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銘嘆口氣說道:「在他心中可不這樣想,他心中根本沒有歲月時間,他只想一件事,‘她是屬於我的’。因為這幾年來,他的一切努力,只是為了這樣唯一的目的。」
龍步雲問道:「結果找到了嗎?」
華銘沉重地說道:「找到了!是找到了,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說不下去。半晌不再說話。
龍步雲終於忍不住說道:「銘叔!找到了以前的兒時玩伴,心目中的終身伴侶,已經是羅敷有夫,已經是綠樹成蔭子滿枝了!其實呀!這也是很平常的事。」
華銘突然急促地問道:「為什麼?為什麼說是很平常的事?」
龍步雲說道:「銘叔!凡事少不得一個‘理’字。他們兩人之間,並沒有任何承諾,都應該生死以之,做人就是要這樣,但是,他們之間顯然沒有。」
華銘低低呻吟了一聲。
龍步雲繼續說道:「既然沒有承諾,而且十幾年又沒有聯絡,難道要人家毫無理由地空等痴等嗎?」
華銘呻吟地說道:「那是因為他要創出一番成就來,再去找他心中的伴侶。」
龍步雲說道:「問題就在這裡。其次,誰能保證對方也是和他一樣呢?也是心裡只有一個人?沒人能知道,當然不能一直等下去,一等就是十幾年,對不對?」
華銘的頭垂得更低了,半晌才呻吟地說道:「更讓他傷心的,那女孩就是嫁給三個人之中的另一個男孩,就是隨他們家回到北方的那家男孩。」
龍步雲說道:「既然他們三人是三小無猜,誰知道這個女孩不是真正愛著另一個人?嫁給她所愛的人,是應該被祝福的。作為一個第三者,應該有這個度量,應該有這個胸襟,何況他們三個人還有深厚的友誼。」
華銘沉重地嘆了口氣,說道:「步雲!你說的對,為著他深愛的人,他可以承受任何痛苦。」
他咳了幾聲,手絹上吐了一口鮮血。
龍步雲急道:「銘叔!你歇著吧!也求求你趕快拿解藥來,因為我知道,鏢是你的鏢,毒是你的毒,你一定有解藥,我不知道你為什麼不給我,讓我來救你,難道銘叔是要拿這件事來折磨我嗎?為什麼?」
華銘抬起頭,似乎振作一下精神說道:「不要再談解藥的事……」
龍步雲倏地站起來說道:「我一直希望等到銘叔自己的解藥,不知道為什麼你要如此堅決不給?既然如此,我只好用恩師的靈藥來救你了。」
他正要伸手人囊取藥。
華銘突然大喝一聲:「不要……」因為人太激動了,鮮血又從口中流出來。
龍步雲又趕忙上前為他揩去鮮血。
華銘伸手推開,喘著氣說道:「如果你還要拿你恩師的藥,不但救不了我,我會立即嚼舌而死,讓你聽不到故事的結局,讓你抱憾終身。」
他吃力地抬抬手,命龍步雲坐下。
「步雲!就是神仙的仙丹,也救不活一個心存必死的人。」
龍步雲叫道:「銘叔!這是為什麼?」
他忽然若有所悟地叫道:「銘叔!你是在說你自己的故事?是不是?你就是那三人之中的傷心人,是不是?」
華銘呻吟出聲,沒有說話。
龍步雲說道:「你這座楓影樓是為當年那個女孩所建造的,還有那間典雅的新房,也是為當年那個女孩所準備的?」
華銘望著龍步雲說道:「還要聽下去嗎?」
龍步雲連忙說道:「當然!對不起!銘叔!這個故事只有聽你說才行,別人不能用猜的。」
華銘喘著氣說道:「步雲!既然你猜都猜到了,我還有什麼可隱瞞的。何況這件事本來就是為了要說給你聽的,我能隱瞞什麼呢?」
龍步雲吃驚地說道:「銘叔!是專為我說的嗎?」
華銘沒有理會他,繼續說道:「當時我是悄悄地去的,又滿懷傷感地默默地回來。」
如今故事主人成了華銘,聽起來就有了不同的感受。龍步雲滿懷同情地問道:「銘叔!,你為什麼不光明正大地去探望?畢竟你們是老朋友啊!當年三小無猜的感情,應該是存在的。」
華銘呻吟地說道:「不行!我受不了這種打擊,當我看到別人夫婦和諧、相敬如賓、子女繞膝、樂敘天倫,我真的害怕我承受不了而失態。」
龍步雲很想說一句:「銘叔!你也太專注自我了。你們之間沒有任何承諾,你們之間只是友情,為什麼要如此走人牛角尖?」
但是,他看到華銘如此地傷感,他不忍心再有不同的意見提出。
華銘繼續說道:「回到楓林別館,建造了這座楓影樓,設定了這間房,我沒有別的念頭,只是一點懷念的心意。為了使自己這份懷念與祝福,不夾雜任何一絲其他的雜念,中間特別供奉觀世音菩薩,神明在上,我不敢說一點點假話,做任何一件錯事。」
龍步雲說道:「銘叔!我覺得除了這份長存的友誼以外,你不應該如此獨身……」
華銘沒等他說完便道:「此生已矣!不再有任何婚娶的念頭。
但是,也正因為這樣,我做錯了一件畢生最大的錯事。」
龍步雲真的不敢亂猜了。
華銘所說的「錯」究竟是什麼呢?是另外愛上別的女人?這是很正常的事,沒有什麼錯。還是……?他不敢亂想。
華銘說道:「時光流轉,很快又是七八年過去了。有一天我得到一個訊息,那對令我羨慕的夫婦,也就是我的兒時好友去世了。」
龍步雲「啊」了一聲。
華銘說道:「這一下又燃起我的希望,我悄悄地趕到那邊,結果,我錯了!對方對自己的丈夫,生死不渝,斷然拒絕了我任何要求,連友誼也斷絕了。」
龍步雲又是「啊」了一聲,人不覺站了起來。
華銘突然變得十他平靜,語氣平和得不能再平和,緩緩地說道:「千不該、萬不該!不該留下一份大紅的拜帖,那表示什麼呢?表示威脅呢?表示有所脅迫嗎?其實……」
龍步雲突然喝道:「你……不要說了!」
華銘露出歉疚地苦笑說道:「對不起!讓你知道真相了!」
龍步雲喝道:「原來你就是逼死我孃的兇手!」
華銘說道:「我留下拜帖,真的連我自己不知道為了什麼?是代表我有脅迫的意思嗎?我真的不知道。」
龍步雲喝道:「你休要狡辯!」
華銘苦笑說道:「現在狡辯有用嗎?我在這種情形之下還能狡辯嗎?步雲!相信我,當時我真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在你母親嚴詞拒絕我再娶的請求之後,又請她第二天收下一份拜帖!莫名其妙啊!」
龍步雲咬牙罵道:「你知道嗎?你這份拜帖明擺是威脅!害得我娘她……」
他咬著牙,流下了淚。
華銘說道:「當我知道你母親剛烈無比,竟為了這份拜帖,怕傷害到龍家的名聲,竟然自戕而死……」
龍步雲切齒咬牙叫道:「兇手!你是殺人的兇手,拿命來!」
他舉手揚掌,就要劈下。華銘閉上眼睛,說道:「我從杜家莊將你引到此地,就是等著這一刻。步雲!下手吧!將我的心肝帶回祭奠於你母親靈前。」
龍步雲望著眼前身負重傷的人,他明白對方早就準備一死,數鏢出手,無非為了要死在他手裡。
可是面對這樣奄奄一息的人,劈了他算得了是報仇嗎?這一刻,他想起了母親留下來遺箋:「千萬不要追究……」
母親分明全節之餘又兼顧了友誼。
但是,千山萬水尋找仇人,如今找到了,難道就這樣算了不成。
他的心裡剛要說:「不!我不能!我母親好好的就是因為這個人斷送了性命,我不能放過他!」
他的眼光剛一接觸到華銘。
華銘喘著氣說道:「步雲!雖然我死有餘辜,但是能死在你手裡,死也可以瞑目了。我死後,一切聽你安排,剜心剜肝,任憑於你。」
他的聲音愈來愈小。
「關於華家楓林別館,我已經早有安排,你可以放心帶著我的心肝回去祭奠……」
華銘的聲音沒有了,閉眼斷氣,十分安詳,好像完成了一樁久懸心底的事,安心地走了,而且走得十分安詳。
龍步雲站在那裡良久不發一語。
突然,他屈膝跪下,高叫而慟。
「銘叔!你這是何苦?」
這一聲叫喊,門外擁進來一批人,都是楓林別館有頭有臉的人,一齊跪在門口,哭號著叫道:「莊主爺!我們來晚了!」
龍步雲站起來說道:「各位!我銘叔存心要了結心頭的結,誰也攔不住。他走了,我們大家都哀傷。銘叔沒有後嗣,我龍步雲就是披麻帶孝的人,各位如果有什麼意見,請儘管當面指教。」
其中一位老人越眾上前,拱手為禮,表情哀慟,試著眼淚說道:「龍爺!小老兒華三……」
龍步雲立即上前扶著他說道:「三爺!銘叔生前對三爺早就介紹過,三爺對楓林別館忠心耿耿,你是長輩,龍步雲恭聆你的意見。」
華三從懷裡取出一封信簡,說道:「莊主爺對今日的一切早有交代,這張算是遺書吧,一式三份,分別交給前莊管事,我華三,還有龍爺一份。命我等今天凌晨開讀,我們都已經讀過了,這份是給龍爺的。」
龍步雲接過來一看,原來華銘自從決定接龍步雲到楓林別館,就一心以死解脫心中的情結。上面寫得清楚:
一、生前積孽厚重,以死解脫。
二、楓林別館產業全部留給龍步雲。
三、遺體火化,送回太湖之濱安葬,因為那是我最懷念的地方。
料理完了華銘的喪事,龍步雲送到太湖,並沒有再回楓林別館,獨自一人,回到夏家圩子,帶著芸姑趕回龍家寨,祭奠母親,虔誠地祝告:「娘!我回來了,帶來了你最盼望見到的兒媳婦,你可以安心了。至於華銘叔,我只能說遺憾未能阻止一場悲劇發生,但是,也許這是最好的結局,恩怨俱了,海闊天空。」
炎陽夏日,略見微風。
龍步雲攜著芸姑的手,走進龍家寨的大牌樓,望著那翱翔的鴿群,彷彿看到日後的生活,是如此的鳶飛魚躍,理得心安。
——全書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