,遠離華山,與世隔絕。」
「啊!冷梅!我對不住你!」
「我覺得奇怪!天下哪有這種不合情理的事。即使姊丈負心,也不致做得這樣的絕情。而且,據大姊的瞭解,姊丈不是這種人。當時我立即斷定,一定有一個可怕的誤會,造成這樣不幸的後果。」
「二妹!請你先說……」
「這件事我不能不管,我跟師姊一商量,要弄清楚這件事的是非,有一個最好的辦法,那就是找到你。」
「啊!」
「我的師姊激於義憤,她說她負責找到你,而且讓你自己前來玄武湖,核對當年的情節,立即就可以一切分明。我不忍心讓師姊為我們的事跋涉奔波,但是,她說,不必為她不安,她找你,是公私兩便。」
「二妹!令師姊是哪位?」
薛夫人轉過身去,對草堂後面侍立的小婢說聲:「去請客人到前堂來!」
言猶未了,就聽到後面人聲笑語說道:「寄梅!我不是客人,不要把我當客人。」
這聲音聽起來好熟,衣帶飄風,倩影俏立。
「是簫史!」
薛夫人說道:「對!她就是我在南海同門習藝的師姊。」
趙雨昂頓了一下,說道:「簫史!從千絲銀瀑到玄武湖,這一切都是你的安排,是嗎?」
紫竹簫史從容地說道:「雨昂兄是不是以為我有戲弄之嫌,而有相責之意?」
趙雨昂說道:「不敢!」
紫竹蕭史接著說道:「於公我要請你出來,獻身於光我華夏的大業,於私我不忍看寄梅令姊和你的一段美滿姻緣,變成如此冤孽相持。因此,在寄梅面前,要下這分差事。」
她來回走了幾步,沉重的說道:「要你劍神獻身大業不難,只要動以忠義之心,你會甘赴湯火。我怕的是很難解開你和寄梅令姊之間的結。」
薛夫人立即說道:「師姊!經過從頭說來的往事,已經找到了其中的關鍵所在,一個可怕的誤會,造成二十年可哀的分手。」
於是,她將華山夜探,誤將寄梅當冷梅,說了一遍。
紫竹簫史長嘆一聲說道:「一個不當的自尊,造成二十年悲哀的歲月。雨昂兄!傲慢與偏見,與自尊只有一線之隔,如果不是寄梅有心,找不出關鍵,連個‘為什麼’都不知道,而就變成怨偶,天下豈有是理?」
趙雨昂黯然說道:「簫史!不論如何,我感激你,也感激寄梅,為我夫婦之事,費了你們那麼多心神。但願往者已矣,來者可追,我願盡我餘生之力,為冷梅和小梅,彌補我二十年的遺憾!」
簫史點點頭,但是,她沒有說話。
趙雨昂說道:「簫史!你當然知道冷梅她們母女現在何處?」
紫竹簫史和薛夫人對視一眼之後,沒有即時答覆。
趙雨昂不禁緊張地說道:「是不是冷梅不願意見我?我知道,一切錯誤都是由我而起,一切的罪過都應該由我來承當。
現在我不敢奢求什麼,我只希望能見冷梅一面,懺悔我的過失。簫史!你不能幫助我麼?」
紫竹簫史說道:「雨昂兄!正因為我不希望你們夫婦如此分離,寄梅和我才插手這件事,促成你們破鏡重圓,我們當然是要幫助你。但是,我們在考慮一個難處。」
「什麼難處?只要我能力所及,即使是粉身碎骨,在所不辭!」
「要取得冷梅的諒解,最重要的是先要通過另一個人。」
「誰?難道冷梅她……」
「不要胡思亂想,冷梅堅貞如鐵,你怎麼可以從不好的地方去想她。」
「對不起!我是急糊塗了!」
「你還記得有一個和冷梅相依為命的人嗎?」
「是小梅嗎?算算逝去的歲月,已經二十出頭了。不知道她現在怎樣?」
「出落得花一樣的美麗,而且她有一身驚人的武功。」
「是冷梅親自傳授的嗎?自然是了得了!」
「讓寄梅告訴你。寄梅!你說比較合適。」
蘋夫人說道:「我冷梅大姊只為小梅打了一點基礎,最重要的小梅遇到一位明師,習得一身了不得的武藝。」
「啊!這位明師是誰?」
「這個人你不但認識,而且對她很熟。」
「誰?」
「千手觀音是武林中送給她的綽號,她自己為自己取了一個名字神見愁。」
趙雨昂搖搖頭,他沒有聽見過這樣的名字。
「講她的本名你就知道了,她叫樂如風。」
「啊!是她呀!」趙雨昂的眉鋒皺成了小山。
樂如風是趙雨昂的同門師兄妹,人是絕頂聰明。就是因為她是絕頂聰明,在習藝期間,不按正途,處處要走捷徑,是一個有投機取巧習性的人,後來被恩師逐出了門牆,趙雨昂以後就再也沒有聽到她的訊息。如今居然成了小梅的師父,而且被寄梅稱之為明師,難怪他要皺起眉鋒了。
薛夫人說道:「樂如風不知從何處習得一身絕藝,十分了得,在你隱居二十年期間,曾經有人發動再一次的論劍競技大會,並且希望你能參加作最後的比劃,決定新的劍神。後來始終沒有促成。不過,見過樂如風的人說,如果真的要舉行論劍大會,劍神的名銜,非她莫屬。」
趙雨昂淡淡地說道:「小梅已經隨她習藝,我無話可說,但願她不能影響小梅的品性為人。」
薛夫人說道:「雨昂大哥!你知道小梅現在何處?」
「在何處?她沒有跟她母親住在一起嗎?」
「小梅現在燕京!」
「啊!她在燕京做什麼?」
「在元人宰相孛羅的手下。」
「啊!」趙雨昂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樂如風在孛羅手下主持一個很龐大的組織,而且也很獲得孛羅的信任,很有權力。她的任務有兩個,保衛後宮的安全和羅致武林好手。」
「小梅怎麼會隨著去了呢?」
「那是因為你的關係。」
「我?為什麼是我的關係?」
「樂如風到燕京為元人效命,到底為了什麼,我們不知道。老實說‘名利’二字都談不上,究竟她所為何來,沒有人知道。樂如風一開始就要帶小梅前去,卻是為小梅拒絕了。但是,樂如風最後使出一招絕招。……」
「以師命難違,強迫小梅前去的是嗎?」
「小梅當時拒絕的理由,是為了侍奉母親,樂如風不好強求。但是,樂如風告訴她,她的父親沒有過世,只是撇下她母女於不顧……」
「啊!天啦!」
「告訴她,她的父親是大名鼎鼎的武林中的劍神,這次隨著到燕京,就有機會遇見她的父親。」
「小梅答應了?」
「樂如風在小梅心中點燃一把恨的火焰,她如何不去?我冷梅大姊是十分不同意的,但是,她不忍心再傷害孩子,她又怕孩子陷於紛亂的武林恩怨之中,她彷徨極了。」
「可憐的冷梅!」
「冷梅大姊來和我商量,我告訴她不阻攔小梅是對的,她現在充滿了恨意,如果阻攔她,會傷害母女的情分。冷梅大姊不放心小梅,我派了鈴刀玄武門的八大高手,名為跟隨小梅當助手,實則是在暗護小梅的安全。」
「原來鈴刀玄武門是這樣的出現於燕京。本來我一直以為冷梅歸於鈴刀玄武門了呢!」
「為了什麼會這樣想呢?」
「我也有訊息啊!我就沒有想到冷梅有一位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妹妹。二妹!告訴我,冷梅是不是就在這附近?」
「你怎麼知道?」
「二妹!你說溜了嘴。冷梅為了小梅的事,前來向你求教,如果相距千百里,如何能辦得到?」
「雨昂大哥!你是細心!」
「她住在哪裡?」
「清涼山上。」
「金陵城裡清涼山?」
「雨昂大哥!你此刻不能去。」
「為什麼?」
「小梅最近從燕京回到了金陵。」
趙雨昂沉痛地說道:「寄梅二妹!我知道我對不起冷梅母女,我也知道小梅恨我,但是,我知道了我的錯失,我也知道了她母女的下落,我怎麼能夠不去見她們呢?對於冷梅,我說過我不敢求她寬恕我,至少我可以向她懺悔,向她承認二十年前的錯誤。至於小梅,她總是我的女兒,骨肉之情,她總不致拒我於千里之外。」
紫竹簫史在一旁說道:「雨昂兄!寄梅不希望你此刻前去,也是不得已的事。你知道小梅此次南下金陵為的是什麼?」
趙雨昂怔了一下,驀地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簫吏!她……她……不會是……」
紫竹簫史點點頭說道:「小梅此次是主動向樂如風請求,南下金陵,前來捉拿你劍神趙雨昂。」
趙雨昂呆住了,良久,他的心情整個趨於崩潰,他軟癱在椅子上,口中喃喃說道:「天啊!我趙雨昂做錯了一件事,受了二十年的折磨,還不能抵償,還要讓自己的女兒來捉拿!……」
年過五十的人,悽然地流下眼淚,那是錐心刮骨的哀傷。
紫竹簫史說道:「雨昂兄!你也毋須自責,也不必責怪小梅。二十年母女相依為命,這對她的心靈戕傷,是非常嚴重的,再加上樂如風的蠱惑煽動,自然她就談不上什麼父女骨肉之情了。」
趙雨昂悽愴地說道:「簫史!我現在該怎麼辦?」
紫竹簫史說道:「雨昂兄!這件事已經不是單純的你們夫婦破鏡重圓、父女骨肉重逢的事了,而是牽涉到我們驅逐韃虜、光復華夏的大業。小梅此次南下金陵,是奉了孛羅的命,前來捉拿劍神,因為劍神的兒子在燕京兵馬司會見了我文山大哥,這種人如果不能歸順,決不能留,留則禍害無窮。孛羅和樂如風利用了小梅的憤恨,這是一石二鳥之計。雨昂兄!明白了這一點,你就會冷靜下來,面對問題,而不致衝動了。」
趙雨昂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斷然地說道:「簫史!二妹!不論你們的意見如何,也不管冷梅母女對我的處置如何,清涼山我是立即要去。」
紫竹簫史說道:「雨昂兄!沒有人能阻攔住你,我們都不能這麼做。但是,我只能說,你們夫歸、父女相會,不止於你們的私情,而是關係到驅逐韃虜的大業。」
趙雨昂沒有說話。
「雨昂兄!如果能將小梅轉化過來,豈不是雙重收穫嗎?我們何不從長計議呢!」
薛夫人說道:「大哥!你現在絕不能傷冷梅大姊的心了,如果小梅有了什麼差錯,那真是永遠不能彌補的缺憾了。當然,你同樣的不能出差錯。你出了差錯,非但對不起冷梅大姊,也對不起我師姊。因此,研究一個萬全之策,是必須的,絕不可輕舉妄動!」
正說話間,海虎兒匆匆進來行禮,在薛夫人耳邊輕輕講了幾句話。薛夫人臉上顏色微微一變,說了一聲:「知道了!」
紫竹簫史立即問道:「是冷梅有事嗎?」
薛夫人點點頭說道:「師姊明察秋毫!是小梅派人來了。」
趙雨昂啊了一聲,他禁不住渾身一陣顫抖。他當然不是害怕,想到要面對二十年的恩怨,而且是自己的親生骨肉,他忍不住有類似「近鄉情怯」的激動。
紫竹簫史說道:「他們的訊息很靈通,也很快。」
她忽然正著臉色向趙雨昂說道:「我現在才真正發現,我們的對手,不要把他們看作只知道騎射的牧人,他們已經吸收了中原文化,他們有聰明才智之士,是個強勁的對手。因此,這一次你和小梅之間的歧見,真正關係到今後我們的共同大業,影響之深遠,不可不慎重。」
這時候,外面柴扉呀然而開,進來一位侍女打扮的姑娘,恭恭敬敬朝著薛夫人叩頭,口稱:「婢女給夫人叩頭。」
薛夫人說道:「起來。是小姐叫你來的嗎?」
婢女應聲說道:「是的。小姐叫婢子前來,一方面向夫人請安問候,二方面小姐說今天午後,要專程來拜見夫人。」
「哦!小姐要來嗎?」
「是!夫人如果沒有旁的差遣,婢子告退,回去覆命。」
薛夫人說聲:「請稍候。」
她吩咐準備一籃新鮮的湖藕和蓮子,這不是吃蓮藕季節,但是,薛夫人自己種植的應時新鮮,比一般早上兩三個月。
她說:「回去跟你們小姐說,我歡迎她午後來。你跟她說,藕斷絲不斷,蓮子苦在心。這兩樣時鮮,代表我這做阿姨的心意,記下了嗎?」
婢女恭謹地回答:「婢子都記下了。」
薛夫人目送那婢女出門之後,含笑說道:「大哥!小梅今天午後要來,比你去清涼山要好得多。現在時已不早,我們且用午餐,共商妥善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