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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飛豹子率眾借地較武,女豪傑偕友振袂馳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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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頭一個坐轎的人,大家都以為是俞夫人丁雲秀,哪知轎簾一挑,乃是一個病夫模樣的老頭兒。身材比肖守備矮得多,比俞鏢頭也差一二寸;瘦頰疏眉,鬚眉蒼然,眼眶深陷,病容宛然;並且一隻腿很不得力。肖守備俯著身子,伸手攙他,他到底不用肖守備接駕,容得扶手板一撤,便一步邁下轎來;武功是很有的,人雖頹老,雙眸炯炯,偶然一睜,依然吐露出壯士英光。只聽他用很尖銳的嗓音笑道:「九弟,你不要看不起我呀!我是病,不是弱。」這個病夫實已失容,教人乍見,幾乎難以相認。

這人也是丁門弟子、俞鏢頭的五師弟,名字叫胡振業。在當年,丁門群徒共有九人,其中頂數飛豹子和俞劍平這兩位高足武功深造;其次便是胡振業,略堪匹敵。到後來胡振業武功精進,與袁、俞儼然成了鼎足之勢。不幸他狠鬥罹疾,身受病磨,幾致不起,終致落了殘疾。現在驟看外表,好像五十多歲的人,比俞劍平還年長,實則剛剛四十八歲。

胡振業便笑著,眼望著門,衝那儒生說道:「請啦,黃先生!」一瘸一拐,邁上臺階。師弟肖守備、師侄程嶽,憐他腳步不穩,慌忙一邊一個,過來扶著他;他甩著手,走得更快。卻又催那儒生說:「走走,別客氣,咱們先進去。」且說且回頭道:「師姐,我們先進去了。」於是胡、肖二友陪著那個儒生一同走進院去。

那另外一乘轎,此刻轎簾一挑,扶板一撤,俞夫人丁雲秀低頭走下轎來,平身往巷口左右微微一看,然後回眸望到門口。門裡外有許多鏢客和拳師的腦袋,青年人多,老年人少;都側著身子,歪著脖子,偷看俞夫人。俞夫人微微一笑:「這些淘氣的小孩子們!」不禁回看他們一眼,他們全把頭一歪,退藏不迭;俞夫人不禁又想起當年的事來了。因她身精拳技,助夫創業求名,人們都拿她當稀罕看。

在她年輕時,幾乎動一動便被人驚奇指目;直等到鏢局創成,鏢道創開,用不著伉儷聯鏢並騎了,她方才退處閨中。屈指算來,將近二十年,不遇此景象了;不意今天又年光倒流,重遇見這些好事的頭、詫異的眼了;想著可笑,又復可慨。那二弟子左夢雲站在身旁,還要攙扶師母。師母不用人攙,自己下轎,曳長裙,很快地邁出轎竿,健步如飛,上了臺階。

沒影兒魏廉側身迎上來,請安問好:「大嬸您好,您身子骨硬朗!我給您打發這轎去。」俞夫人道:「哦,介青老侄,你也出來了。」魏廉賠笑道:「大嬸,您不知道麼?我陪著大叔,也跑了一個多月了。您瞧這怎麼說的,把大嬸也勞動出來了。」

俞夫人笑道:「我有什麼法子呢?你或許不知道吧,這劫鏢的竟不是外人,乃是我們從前的一位師兄,跟你大叔有碴。我一聽這個,才很著急,我不能不出來了。這位袁師兄武功硬極了,只怕你大叔敵不過他。依我想,硬討不如情求!我這幾天淨忙著託人呢。」又道:「這轎子先不用打發,教他們連牲口帶轎,全弄到院裡來吧!可是的,院子容得下不?」魏廉道:「房東有車門,交給我辦吧!」

說話時,九股煙喬茂一湊兩湊,湊到旁邊,忽然聽出便宜來;忙一溜上前,也請了一個安。跟著又打躬,又作揖道:「俞大嫂,你老好,咱們老沒見了!」

俞夫人愕然,忙側身還禮,把喬九煙一看,並不認識。喬九煙面衝魏廉一齜牙,回頭很恭敬地對俞夫人說道:「大嫂不認得我麼?小弟我姓喬……」

正要報名,沒影兒魏廉登時發怒,惡狠狠盯了喬茂一眼,大聲接道:「大嬸,您會不認得人家麼?人家乃是鼎鼎有名的九股煙喬茂,喬九爺,還有一個漂亮外號,叫做‘瞧不見’。九股煙瞧不見喬爺,乃是很有名的人物。他總跟俞大叔套近乎,論哥們;可惜俞大叔不敢當,總管他叫喬九爺。」

俞夫人丁雲秀察言觀色,連忙說道:「原來是喬九爺,久仰久仰!」笑對魏廉道:「介青老侄,你快給我安置轎伕和馬匹去吧。」魏廉這才冷笑著出去,又盯了喬茂一眼。

喬茂一溜閃開,旁人相顧偷笑。左夢雲恐師母誤會,忙解說道:「這位喬師傅和魏大哥總逗嘴,喬師傅一攀大輩,魏大哥就抖露出他的外號;喬師傅的外號是不喜歡人家叫的。」俞夫人只微微一笑,她其實早已聽出來了。

她舉步進院,霹靂手童冠英從旁迎上來,大聲叫道:「大嫂才來麼?俞大哥從前天就等急了。」

丁雲秀抬頭一看,也不認識,但仍很大方地斂衽行禮。童冠英打量丁雲秀娘子,徐娘半老,精神猶旺;看外表像個三十八九歲的中年婦人,其實她四十九歲了。個兒矮、身不胖、肩圓、腰細,眉彎、鼻直、瓜子臉依然白潔,不過稍帶淡黃;一雙眸子照舊清澈如水;嘴唇很小,已不很紅潤了,額上橫紋刻劃出年紀。美人遲暮,正與俞劍平這耆齡壯士湊成一對。走起路來腳步很輕快,卻是氣度很沉穆,於和藹可親中流露嚴肅,儼然大家主婦。童冠英心說:「名不虛傳!」回眸看了看俞劍平一眼,就微微發笑:「這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只見丁雲秀眼光把全院老少群雄一掃,坦然說了幾句「承幫忙,承受累」的話。胡孟剛、馬氏雙雄、姜羽衝等比較熟識的人搶先迎接、施禮、打招呼,有的叫俞大嫂,有的叫俞奶奶,旁邊青年夾雜著叫嬸母。

丁雲秀逐個還禮,單對胡孟剛說道:「二爺,我們真對不起您!您也聽說了吧,這劫鏢的還是我們一位師兄呢。教二爺跟著為這大難,我們無論如何,也得想法子給二爺討出鏢來。」又很鄭重地說:「您放心,現在我們有辦法了。」

胡孟剛忙道:「大嫂別這麼說,這是我們大家的事!大嫂請屋裡坐吧。」俞夫人又和姜羽衝、馬氏雙雄說了幾句話,由二弟子左夢雲引進上房。房狹人眾,滿屋都是人了。丁雲秀極想和俞劍平說話,一時竟顧不得。在座這些老一輩的鏢客、拳師,多一半她都認得,應酬話佔了很大工夫。那一邊,俞劍平鏢頭忙著接待多年未見的兩個師弟和那個面生的儒生。

俞劍平待承朋友的本領,令他的老朋友都很欽佩。世故和熱忱,被他調和得那麼好,既懇切又自然。肖守備陪同中年儒生和病漢胡振業聯翩進院。肖守備就大聲叫道:「俞三哥,小弟我來了!」俞劍平從屋中走出來,降階而迎;向三客一拱手,竟搶一步,先抓著跛漢胡振業的手,一捧一提道:「哎呀,五弟,你教我都不認識了!」

胡振業淒涼地一笑,叫道:「三哥!」向四面一望,一彎腰,且拜且說:「三哥,你還這麼壯實;我完了,死半截的人了。」

俞劍平急忙把他扶住,緊緊握住雙手,搖了搖,說道:「五弟,你你你怎麼……咱們哥們又見面了。我聽說你大病了一場,痊癒了麼?你還大遠地來一趟!」輕輕拍著胡振業的肩膀,側臉來看肖國英守備,大聲說:「九弟,你哥倆一塊來了,嗬!你真發福了……喂,別行禮,咱們老弟兄,不要來這個。」

俞劍平把手一鬆,過來又把肖守備攙住。然後,面向儒生賠笑道:「您別見笑,我們老弟兄,好多好多年沒見了。」這才向生客作揖,又問肖守備:「這一位尊姓?同你一塊來的麼?給我引見引見。」跛子胡振業笑道:「三哥猜錯了,這一位和九弟也是初會。這一位姓黃,是我邀出來給三哥三嫂幫忙的。」

俞劍平道:「哦,承顧承顧!」忙又對生客致意。胡振業代為引見道:「黃先生,這一位就是名馳江南的十二金錢俞三勝俞劍平,我們的掌門三師兄。」俞劍平立即通名道:「小弟俞劍平。五弟,你怎麼和我開玩笑?黃仁兄臺甫?」

儒生道:「小弟黃烈文,久仰俞鏢頭的威名,今天幸會!」俞劍平道:「過獎,慚愧!」回身來,對肖國英守備道:「老弟,你做官了,怎麼這麼閒在?」且說且讓,一齊進了上房落座,獻茶。

俞門五弟子石璞,放下小包,搶著過來給師父行禮。俞劍平忙亂著;只點了點頭,道:「你回來了,你父親可好?」石璞答了一句:「託你老的福!」別的話也顧不得說。馬氏雙雄卻知石璞是遼東人,他父親白馬神槍石穀風也是武林名士,遂一招手,把石璞叫到一邊,低聲盤問他話。

新來三客和在座群雄互通姓名,各道寒暄,亂過很大工夫。因為明早就是會期,有許多事今晚要辦,三江夜遊神蘇建明老拳師用開玩笑的口吻道:「咱們都往外面坐坐吧。人家賢伉儷、貴同門,遠來相會,有許多話要講;我們這些人像蝨子似的夾在裡面,人多天熱,騰讓騰讓吧。」

眾人笑著,周旋甫畢,漸漸往外撤。上房除了新來的人,只留下俞、胡、姜和馬氏雙雄;二馬在江寧開鏢店,和俞氏夫婦最熟。老拳師蘇建明頭一個出去又被請回來。上房議事的人,還是那些年高有德的前輩英雄。霹靂手童冠英、九頭獅子殷懷亮、奎金牛金文穆、竇煥如鏢頭等都在座。青松道人與無明和尚,因俞夫人來到,自以出家人不便,悄悄退出去了。蛇焰箭嶽俊超年紀輕,輩分長,也被請來。一切還是智囊姜羽衝排程。

俞劍平同兩位師弟說了些舊話,跟著和這位生客黃烈文款敘新交。俞夫人丁雲秀只和胡、姜對談,直到這時還沒得與丈夫說話。鐵牌手胡孟剛忍不住開口引頭道:「大嫂,我們沈明誼沈師傅,迎你老去了,不知見著你老沒有?」俞夫人欠身道:「見著了,沈師傅忙著給別的卡子上送信,不然就一同來了。」胡孟剛道:「聽我們沈明誼鏢師說,大嫂已經訪出飛豹子的詳細底細?我們這邊也探出不少頭緒來,我們明天就跟他會面。可是的,這飛豹子既和俞大哥同門,從前到底結過什麼樑子?此人武功究竟怎麼樣?他手底下的黨羽都是些什麼人物?現在肖老爺和胡五爺一同駕臨;二位既和飛豹子是當年同學,飛豹子的一切,想必很有所聞。咱們趕快講一講明天該怎麼辦,現在也好定規了。」

俞夫人咳了一聲道:「可不是麼,這真是趕快定規了,明天就得見面。……若說起怎麼結的樑子,話就很遠了;可是當初情實不怨俞劍平,完全是師門中為情勢所迫,擠出來的一樁變故。這裡面內情,我們胡五弟、肖九弟知道得最清楚。」

說時,眼光往俞鏢頭那邊看,俞鏢頭和兩個師弟談著,也正看這邊。俞夫人丁雲秀就一欠身,遙問道:「我說劍平,你到底跟袁師兄見過面了沒有?」俞劍平道:「這個,總算是見過面了。」俞夫人道:「是昨天在這裡麼?」俞劍平道:「不是,還是在苦水鋪、鬼門關,六天前我和他對了面。他自然假裝生臉,我也沒有認出是他來。」

俞夫人道:「怎麼,他的模樣很好認,你竟一點也沒有辨出來麼?」俞劍平道:「我當時怎會想到是他?況且又在夜間,他居心掩飾著,一見面就動起手來。」

俞夫人大驚道:「你們竟交了手麼?」俞劍平道:「他派一個生人,假冒著他的名字,伺機投刺,邀我在鬼門關相會。可是他半夜裡埋伏在半路上等著我;剛一露面,就亂投起暗器來了。」

俞夫人道:「他先打的你,還是你先打的他?」

俞劍平看著兩位師弟,臉上帶出不安來,道:「我並不曉得是他親到。他在半途伏弩傷人,我只好發出錢鏢來卻敵護友。」俞夫人搖了搖頭,胡振業和肖國英守備一齊聳動道:「原來三哥跟袁師兄招呼起來了。」俞劍平點頭不語。

姜羽衝、胡孟剛道:「你們諸位不明白當時的情形,這飛豹子約定在鬼門關相會,他卻率領多人在半途邀劫;彼時是敵暗我明,敵眾我寡。他的用心就不是暗算,也是志在試敵。我們俞大哥猝不及防,自然要發暗器把敵人的埋伏打退的。那時還虧著蛇焰箭嶽俊超嶽賢弟,發出他的火箭,才把敵人的動靜,全都照出來。飛豹子的舉動,那一次實在不大光明。」

胡振業對那儒生黃烈文說道:「你聽聽,我們這位袁師兄,夠多麼霸道!……三哥,你到底把他打退了沒有?」俞鏢頭登時眉峰緊皺道:「我連發七隻鏢,全被一個戴大草帽的長衫客接取了去;後來我們斷定這長衫客就是飛豹子,也就是袁師兄。姜五哥猜得很對,袁師兄伏路邀劫,實在是要考較我,所以當時一攻就退了。」

俞夫人眉尖緊蹙道:「你們總算是過招了,他的武技究竟如何?你們只過暗器,沒有動兵刃麼?」

俞劍平道:「後來追到鬼門關,袁師兄竟在葦塘中巧設梅花樁。我和蘇建明老哥、朱大椿賢弟全都追上去。袁師兄使的是鐵管菸袋,跟我在樁上只對了幾招,就急速走了。後來我們跟蹤攻堡,又撲了一空,他的確是安心試技;只怕明天赴約,要動真的了。」

俞夫人道:「聽他的口氣,到底為什麼劫鏢?是為從前的碴,還是為了別的?或是受了別人的鼓動?」姜羽衝、胡孟剛一齊代答道:「這飛豹子明著暗著,說來說去,只是要會會十二金錢的拳、劍、鏢三絕技,到底在江南為什麼得這大名;好像純為爭名才起釁的,不曉得他是否還有別故?」

俞劍平道:「唉,我料他必有別故,只是口頭上不肯承認罷了。可是的,你問我半晌,究竟你訪出什麼來了?可知道他找尋我的真意麼?」又問胡振業、肖國英道:「二位師弟邀著黃先生,遠來急難,我想一定有替我們排難解紛的妙法。我和袁師兄定規明天挾技相見,不過那只是拿他當一個爭名尋鬥、素不相識的武林看待;現在既知他是當年的師兄,這情況又當別論了。」又轉臉望著俞夫人說:「你看該怎麼辦呢?」

俞夫人丁雲秀道:「咳,你不該跟他動手!……真想不到你們會過了招,到底他的功夫怎麼樣?他自然是改了門戶,可看出他是哪一宗派麼?」

俞劍平道:「他和我只一交手,便抽身走了;只憑那幾下,實在驗不出他的真實本領到底怎樣。他的技功又很博雜,一時也不易看出宗派來。你總曉得:到他那年紀,必已達到化境了。他如今用的傢伙,也不是劍了。他改用外門兵刃,是二尺五寸長的一支鐵菸袋杆。」

俞夫人道:「這個我比你還先知道的呢!」

俞劍平道:「哦!他接暗器、發暗器的本領卻不可忽視,比當年太強了。他的暗器是鐵菩提子,也能在夜間打人穴道,不知他從哪裡得來的這種絕技。他接暗器的手法很準,我的七隻錢鏢都被他接了。他自然不是用手接的,黑影中看不很清,大概他是用那支大煙袋鍋扣接的。」

俞鏢頭把這當年的師兄現在的武功,向俞夫人約略述罷;跟著又說:「那一次他確是試驗我,沒把真的拿出來。當然了,他一定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但是我看那份意思,我自料還不致於抵擋不住他。你無須乎掛心,我們明天跟他對付著看。他的幫手是否還有能人,我就不曉得了。」

大家講究著這個飛豹子,不覺全站起來,湊到堂屋。俞劍平又道:「我們在這裡費了很大的事,僅只探出他的外號,後來又探出他現在的名字叫做袁承烈,不是綠林,是遼東開牧場的。我就越發納悶了,我萬沒想到他就是咱們的袁師兄,更沒想到咱們的師兄會幹起劫鏢的勾當來。」說到這裡,開始詢問俞夫人丁雲秀:「你到底從哪裡得著他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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