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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章 兩番探古剎貪功被擒,三度訊真情扯謊受辱(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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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候,已從四面竄出好幾個夜行人物,各仗兵刃,分路追來。喬茂剛由矮屋,翻到一座偏殿頂上。由這偏殿逃出廟外,必須先躍下平地;可是地面上已有兩個人堵住門,又有兩個人站在牆頭,四個人站在當地,另有一個人也躍上偏殿,直奔喬茂。喬茂道:「我命休矣!」急回頭一看,偏殿東邊好像沒有人。喬茂慌不擇路,竟從兩三丈高的偏殿上,一躍下地。他才一跳下,殿上、牆上的人立刻也躍過來,從四面一擠,單留下北面一道角門。喬茂如籠中的老鼠一樣,繞著圈子逃走,並不敢還手,也不敢走角門,怕有埋伏。群賊一陣亂趕,被喬茂抓一隙路,急忙飛身躥上角門的牆,順著牆往外飛逃。群賊一聲不響,只顧堵截。

忽聽房上有一人吆喝道:「當家的有話,這個鼠輩不值興師動眾,只叫老六、老七追擒他;別的人趕快回來,辦正事要緊。」群賊聞言,全都止步;另有兩個少年賊人,從後面追趕過來。只這一耽誤,喬茂不禁大喜;立刻縱躍如飛,展眼間奪路而逃,翻出後牆,一溜煙的往北跑去。回頭一看,果然只有兩個賊,一先一後追了出來。九股煙咬緊牙根,拚命狂奔,不一刻早已逃出二里多地。再回頭一看,已將賊人落後很遠,看不見影子了。

喬茂大喜道:「我姓喬的真有幾分福命!這賊人一窩蜂圍上來,焉有我的命在?想是賊人昏了心,教兩個笨賊追我,如何能截得住我!我如今已逃出虎口,又已探得機密,我就此返回去送信。再不然,在近處找個藏身地點,我在暗處綴著他們,看看他們的老窩究竟離此多遠?」心裡想著,便四面尋看。這一陣捨命狂奔,有路便走,又不知此刻存身何處了?只見黑沉沉,天尚未亮。

喬茂蹲在路旁麥田邊,略略喘息了一陣,精神稍緩。望見路前似有一帶叢林,便站起來,直奔叢林。一面走,一面東張西望,一面心裡盤算:「看這時還許不到五更,近處想必有人家。我如今只穿著一身短打,又帶血跡,白天走路,真走不開!莫如抄到近處村莊,偷一兩件長衣服,再偷一些散碎銀子,我就在附近隱避地方一忍。白天再改頭換面,往附近踩探,這倒是很妙的法子。只是我來時那個小村已不在面前,想必還在後邊,有那廟擋著,我實在不敢尋回去,莫如另尋吧!」

且想且走,已到林邊。夜行人的習慣,慣好鑽樹林。喬茂便想到林中,先躺一躺養神。看了看,尋著小道,直走進去。忽然,林內閃出一條人影;喬茂嚇得一哆嗦,剛要抹頭逃跑。

只聽那人也「哎呀」的一聲道:「我是走道的,身上沒帶著錢!」喬茂立刻站住。只見那人藏在樹後,不敢出來。喬茂靈機一動,暗道:「我何不剝他的衣服?這小子也必不是好人。」喬茂回手抽出刀來,向前威喝道:「什麼人,滾出來!」那人只叫:「饒命!」不敢出來。

九股煙喬茂雄心一抖,邁步搶過去。他這才一過去,那人竟藏在樹後,也不跑,只是打圈繞。林密天黑,看不清面貌,只看出那人似穿著一身青。喬茂暗道:「這不像鄉下人。」等到相離切近,忽見那人揮刀竄出,一陣狂笑,刀如長蛇直攻過來。喬茂大吃一驚,到此力盡筋疲,抹頭待跑;被那人趕來,鋼刀一晃,「登」的一腳,把喬茂踢倒在地;解腰帶便捆,往肋下一挾便走。

喬茂忙道:「朋友,我也是道上同源,何處不交朋友,你放了我,我必有一番人心。」那人「嗤」的笑了,說道:「朋友,你貴姓?」喬茂忙答道:「我姓喬。」那人道:「你是哪條道上的?」喬茂衝口說道:「我是海州來的,咱們是同行。」那人道:「只你一個人麼?」喬茂眼珠一轉道:「不,我還有五個同伴哩,我們一共是六個人。」那人道:「那五位現在哪裡,都姓什麼?」喬茂信口謅道:「有姓胡的,姓沈的,姓張的,姓趙的,姓孫的,他們都在後頭呢!」那人道:「你們當家的姓什麼?你們在哪裡安窯設櫃?」喬茂信口編造著答覆了。那人聽完一笑,把喬茂丟在地上。

喬茂心想:「他這就放我吧?」不料那人掏出一塊手巾、一個麻核桃;把喬茂一掐脖頸,將麻核桃塞入口內,將手巾系在臉上,矇住了雙眼;重新挾起,如飛的跑去。不一時,到一地點,登高竄低,連轉了幾個彎,把喬茂「撲噔」一聲,扔在地上。只聽一人問道:「捉住了麼?」那林中人答道:「手到擒拿,那還費得了事麼?」

又有一人問道:「他可有同伴?」林中人答道:「沒有看見,他自己卻說有五個同伴,恐怕未必。我原說不必費事,當場抓住他完了。老二一定要看看這小子有沒有同黨,果然依了我的話,教我白跑了一里多地。」

又一人說道:「也許有同黨被嚇跑了,你快去回當家的去吧!當家的教咱們趁早吃點東西,還有好些事要辦呢。」林中人應聲出去了。又過來一個人,另拿繩子,把喬茂手腳重新加綁上一道。

喬茂被摔在地上,口不能言,目不能睹,也不知置身何處。過了好一會,才覺得眼前一亮,有兩個人挑著燈籠進來。內中一人,把喬茂臉上蒙著的手巾扯下來,用燈一照,立刻踢了一腳,道:「喝,原來是這麼一塊料!」

喬茂睜眼一看,在他周圍,橫躺豎臥著四五十個人,全都是被擄的騾夫;捆在那裡,一動也不敢動。喬茂才知自己又被捉回廟來;一場掙命,原來是白費事。面前站定兩個人,正俯身察看自己;內中的一個,就是劫鏢時在場的賊人,那個使青鋼劍的。喬茂一陣難過,心想:「完了,十成佔八成活不了嘍!」只見那使劍的少年強賊,用腳蹴著喬茂道:「喂,朋友,別裝死!我問問你,你們綴下來的,一共有幾個人?」連問數聲,喬茂不答。那少年勃然大怒,照著喬茂狠狠踢了幾腳,喬茂扭了扭,只是不答。

旁邊那個打燈籠的賊人說道:「咳咳,你先別踢他,他得說得出話來呀!」過來把喬茂口中之物掏出。那少年笑道:「原來他正吃核桃呢!」遂說道:「朋友,對不住,不知者不怪罪,怨我無禮!朋友,你們倒是綴下來幾位呀?」

喬茂乾嘔了一陣,心說:「這臭賊太已狠毒。事已到此,有死沒活,我焉能輸了嘴!」喘息一陣道:「朋友,我們可是栽了,我們可是栽在光棍手裡了。有話好問好答,你們可別作踐我。你問我們綴下來幾個人麼?不多,連我只六個。」少年強賊道:「那五個人呢?」喬茂道:「那我可就不知道了。我們六個人原分兩撥,三個人一撥。我已遭擒,我們的夥計大概還在附近藏著呢。」

原來喬茂這一番答話,自有他的用意。那少年聽了,半信半疑的說道:「朋友,你可實話實說,有你的好處。你不要信口亂說,那是害你自己。我們斷後的人,眼睜睜把你們那邊的兩個人擋回去了,怎麼又綴過來這許多人呢?」

這少年反覆的盤問喬茂,喬茂咬定前言,不再更改。後來這賊人又威嚇喬茂道:「你有話可趁早實說,回頭我們當家的還要問你,你可等著受了刑,再說實話,那就晚了。你怕熱通條不怕?」喬茂打了一個冷戰,幾乎急得要哭。可是既已貪功遭擒,落在賊人手中,死固不怕,毒刑更是難煞。喬茂只得說道:「朋友,咱們都是道上同源,我還能有話不說,自找苦吃麼?我說的全是真情實話,你們只管掃聽,只管檢視;就怕他們五個人都嚇跑了。」

那少年又打聽十二金錢俞劍平和安平鏢局的情形,喬茂都據實說了。那少年便不再問,挑著燈籠,匆匆的走了。

這少年剛才走開,喬茂的磨難已至。從外面闖進幾個壯漢,未進屋便叫道:「捉住的奸細在哪裡啦?」且說且奔到喬茂面前,用腳踢著說:「原來是這小子,你們一共來了幾個?你們那胡孟剛老傢伙上哪裡去了?你好大的膽子,你真敢綴下來!」

幾個壯漢七言八語的亂問,有的拿刀背單敲打喬茂的迎面骨;痛得喬茂欲避無從,不住說:「朋友留面子,朋友留面子!」(葉批:寫得傳神之極!亦有所本。宮注:葉批之「亦有所本」,是指白羽在《話柄》中有一段文字:喬茂告饒「被評為‘逼真’……這卻有來歷。我的一箇舊同事,新從外縣逃回;他不走運,半路遇上夥匪,與別的旅客一串一串的被綁上,臉面朝地,剝去了衣裳。內中旅客有捱打,打得直嚷:‘朋友留面子,朋友留面子!’我當時聽了一動,就把它寫入小說,結果成為喬九煙被擒的那一幕劇情。」)

又有一壯漢,挑著燈,低頭看了看喬茂的臉,信手打了一個嘴巴,道:「哈,原來是這小子!就是他把謝老四和王老茂給砍傷了的,人家本來是客情。我也給他一刀!」從裹腿上拔出匕首來,照喬茂便刺。旁邊一人攔道:「別殺他,當家的還要問他話呢。」多虧這一攔,這匕首挪了挪,把喬茂肋部劃了一道,鮮血流出來。那人還是不依不饒的說:「就不宰他,我也得刺他幾下。」

正在亂得不可開交,陡聽後面一個深沉的聲音道:「哼,駱三,你好放肆,誰教你動手來!」只聽「啪」的一下,走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把那刺喬茂的人,照臉打了一掌,喝道:「滾開吧!」

這時喬茂前胸,已被劃破縱橫好幾道口子。那五旬男子斥道:「你們這些人就看著駱三胡鬧麼?咱們當家的跟俞劍平有樑子,跟他手下的人沒有過節呀?你們竟敢私自動刑,太已沒王法了!還不快拿刀傷藥,給他敷上。」喬茂呻吟道:「這位舵主,我也是江湖道上的一條漢子,我可不怕死,我得死在明處。我姓喬,我是振通鏢局的夥計。我和俞劍平素不相識,我只是跟著我們總鏢頭鐵牌手胡孟剛,來保這筆鹽鏢。姓俞的是姓俞的事,與我無干。」

喬茂解說著,那五旬男子冷笑了一聲道:「也信你不得!你們幹鏢行的沒有好玩藝,回頭自然教你舒服。」

喬茂聽了末句話,不禁又是一驚。那男子吩咐手下人,給喬茂敷上藥;又囑咐不準凌辱他,便自走了。喬茂仰在地上,新舊創傷陣陣發疼;兩手兩腳全縛得很緊,暗地用縮骨法試褪了褪,竟褪不開。耳邊聽得外面人馬踐騰,言語嘈雜,彷彿很忙亂。忽又聽見腳步聲音走進屋來,吆喝道:「把鏢行那個奸細帶上來,老當家的要審問他哩!」立刻有兩個人過來,把喬茂腳下的繩索解開,抄雙臂架起,腳不沾地似的,將他帶到一個所在;似是一座偏殿,殿中神像已無,神座猶存。靠殿門插著紙燈,供桌上鋪著稻草和馬褥子,下面放著一條長凳子。

只見那年老的盜魁,側身坐在馬褥子上,一隻腳踩著長凳,一隻腳盤著,口銜菸袋,緩緩噴吐。兩邊站著坐著六七個賊人,氣勢虎虎,都拿著兵刃。把喬茂帶到神座前,人們就勢一按,喝道:「跪下,跪下!」

喬茂面色一變。欲待不跪,又怕受毒刑;欲要跪下,又恐賊人鄙視他,反倒招來凌辱。只得半蹲半坐的對盜魁說:「老舵主,我也是食人之祿,忠人之事。你一定要我跪,我已束手遭擒,還能抗拒麼?都是道上人,何不稍留面子呢?」

年老盜魁先看了看喬茂,暗暗點頭:「這麼一個其貌不揚的人,想不到還有這份膽量,敢來跟蹤訪下來!不過既是俞劍平手下的走狗,我豈肯饒了他?」大聲說道:「你是姓喬麼?」喬茂道:「我姓喬。」盜魁道:「你在安平鏢局幾年了?俞劍平可是你的師父?」喬茂道:「我可是在鏢局做事,我卻沒在江寧安平鏢局混過。我是在咱們海州振通鏢局胡孟剛胡老鏢頭手下做事,當一名夥計。老舵主自然有踩盤子的,我姓喬的說一句是一句,從來不撒謊;我和俞劍平是素不相識。」

旁邊一人冷笑道:「久仰久仰,你可叫九股煙麼?」喬茂吃了一驚,臉上一紅道:「那是我的匪號。」那人道:「原來是喬鏢頭,不是鏢行小夥計呀!」喬茂閉口不能答。

那盜魁卻並不理會,又問道:「你叫九股煙,你自然是黑道出身的了。」喬茂道:「我吃鏢行的飯,也不過幾年。」盜魁道:「你說你在振通鏢局做事,大概不假。我聽說你們安平、振通兩家,本是雙保鹽鏢,為何不見俞某人露面呢?既然這票鏢很擔沉重,俞某人焉有不親自出馬之理?這卻是何故?你要從實說,不得隱瞞。」

喬茂已聽出盜魁的心意,忙答道:「俞劍平俞老鏢頭,一向有重鏢,也常親自出馬;可也有時只靠他那杆金錢鏢旗,由他弟子押著出去。這幾年未遇風險,他的膽子就大了,這也是沒遇見綠林道高手的緣故。又加上他新近有事纏身,所以這回他只派出一個大弟子,和他手下幾個夥計跟著出來,他自己並沒親到。想不到遇見能人,栽到老舵主手下了。老舵主武功出奇,在下起心眼裡欽佩;只可惜眼拙,有眼不識泰山,你老是什麼萬兒?在哪裡安窯……」

話還沒說完,旁邊突然發出幾聲桀桀的狂笑道:「好東西,你還想拿話舔我們的細底麼?別裝渾蛋了!」一腳把喬茂踢得臉朝下,栽倒在地。

盜魁哼了一聲道:「姓喬的朋友,你看我豈是尋常的綠林道,劫了鏢一溜就走,埋頭不見麼?我不用你們費心摸底,我自然會找姓俞的去。不過我不能趁了他的願,老早的教他得了準信。告訴你說,我要憋他幾天。你要套問我的姓名麼?自然在你臨死前,教你知道。」

喬茂側著臉說道:「不是的,不是的,我沒這個心。我只是奉命差遣,身不由己。」

盜魁不答,教手下人:「把他揪起來。」喬茂雖然倒剪二臂,功夫還在,本可以躥起來;只在眾目睽睽、刀矛如林之下,他不敢轉側,恐被加害。當下過來一人,把喬茂揪起來,仍任他坐在地上,他的鼻臉都搶破了。

盜魁把菸袋鍋磕了磕,又裝上一袋,仰臉想了想道:「喂,那個使藤蛇棒的,三十來歲,姓程的,想必就是俞劍平的大弟子了。……喂,姓喬的,這俞劍平聞說他太極劍,江南無敵手,他又善點穴,善打十二金錢鏢,江湖上說他能打出六七丈遠,可是真的麼?」

喬茂道:「這也是江湖上的傳言,剛才說過了,我和他素不相識,倒不知底細。他的太極劍是很有名的,也聽人說過,他善點三十六穴。」

盜魁又問:「這次跟著押鏢的,除了俞某的大弟子程嶽以外,安平鏢局還有誰呢?」喬茂道:「還有姓沈的,姓趙的,姓張的……」

盜魁把手一指道:「呔,你休要信口胡謅!那姓沈的沈明誼,不是振通鏢局的鏢師麼?你打諒我一點也不知道麼?」喬茂忙道:「不是他,不是他;他也姓沈,安平鏢局也有一位姓沈的呢。」那個使劍的少年笑道:「朋友,你就實話實說吧!不要順著嘴胡謅亂編。你拿我們當瞎子聾子,可就自討苦吃了。」說著就有一個賊,翻刀背把喬茂連敲了數下;疼得喬茂咬牙切齒,強忍住不哼。另外一個賊人道:「你還不說實話麼?」喬茂道:「我沒有瞎說呀,可教我說什麼呢!」

盜魁道:「你們不要亂來。姓喬的,我也不問你廢話。我只問你:那個姓俞的現在何處?我聽說他忽然將鏢局收市,又聽說他在……」說到這裡,雙目一瞪道:「你說他住家在何處?」喬茂忙道:「在雲臺山,海州東北,我沒有說謊。」盜魁點頭道:「雲臺山的什麼地方?」喬茂道:「清流港,海州鏢行都知道。」盜魁道:「他現時呢?」喬茂道:「現時還在清流港,並沒有出門。」盜魁道:「沒有在海州麼?」喬茂道:「沒有。」又忙找補一句道:「在我們鏢馱子出發時,他還在清流港呢。現在可不知道了。」

盜魁將俞劍平的事,詳細盤問了一回,又問俞劍平之妻是不是姓丁?現時還在不在?有幾個兒子?都多大歲數?又問他安平鏢局因何忽然收市?胡孟剛和俞劍平交情如何?喬茂和胡孟剛是什麼交情?喬茂被捆在地上,忍痛一一據實說了。(葉批:這一問便暗透其中訊息。)

這豹頭虎目的盜首一一聽了,覺得沒什麼虛假。又問喬茂:「綴下來的究有幾人?」喬茂不改口,依然說:「綴下來的共六個人,共分兩撥,自己是第一撥。」

那盜魁有意無意的聽著,只對手下人信口說道:「你們也留點神,咱們雖不怕綴,可也不能放鬆了,教他們瞧不起。」然後打一個呵欠,把鐵菸袋一揮道:「把他拉出去!」

這「拉出去」三個字,打入九股煙耳內,不亞如催命符!喬茂倏地面目變色,知道這是要殺他了;啞著嗓子叫道:「老舵主,我可沒有含糊;我跟你老沒仇,我是吃鏢局飯的,我是……」群賊聽了,鬨然笑起來,說道:「真不含糊,光棍臨死也是光棍,準給你個痛快的就是了。」立刻七手八腳,把喬茂又架起來,連推帶搡,推到外面。

內中一個賊人說道:「朋友不含糊,別哆嗦呀!」推到院心,喬茂從五衷裡籲出一口氣來:「想不到我喬茂死在此地!」回顧架他的人道:「相好的,咱結個下世緣,你可給我一個痛快的。」那人道:「你放心,決不教你零受。」

喬茂越聽越覺得兆頭不好,情知求饒喊救,一概無效;心中一陣難過,耳畔轟的一響,迷糊起來。顫抖抖的說:「朋友,這是哪裡?這是什麼廟?你們也教我死個明白。」

一人答道:「放著天堂你不走,這小地方就叫鬼門關,這廟就叫閻王廟!這院子不是你的死地,還在前邊呢!」曲折走來,通過一道很黑的院落,群賊猛然止步;迎面過來一個人,手拿明晃晃的鋼刀,說道:「站住!」

喬茂渾身一軟,竟往地上溜去,已被人架住;喬茂把眼一閉,靜等刀下。

迎面過來的那人說道:「你們也太馬虎了,閃招子怎麼也不扣上點?」隨手掏出一物,展開來,把手一拍喬茂道:「這小子倒美了!」用手中之物,立刻把喬茂連鼻帶眼蒙上。蒙好了,卻又往前架著走。忽然「咕咚」一聲,喬茂被人提起來,擲在一個地方上,地上似鋪著板。喬茂此時哼了一聲,知覺全失。

過了好久,喬茂才覺得渾身處處疼痛,腰下顫抖得厲害。眼睛固然蒙上,連嘴和耳朵也被人堵塞了。棗核般的小腦袋,只給他留下一對鼻孔,任他緩緩出氣。卻時有清風,夾著綠草氣息,撲入鼻孔。

喬茂昏昏沉沉,過了好久,才覺出自己並沒有被殺;這時候大概是被群賊裝在什麼車上,正走著呢。喬茂在車上蠕蠕的動了動,立刻有一把尖刀,在胸口上劃了劃。喬茂動一動,那刀劃一下。喬茂不敢掙扎了。

又經過很久的時候,喬茂忽被人提起來,挾在肋下;似乎是走出了十幾丈遠,又被人擲在一個地方,這地方較車上寬展。喬茂暗想:「他們把我弄到什麼地方才殺呢?這地方又不像是山寨。」

原來賊人並沒有打算當時殺害他,把喬茂五官封住之後,立刻擰胳臂,扯大腿,重捆成粽子樣,裝上口袋,先載在車上,旋又運到船上。一路駛行,直過了一個整天零半夜,喬茂才被人將口中的麻核桃、耳朵中的棉絮掏出來,眼睛卻照舊蒙著。立刻有一人在耳畔說道:「朋友,我教你暢快暢快,你可別嚷!你只哼一聲,我就是一刀。」說著,把刀向喬茂胸口觸一觸,剛刺得肉疼便住。

這個賊並不狠毒,喬茂低聲央告道:「我已一天一夜滴水沒有沾唇了,勞駕給我點水喝。我決不嚷,我也不跑。」那人嗤然笑道:「你可跑得了啊!咱爺們有緣,我就給你口水喝,你可別咬人,你若咬我,我可對不住你。」

喬茂忙道:「我決不咬人。」那人竟拿了一把水壺,放在喬茂口邊。喬茂如飲甘露似的,喝了一飽。那人又拍著喬茂的頭頸說道:「我再給你點吃的。」於是又餵了喬茂幾口。喬茂道:「我決不跑,你鬆開我,讓我自己吃。」那人道:「你別忙,先湊合一兩天。到了地方,自然不綁你的手。」

當下直走了兩天兩夜,喬茂眼雖看不見,耳朵卻能聽,鼻子也能嗅,漸漸覺出自己是身在船上。因為那船每逢轉彎,便聽得水響。白晝行船,這賊船撐篙拉縴,雖不吆喝,卻難免在上下游遇見別的民船。故此喬茂耳鼻一露,便已聽察出來。傾耳細聽船中的動靜,好像被囚的人並不多。監視的賊人,聽說話的語調,好像人數也有限。喬茂試著和賊人攀談,立刻便有尖鋒刺胸。決計不許他說一句話;要想打聽什麼,更是不行了。

忽一夜,船行到達地頭。喬茂又被人蒙上耳朵,堵上了嘴,教人挾在肋下,搬下船來,走著忽高忽低的路。約摸有一頓飯的工夫,隱隱聽見對面似有人聲,耳朵堵著,只能聞聲,不能辨語。

喬茂覺得又換了一個人扛著他,到了另一個地方,被人丟在炕床上;把堵耳塞嘴之物全給除去,只兩眼照舊用一個青布套蒙著。兩手兩腳捆著的繩子也被鬆開,另換上一種捆法,使他自己可以用手吃飯。喬茂到此,才將畏死的心放下一半,曉得自己這是被賊人幽囚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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