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疑心生暗鬼,這院中不得人心的狗又猛然驚吠起來。跟著又聽得「唰唰」竄過來兩人,似已尋見他。九股菸害了怕,爬起來,躥上房又要逃。這可更糟!恰有一敵人,剛從房上趕到,兩個人幾乎碰了個對頭。九股煙慌不迭的一抽身,竄到鄰舍,敵人也立刻跟竄到鄰舍。
隔院的狗大吠,九股煙急一頓足用力,敵人倏地打過一件暗器來,這卻是一座灰房,大概很失修了。九股煙閃身躲避暗器,往旁一竄,腳下一滑;「呼啦」的一聲,帶下一大片灰泥。一個「吊毛」,「撲通」一聲,整個翻下房來,掉在地上。(葉批:武丑身段。)
這裡正是人家的跨院。那賊人不知怎的,也似一滑,也「撲通」的掉下來。動靜很大,敵人更毫無顧忌,「吱」的吹起一聲唿哨。
兩個人相隔一丈多遠,九股煙霍地竄起來;賊人也霍地竄起來;冷笑一聲道:「哪裡跑?」摟頭蓋頂,趕過來一刀。九股煙哪敢還手?唰的往旁一閃。「嗚」的一聲,後面撲過一條狗,汪汪的對二人亂叫。那本家的人立刻在屋裡大聲咳嗽,拍山鎮虎,作出響動來。賊人毫無忌憚,吱吱連打唿哨。從東面、北面,首先竄過三個敵人,都掠空一竄,落到院中。這就要甕中捉鱉,擒拿喬茂。內中一個高身量的賊尤其兇猛,握著刀,兩臂大張,做出攫人的姿勢,道:「小子,來吧!」惡虎撲食衝上來,右手刀一晃,左手來抓喬茂。
喬茂不敢還招,一晃小腦瓜,一個翻身走勢,竟沒躲閃開;被敵人一把,將包頭抓住,兩下較勁,各往懷裡帶,「嗤」的一聲,把包頭扯下一半來。九股煙恍被焦雷轟了一下似的,失聲銳叫,耳畔嗡嗡冒火。但是腳底下還明白,就勁往前一縱身,躥上西面民房,腳才著簷口,倏地又有一條黑影撲到。刀光一閃,斜肩帶臂,往外一揮。雖砍不著,九股煙卻已立不住腳,身軀又不敢往後閃;也虧他身法輕靈,倏地往左塌身,用力往旁一展,手中刀就勢照敵人掃了一下。
敵人微微一閃,九股煙乘機竄出五六尺,已到了北山牆頭。回頭一瞥,就在院中本家房主人狂呼有賊的聲中,敵人已一個跟一個,跳上了房,齊往自己這邊擠來,單給他留出東北角一隅之地的退路。(葉批:一路寫喬茂逃竄,忽張忽弛,文情不測之至。)
喬茂覷定了這東北面,似是一排小草棚;立刻腳下攢力,飛身縱起來,往草棚上一落,隨即騰身而起。卻真倒楣,這草棚也禁不住人跺,「嘩啦」的塌下去。喬茂忙一挪步,幸已拔出腳來,略一停頓,敵人「颼」的從三面撲到。
九股煙喬茂百忙中一望前面,是一道矮牆,相隔一丈多遠。心似旋風一轉,料想還躥得過去。腳尖一點,登草棚邊牆,立刻的「旱地拔蔥」,騰身而起,往前面牆頭一落。腦後突有一股子寒風襲到;九股煙一低頭,一縮脖,「嗤」的打過一支袖箭來。九股煙嚇得一身冷汗,連回頭都不敢,頓時往下一飄身。但才一落腳,便覺得地勢不對;再想換力,如何來得及?「噗嗤」的一下子,腳踏入泥坑裡,大概是尿窩。身子便不由得往前一栽;趕緊的雙手抱刀,急一拄地,一拔身,又就勢往旁一竄。腳踏實地,這才用力一登,又一迸,跳出泥坑來了。
緊接著兩個敵人跟踵趕到,也這麼一飄身,也這麼一落地,也這麼「噗嗤」一聲,照方抓藥,頭一個人掉在臭坑裡了。未容得叫喊,第二個賊也接著掉在臭坑裡了。九股煙絕大歡喜,賊人卻大罵倒楣。兩個賊人拔出腿來,忿怒之下,又吱吱的連吹唿哨。聲過處,外面也「吱吱」吹起唿哨,響應起來。(葉批:接連三個「也這麼」快筆如風,一齊落坑!)
九股煙曉得賊人是聚眾。賊人不知有多少,就這麼幾個,便搪不起,何況再勾兵?九股煙喘吁吁脫出臭坑,跳上又一道短牆,努目急往外一望,心中大喜。這前面只隔著一條狹巷,便展開了一片曠地。這分明是一路狂逃,已經臨近鎮外了。敵人明目張膽,追擒自己,一點顧忌也沒有;像這樣總在鎮裡繞,決計脫不開他們的毒手,自然還是往鎮外荒郊逃跑的對。況且,賊人墜坑深陷,自己得以乘機先登,這真是運氣:「這可逃出活命來了!」
九股煙既驚且喜,思潮萬變。殊不意樂極生悲,只顧前面,冷不防在這一霎時,聽背後「唰」的一聲。再躲已來不及,「嗤」的一下,硬硬的、尖尖的一件東西,直穿入九股煙的後臀。「嗬,好疼!」喬茂連摸屁股拔刺的工夫也沒有,帶著這暗器,捨命的往外竄去。竟沒夠著對面牆,半空掉下來,落到平地。踉踉蹌蹌,急鑽入面前黑忽忽一道小巷內。然後藏身拔創。一支瓦稜鏢正打在右臀上,入肉四分,熱血隨鏢濺出來,弄了一手。
「真他孃的倒楣!」九股煙喬茂恨罵了一聲,把這支鏢信手一丟,拔步往前奔去。出了小巷,有一道斜土坡當前;越過斜坡,便是曠野地。喬茂如同死囚遇赦一樣,心想:「這可逃出活命了。」精神一振,縱躍如飛。剛剛的往土坡上一躥;坡前大樹後,颼的竄出一條黑影,疾如飛鳥,掠到喬茂身旁,「飢鷹搏兔」,探掌便抓。
九股煙嚇得一哆嗦,抽身便跑,但已稍遲;「刮」的一把,被敵人捋住左肩頭。喬茂一著急,「金蟬脫殼」,一俯身,一躬腰,按住敵手,拚命的一拱;立刻把這個敵人,從自己身後拱起來,猛然用力往外一拋,「嘭」的一聲,立刻把這敵人從自己頭上丟擲去;咕碌碌,正從坡上滾到坡下。
喬茂頓覺得肩頭上被抓處,熱剌剌的生疼。也就顧不得,急聳身形,往坡下一縱,從敵人身旁竄過去。不管敵人如何狂嘯,立刻飛奔青紗帳。心中說不出的又驚又喜,居然被他打倒了一個敵人!(葉批:調侃得妙!)
但是坡上挨摔的敵人爬起來,吱吱的連打唿哨,衝著苦水鋪高聲喊:「託漂子萬的點兒,往旋兀裡扯活了。併肩子,馬前團上他!」喬茂立刻聽明,這切語是說姓喬的往地裡逃跑了,催黨羽火速前往圍攻。
九股煙心中害怕,一頭鑽入青紗帳裡面,將身順著田壟躺倒。心想:「我不動,你就搜不著。」側著耳朵,聽四面的動靜。果然工夫不大,外面竄過來,奔過去,似至少也有四五個人,圍著這青紗帳,來回搜尋。九股煙心說:「天氣熱,我老人家索性也不探古堡了,也不回店了,我就在這莊稼地睡一夜覺,有事咱爺們明天再說;好賊,看你有多大本領,能把我怎樣?」只是睡在這裡,地潮溼,氣悶點,屁股也疼點。「理他呢!我老人家是不到天亮,絕不出去了,哼哼!」九股煙在田中鬼念,直耗過半個更次,一點也沒動。夜靜聲沉,分明聽見那幾個敵人搜來搜去,搜了一陣,腳步聲越走越遠,大概又奔苦水鋪去了。九股煙一骨碌爬起來,往外看,竟然連半個人也沒有。「哈哈,兔蛋們,到底教我給耗走了!」仍不放心,又蹲下來,攏眼光,再往外偷看。
看了東邊,又溜到西邊;看了北邊,又溜到南邊。饒他十分小心,可是黑夜中碰著禾稈,難免作響。費了很大的事,把外面都窺探清楚了。九股煙暗道:「好兔蛋們!你們全走了,我老人家可要回店了。」伸頭探腦往外走,鑽出青紗帳,四面都沒有動靜;又越過斜坡,四面仍然沒有埋伏。九股煙心中明白了,這群東西們一定搜尋紫旋風、沒影兒去了。把顆心頓時放下,一直的往苦水鋪鎮甸走去。
不料剛剛望見小巷,忽從巷邊房脊後,冒出一條人影來;立刻「吱」的一下,吹起低低的一聲唿哨。九股煙大駭道:「不好,還有埋伏!」抽身就往回跑。也就是剛剛轉過身來,突從斜坡那棵大樹上,「撲登」的跳下一人。刀光一閃,哈哈一笑,把退路給截住。
九股煙失聲叫了一聲,抹頭急往旁邊跑。只跑出三四步,立刻又從小巷房頭,躥下來兩個人影,箭似的奔喬茂背後撲過來。九股煙越慌,拚命往青紗帳鑽;更沒想到,這青紗帳剛才沒有動靜的地方,忽然有了動靜;竟也毫不客氣的竄出一個人來,縱聲狂笑道:「相好的,爺爺早等著你啦!」
唿哨連吹,頓時前前後後,聚攏來五六個敵人,倏然抄到身邊。九股煙悔之不迭,急張眼四顧,尋覓逃路。苦水鋪鎮外,一片片不少田地;但只麥田豆畦為多,高粱、玉蜀黍地,近處只有兩三處,都被賊人扼住,闖不過去。
九股煙二目如燈,伸手重拔下短刀,又一探囊,摸出石子,立刻拚命往前衝突。先奔到東面田邊,東面近頭站著一個賊人,抖手中兵刃,譁啷啷一響,喝道:「姓喬的,咱們爺倆有緣!」九股煙不禁一哆嗦。黑影中注目急看,這賊人手中拿的正是一對雙懷杖;這賊人正是劫鏢也在場、探廟也在場的那個粗豪少年賊。這少年賊杖沉力猛,九股煙曾被他一杖,險將短刀磕飛。
九股煙這時候哪敢迎敵,急急一抽身,又往回跑,改奔南面竹林。南面也站著一個少年賊,手提一把劍,把竹林阻住。九股煙側目一瞥,這個少年使劍的賊似曾相識,大概就是探廟時生擒他的那個人。九股煙倒吸一口涼氣,撥頭又奔西面,西面就是苦水鋪鎮甸了。
他這一打旋,可就給敵人留下了合圍的機會,五六個敵人倏然的往當中擠來。內中一人喝道:「相好的,趁早躺下吧!你小子的夥伴,都教太爺們收拾了。只剩下你,還有什麼活勁?」
九股煙急怒交加,便要與賊拚命。一雙醉眼一轉,忽望見北面那敵人,似乎手法軟點,也許就是剛才被自己摔倒的那一個廢貨。九股煙嗷嘮的一聲怪號,唰的往北一竄,掄手中刀,照那人便砍。那人霍地一閃,挺刀猛進;九股煙驀地又往旁一閃,揚手喝道:「看鏢!」把手中那塊飛蝗石子,照敵人劈面發去。這北面敵人慌忙往左一閃,九股煙一溜煙挺刀撲過來。
那敵人卻也了得,雖往左閃,卻往右一擋,橫刀逼住喬茂。喬茂再往回退,已經來不及,刀鋒碰刀鋒,叮噹一聲響,激起一溜火星,那敵人依然把樹林擋住。九股煙手腕被震得發麻,竟倒退下來。猛回頭,四五個敵人,甕中捉鱉,悄沒聲的都掩到背後了,九股煙眼看就要倒楣。
但九股煙沒有別的本領,還仗他身法輕快,手底下賊滑。一轉眼間,未容敵人近身,他怪叫一聲,就「唰」的一個「夜戰八方」式,用力打個盤旋,刀花往下急掃。看樣子好像要拚命,賊人為護下盤,齊往上一躥;九股煙趁這夾當,一伏身,「颼」的往東猛竄。
使雙懷杖的敵人喝一聲:「打!」譁啷啷一響,雙懷杖挾風當頭砸來。喬茂再不肯上當,這傢伙掃上一點,都受不得,決不能硬碰。喬茂就忽地一矮身,左肩頭找地,就地一滾;「懶驢打滾」,「黑狗鑽襠」,刷刷刷,直翻出四五步去。(葉批:不是驢就是狗,妙極!)
這招術好漢子不使,喬茂倒不在乎,只求逃得了性命。
這一下,果然出乎賊人意料之外,然而喬茂已翻滾到使劍賊的腳下。賊人喝道:「哪裡走?」挺劍便往下扎。九股煙「鯉魚打挺」,霍地翻起來,一揚手道:「著!」好像打出暗器來,但只是一句謊話。立刻往下一殺腰,刀尖反向敵人胸膛扎來。敵人往左一上步,九股煙刀走空著。背後的敵人又到;「譁啷」一響,雙杖下照九股煙雙腿掃來。
九股煙往上一擰身,把懷杖讓過,左手早摸出一塊飛蝗石子。身軀往下落,敵人前後夾攻已到;九股煙忙一抖手,怪喝一聲,照敵人打去。持杖賊人一閃,不防喬茂這又是一手空招;抹轉身,往斜刺裡急竄。敵人揮劍追蹤砍下來;被喬茂一旋身,一揚手,「唰」的一下,這一石子卻真打去了。相隔太近,持劍的賊人慌忙往下一撲身,幾乎頭點地,才把這一石子讓過。
好喬茂,就這麼一疊腰,往上一拔,「唰」的從敵人頭上飛掠過去。果然身法輕捷非常,腳一落地,又一點,唰唰唰,連躥出四五丈遠。百忙中,又摸出三塊石子,回頭點手,厲聲大喝道:「俞鏢頭,我在這裡啦,教賊人圍上啦!」使劍的、使雙懷杖的二賊,不禁微一錯愕;順喬茂的手,回頭往身後一瞥。
喬茂認定了使雙懷杖的賊,抖手又打出一塊飛蝗石子。「啪」的一下,似打中敵人後頸。敵人哼了一聲,身軀一轉,好像受傷不輕。九股煙更不緩手,運足了勁,再聳身,再抖手,另一塊石子又照那使劍的敵人打去。
賊人一閃,厲聲大叫道:「好小子,敢使詐語傷人!活剝不了你!」立刻五個人各擺兵刃,齊追過來。(葉批:一路寫得快絕!)
九股煙早趁著機會,一溜煙的奔竹林搶去。那使雙懷杖的敵人痛恨著喬茂,箭似的追來。大叫道:「併肩子,秧子奔你那邊去了,快出來圍上他!」
九股煙已奔到竹林邊,相差還有六七步。猛聽竹林內,「嘩啦」的一聲響,不由吃驚止步。沒想到他會使詐語,人家也會使詐語。這竹林中的暴響,只是外面持刀敵人投進來的一塊石子。九股煙微微一怔神,後面使雙懷杖的、使劍的和另一個敵人已經趕到。
使雙懷杖的賊趕上一步,悄沒聲的掄雙杖,照喬茂後背,狠狠一下,連肩帶背打來。只聽「譁啷」的一響;喬茂猛回頭,雙懷杖竟到身後,嚇了一個亡魂喪膽,拚命往竹林一竄。到這時,也不顧林中的吉凶了。但是賊人雙懷杖「啪噠」的砸空,一趕步,旋身又一掄,照九股煙攔腰打來。「嘭」的一聲響,雙懷杖竟打到九股煙的臀部,足足實實,正落在剛才鏢創傷上。
這一下真疼,九股菸禁不住狂號了一聲:「哎呀!」直栽出兩三步,就勢往林中一撲。忍疼提氣,「懶驢打滾」,連滾帶爬,一頭鑽入竹林。可惜晚了一點,使雙懷杖的敵人惡狠狠的跳過來,痛恨一石之仇,喝道:「小子往哪裡鑽,二太爺定要把你掏出來。」竟搶上一步,跟蹤追入竹林。(葉批:或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