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股煙道:「他們三位就在西頭小巷一家小店裡,哪位陪我去一趟?」胡孟剛道:「你自己去,還不行麼?」九股煙道:「我自己去好麼?」
姜羽衝道:「多同兩個人去更好。好,我說歐師傅、阮師傅,你們二位陪喬爺去一趟。」
歐聯奎、阮佩韋立刻應諾,站起來要走。姜羽衝又向嶽俊超、馬氏雙雄、李尚桐舉手道:「嶽四爺、馬二哥、馬三哥、李師傅,你們四位多費心,出去尋一尋咱們那五輛車去。」奎金牛道:「這五輛車簡直太古怪了,十成八成要出錯。」馬氏雙雄道:「出不了錯,他們也許走錯了道,我哥倆去找找看。也許他們投在別家客棧了,正等咱們呢!這裡的地理,我們可不大熟。」
俞劍平道:「姜五哥,還是由喬師傅領頭,先找閔成梁三位,再找那五輛車。」胡孟剛道:「對,就做一次去很好,去兩三位也就夠了。」姜羽衝堅持多去些,並且教每人都別忘了帶兵刃;胡孟剛認為姜羽衝小心過分了。俞劍平道:「劫鏢的匪徒膽大妄為,什麼出圈的舉動都許施展出來,倒是小心點的好。」歐聯奎等依言帶上短兵刃。九股煙早不待叮嚀,把那把手叉子插在繃腿上;又催青年鏢客李尚桐、阮佩韋,也將兵刃帶上。然後兩撥人合為一撥,一同出離房店。
九股煙喬茂把馬連坡大草帽往下按了又按,連眉毛全都罩上了。出離店門,東張西望瞥了一眼,便低著頭急走。歐聯奎等緊緊跟著,從後說道:「喂,喬爺,慢點!天太熱,忙什麼?」九股煙回頭一扭嘴道:「快點吧!」像跑似的一直走到橫街,入了狹巷,方才放緩腳步。路北第七個門口,白灰短牆挑出一隻破笊籬,便是那座小店。九股煙回頭來,用手一指道:「到了。」五個人一齊跟來。馬氏雙雄皺眉道:「怎麼住這小店?也難為他們哥幾個了。」歐聯奎低言道:「強敵窺伺,少說話吧。」
九股煙湊到小店門前,往店粉牆上看了半晌,才對歐、馬等人說道:「還好,他們三位全沒有離店。」(葉批:說有便無。此乃作者故弄狡猾處,慣由反面下筆;閱者不可不知。)
李尚桐道:「喬師傅怎麼知道他們沒有出店?」九股煙笑了笑道:「法不傳六耳。」幾個鏢師一擁入店,櫃房內轉出一個夥計,忙迎過來道:「列位,是住店的,是找人?」
九股煙往旁一推道:「是找人,好大眼眶子;只三天就不認得人了。南房小單間那三位客人在不在?」口說著,早舉步進院,面向同伴一指道:「就在這房裡。」
六個鏢客塞滿了店院,店東、店夥全出來盤問,眾鏢客不理。九股煙當門連叫數聲,沒人答應,立刻闖進小單間一看;只有一個老頭兒,很詫異地正向外瞧。一見進來這些人,嚇得站起來道:「眾位老爺要找誰?」
九股煙喝道:「少說話!」一翻身出來,忙到各房間裡搜尋。店夥一齊攔阻,眾鏢客喝道:「躲開點!」把全店搜完,竟不見紫旋風三人蹤影,也不見他們的行囊、兵刃。店東和司帳摸不清路數,滿面猜疑,賠笑問道:「爺臺,有什麼事?可是……可是找三天頭裡那三位客人麼?」
九股煙瞪眼道:「哦!正是找他們。你小子翻什麼眼珠子,連我都不認得了?到底你們把他們三個人弄到哪裡了?」店主吸了一口涼氣,真不認得喬茂了。那天喬茂是化裝,此時卻是本來面目。
那天紫旋風、沒影兒和鐵矛周鬧店房,打傷店主,並已驚動了官面。但是紫旋風等突然越牆而走,店主不得已,只得打點了地方,把他遣去;滿以為白吃一頓虧,不想現在又有人找來。看這洶洶的氣勢,店主猜想紫旋風必是匪人,九股煙等必是辦案的人。遂滿臉賠笑,將九股煙等請入櫃房;不敢實說,只得說這三個客人舉動可疑,惹得本地官面注意,把他們驚走了。
店主自想這樣答覆,已經很好。不意九股煙「啪」的把桌子一拍道:「官面嚇走了他們,簡直胡說放屁!你知道他們三位是幹什麼的?你可知道,我們是幹什麼的?」
馬氏雙雄插言道:「店家,你不用害怕,我們是綴下案子來的。他們為什麼會怕官面?到底他們三位上哪裡去了?你們快實說,不要隱瞞,恐怕於你不便,這裡頭有很大幹系。」
店主向司帳看了一眼,兩個人面面相覷,越發估摸不透了。被六個鏢客一再擠兌,只得吐露真言。把當日夜間之事,鬧店之情,如實托出,連聲認錯。九股煙向店家發作,李尚桐、阮佩韋也都要盤問詳情。馬氏雙雄和歐聯奎卻已聽出店家之語無甚虛假;催九股煙離開此處,向別處找去,又對店家說:「咱們回頭再算帳。」
六人出店,站在小巷牆隅。歐聯奎問道:「喬師傅,你不是說他們三位沒離開麼?怎的他們三位又失蹤了?莫非他們墜入賊人陷阱不成?」
九股煙道:「我也不明白,他們三個人明明給我留下暗號。不瞞各位,賊人可扎手得很。紫旋風這位爺太已狂傲,大大意意,總不聽我勸,倒笑我太小心了。保不定我走後,他們三人上了賊人的當。剛才店家不是說,有夜行人影在房上鬥麼?他們三位十成有八成教賊誘走了。」
馬氏雙雄駭然道:「既然如此,這可不是小事。他們三人當真被賊誘擒,我們必得趕快設法,把他們救出來,我們不可耽誤了!」眼望李尚桐、阮佩韋道:「二位老弟,你們哪一位回店,快給俞老鏢頭送個信去。」
阮佩韋、李尚桐道:「走!我倆這就去。」
九股煙忙道:「二位別忙,這是我的事。咱們的軍師爺是教你們四位迎車,教我和歐聯奎師傅找紫旋風的;找不著,這該由我和歐師傅回去交差。」(葉批:縮頭烏龜向例如此。)
歐聯奎道:「也許他們三人被賊人跟得太緊了,臨時挪了地方。我們先別驚動俞老鏢頭,可以先到別處店家,找找他們去。」馬氏雙雄道:「對!咱們分頭幹事;還是喬師傅領路,歐師傅跟著,到各店房查詢一下。我們哥倆和阮賢弟,出鎮迎車去。李賢弟可以先回店,給俞鏢頭送一個信。他們也可以早得一步信,同大家琢磨琢磨辦法。」又囑咐歐聯奎、九股煙道:「歐爺、喬爺,你們二位查店時,不但找紫旋風等;還可以順腳看看咱們那五輛車。也許早來了,落在別的店了,也未可知。」
六個鏢客立刻分頭忙起來。九股煙和歐聯奎把苦水鋪大小店房一一查到,結果一無所得。馬氏雙雄和阮佩韋出鎮迎車,轉了一圈,登高一望,看見那五輛車,自遠而近,迤邐走來。馬氏雙雄大喜,忙和阮佩韋迎了上去。
這頭一輛車,便是單臂朱大椿、黃元禮。問及他們因何落後,朱大椿道:「咳,別提了,上了人家的當了。在李家集打尖的時候,咱們的人說話太放肆了,大概教人家聽了去。臨上車才發覺五輛車牲口的肚帶,全被人家割斷。鼓搗了一個多時辰,才弄好了,到底也不知是誰給弄的。半路上又有一個騎馬的傢伙,奔來送信,說是俞鏢頭現在上高良澗去了,教我們改道。這小子分明是冒牌,他把我們太看成傻子了。我們就裝傻,想誘擒他。我和聶師傅誘他上車,不意聶師傅魯莽了些;被這小子警覺,躥上馬,跑掉了。我們要不瞎追他,也可以早到一會。你們現時住在哪個店裡了?」
馬贊源道:「小有挫折,沒出大閃錯,就算很好。現在咱們人都在集賢棧落腳了。」黃元禮道:「怎麼全聚在一塊,不是原定規的分散開了住,省得太招風麼?」馬贊源笑道:「人家都知道了,咱們還掩蓋個什麼勁呢!」遂把來到苦水鋪,投店發生波折的情形,約略說了一遍。
單臂朱大椿稀疏的眉毛一擰,向馬氏雙雄道:「劫鏢的匪徒竟敢這等藐視鏢行,這倒很好,咱們就跟他往下比劃著瞧吧。馬二哥、馬三哥,我們這撥是住集賢棧,還是另住別處?」
馬贊源道:「據姜羽衝說,只要住得下,就不用再分開了。賊黨已經遍佈各處,難免要乘機攪惑我們;人少了,倒容易吃虧。索性往一塊聚,實力厚些,也好應付。」
這五輛車子有單臂朱大椿、黃元禮叔侄,武進老武師夜遊神蘇建明師徒三人和趙忠敏、於錦、孟廣洪等。還有幾位鏢客,是鎮江永順鏢店的梁孚生,太倉萬福鏢店的石如璋,雙友鏢店的金弓聶秉常等。此外便是松江三傑夏建侯、夏靖侯、谷紹光。其餘還有三個鏢行夥計,專管跑腿的。松江三傑和夜遊神,是新請來的武林朋友,相助奪鏢的。至於這幾位鏢客,內如金弓聶秉常等,也是失鏢的主兒;此次到場,一來助友,二來也是自助。當下眾人也就不再上車,跟著馬氏雙雄一齊步行。進了集賢棧,與俞、胡二鏢頭、智囊姜羽衝等相會。
那一邊九股煙喬茂和歐聯奎,踏遍了苦水鋪,竟沒把紫旋風、鐵矛周、沒影兒找著。雖沒有找著人,卻探出一個訊息。這苦水鋪共有三家大店,兩家小店;歐、喬二人本想挨家尋找,不想才到頭一處,腳登門口,便出來一個店夥,迎頭說道:「你老住店,請往別家去吧,這裡沒有空房間了。」
九股煙愕然站住道:「你怎麼知道我要住店?」那店夥忙賠笑道:「你老不是住店,是找人麼?你老找哪位?」九股煙忙把紫旋風三個人的假名姓和衣履、年貌、年齡、口音說了。店家道:「這裡沒有。」盯著三位鏢師,眼珠子骨骨碌碌的,當門一立,不知揣著什麼心意。
九股煙這回的態度,比方才和氣多了,呆了一呆,對歐聯奎道:「咱們進去找找?」歐聯奎不答;索性不提找人的事,反倒故意非要住店不可,藉以試探店家的心意。
這店竟跟集賢棧一樣,說是倒有幾間房,全被兩個幹鏢局子的放下定錢,包賃去了。歐、喬立刻恍然,這又是賊人的故智。盤問了一回,忙又轉到別家。不想一家這樣,別家也這樣。連走三家大店,竟像商量好了似的,全是昨天有人,把空房間悉數包去。一間兩間,三間五間,有房就要;全放下五天的房錢,全都自稱是幹鏢局的。
武師歐聯奎遂向九股煙道:「我們不必再耽誤時候了,這都是賊人故弄狡獪。若依我說,他們三位也不必尋找了,這準是被賊人跟綴得太緊,三位已經另見隱秘安身之所了。我們來了這些人,聲勢又這麼大,他們三位一定能尋聲找來。我們還是趕緊回去,報告俞、胡二鏢頭,速謀應付之策為是。」
九股菸灰心喪氣地說道:「還有兩家小店沒找,索性咱們都找到了,也好交代。」歐聯奎不以為然,順口答道:「也好,找找就找找,我看那是徒勞。」歐聯奎和九股煙挨次又把兩家小店走到。果不出所料,到一處耽誤一會;直找到申牌時分,大小各店俱都沒有紫旋風三人的蹤跡。就連小店,但有空房的,也都被人家包下了。賊人的佈置實在周密而且狂妄。
歐、喬二人無可奈何,這才死心塌地,迴轉集賢客棧。九股煙一面往回走,一面唧唧噥噥,叨唸道:「沒影兒這小子真沒影了,紫旋風也飛了,簡直是活倒霉蛋,我說歐師傅,你看他們三個是躲避賊人的耳目,隱到別的嚴密地方了;還是教賊人給架弄了呢?」歐聯奎唔了一聲道:「總是躲避賊人,挪開地方吧。」九股煙道:「我可不那麼猜。若教我看,這三塊料大大意意,自覺不錯似的,多半上了賊人的圈套,全教人家給架走了;這工夫還不知道他們三個誰死誰活呢?」歐聯奎唾了一口,道:「晦氣!你說的他們也太洩氣了,我不信。」
九股煙且說且走,一拍屁股道:「你不信,我敢跟你打賭,我們本來規定的,不見不散。他們好磨打眼的挪了窩,那是為什麼?」說著,兩人已走進集賢棧。還沒進屋,就聽得屋中似有沒影兒說話的聲音,九股煙不由「咦」的一聲;歐聯奎側目一笑,也不理他,搶步走進屋裡;九股煙也忙跟了進去。
屋中黑壓壓列坐許多人。主位是俞、胡、姜三人,對面坐著的,居然是活蹦蹦的沒影兒魏廉!
客位上在沒影兒的身邊,還有兩個生人。一個年約二十多歲,細條身材,面色微黑,細眉長目,英爽之氣逼人;身穿一件紫羅長衫,白襪青鞋,手裡拿著一把九根柴的扇子;乍看外表,文不文武不武,猜不透是幹什麼的。在他上首,是一箇中年人:短身材,重眉毛,三十多歲,沒有鬍鬚,腰板挺得直直的;穿一件灰長衫,白襪灑鞋,高打裹腿,十足帶著江湖氣;不拿扇子,摶著一對核桃。兩人正和俞、胡二人談話,沒影兒在旁幫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