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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飛豹子負怒斷情絕義,丁雲秀委婉巽辭求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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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說:「敝友也講到了,不管誰的,請俞鏢頭慷慨這一回吧!料想俞鏢頭人緣極廣,財大勢大;區區一點銀子,還不至於墊不出來。就拿這五萬銀子,交了朋友,也不是不值。」

蘇建明仰面大笑,姜羽衝也很不悅。兩邊說和的朋友越說聲音越大,眼看也要吵起來。那邊飛豹子板著冷麵孔,和俞鏢頭相對,也是一點謙讓的意思都沒有。鏢行群雄早已看出此事必非口舌所能解決,不過在動手之前,仍盼望拿情面話,拿將來的後患,試著說合一下。俞門五師弟跛子胡振業,看不慣飛豹子的驕豪神情,早有發作之意;被肖國英守備攔住,勸他稍忍須臾。兩邊嘵嘵不休,廊外忽有一陣腳步聲,雙方在場的人都張目外看。鏢行所設巡風的人沒影兒魏廉,急急走進來,到俞劍平耳畔,低聲回報道:「三叔,我們三嬸到了。」子母神梭武勝文所派的卡子,也奔進來兩人報道:「一群鏢客和一乘小轎已然繞道過來了。」

鏢客都知道來的是後一撥人。子母神梭和飛豹子明明曉得是踐約的鏢行朋友,只裝作不知,故意問道:「這又是哪位朋友來了?」邊說邊吩咐手下人趕快迎接。俞劍平忙道:「不必費心,教他們自己進來吧。」吩咐魏廉領他們進來。

這後到的鏢客,有馬氏雙雄等人,也是被斷橋阻住。不過,俞、胡等人能借竹槓木板,現搭浮橋,空身渡過;他們末一撥因有俞夫人一乘轎,只可繞過,所以落後一步。繞小溪來到廟前,俞夫人下轎,劈頭看見黑鷹程嶽和魏廉,忙問見面情形如何。程嶽答道:「師父已跟飛豹子對面搭話了,看情形很僵。這飛豹子確是從前的袁師伯。」俞夫人道:「哦!」忙與馬氏雙雄等,一齊往廟中走來。

剛進山門,山門左右侍立的豹黨,頭報已經進去;第二報把俞夫人盯了一眼,抽身也往裡走,低聲報道:「當家的,武莊主,他們的人又到了。」武勝文道:「我們知道了。」豹黨道:「裡頭還有一位堂客呢。四十多歲,不知是誰?」飛豹子聽了,渾身一動,衝口說道:「哦,她真來了!」忙向子母神梭打一招呼。子母神梭武勝文站起來,對俞劍平道:「俞鏢頭,我們聽說你還邀來女客,估摸是您夫人吧?久仰俞夫人是女中豪傑,我們禮當恭迎。」與飛豹子一齊抓起長衫,披在身上。俞劍平縱然老練,也覺得耳輪一熱,忙說:「袁師兄,您請坐,這是您的師妹……」飛豹子早已走到殿前了。

俞夫人恰好走進來,與飛豹子袁振武在院心甬道上迎面相遇。黑鷹程嶽隨侍師母,微微用手一指道:「師母,這就是飛豹子,袁師伯。」飛豹子旁邊也有一黑麵青年,悄告道:「當家的,這就是俞某之妻。」

師兄妹分別近三十年,此日此地重逢。俞夫人丁雲秀張眼一巡出迎的群豪,唯有飛豹子身高。丁雲秀停眸一看,豹頭虎目,形容魁偉,依稀可憶當年;只老態已呈,鬚眉如戟,額紋很深,身量好像更高了一些,輪廓意氣大致不異。

飛豹子虎目橫盼,先打量這後進來的一群鏢客。眼光一巡,二十多位高高矮矮,老老少少,個個都不熟識。最惹他注目的,還是俞夫人丁雲秀。飛豹子向眾舉手道:「諸位剛來,失迎!失迎!請往裡邊坐!」眼角旁睨,重掃到人群中稍稍落後的丁雲秀,陡然生出奇異之感:「這就是她?……她這樣了!」

在他心目中,丁雲秀本是一個嬌小玲瓏,穿鵝黃衫,系長裙的十八九歲的少女。身量略矮,瓜子臉,櫻紅唇,皓齒明眸,梳著長長的髮辮。一別近三十年,據聞她的兒女已經長成,想象著她必很老。

飛豹子自在腦中塑造了另一幅景象:矮矮的一個老婆婆兒,雞皮皺面,腰背微俯。而今對面相逢,竟跟他的想象不相同;可也跟他的記憶全不似。果然女大十八變,何況三十年?飛豹子僅增老態,丁雲秀不但年華已增,又已從閨閣少女變為少婦,又由少婦變為兒女成行的中年婦人,不但姿容體態全變,就是風度,一切都與飛豹子夢想多年的模樣神情相去懸殊了。

她從前是七分閨秀丰姿、三分武林英氣。有時她處事決斷,頗見明敏;有時她又脈脈含笑,流露出小女兒的痴態。看待自己,跟同胞兄妹一樣,向不見外,倍有親情。現在她可就大相徑庭了,這不是一個精明幹練的主婦麼?三十年前的她,怎麼一點也不留痕跡了!

只見她一看飛豹子,臉上也帶出憶舊之情;雙眸凝定,頗露悵惘。但只一愣神罷了。轉眼間,她臉上現出莊嚴、敏練的微笑出來,先「哦」了一聲,又叫了一聲:「哦!袁師兄,三十年沒見,您上哪兒去了?我們常掃聽您,一點訊息得不著。您比以前更壯碩了!」上前襝衽,深深一福,辭氣似很親近,態度上有著更多的謙恭,而且帶出點世故。

飛豹子悵然了,情不自禁,也把雙拳一抱,道:「師妹,你……你好啊!」他把瞪眼不認帳的話全忘了,不由衝口吐出真情。飛豹子心上有些亂亂的了,頓憶前情,不勝感喟:「這是當年戴珊瑚耳墜、穿鵝黃衫的那個垂髫小女娃麼?這是管我一口一個‘袁二哥’,叫個不住的那個雲秀師妹麼?」現在,立在迎面,向他含笑襝衽的,乃是一箇中年灑脫婦人;窄袖長裙,削肩纖足,氣度很謙和,禮貌很周至,儼然是大家主婦。當年那個嬌痴小女孩哪裡去了?「變了,人全變了!」飛豹子心上感到莫明奇妙的淒涼,眼光旁掃,看到了俞劍平,騰地一股熱氣往心上一撞。他登時想起三十年前的深憾。(葉批:情景交融,心老念連轉。筆觸動人之極。)

這時丁雲秀妹子很懇切地問候他,他又驀地想起自己三十年前,自從姜大師兄被逐以後,自己在丁門代師掌教,丁雲秀師妹也跟自己學拳。自從師父太極丁的愛子夭亡以後,自己更替師主持家門瑣事,不時出入內宅,和雲秀師妹見面接談。自己彼時在丁門,儼然是掌門師兄,又儼然是當家大哥。師父師母看待自己,如親兒子一樣,這小師妹也把自己看成親骨肉,有了事就要找自己辦。甚至買花粉,也專找自己,不用長工;嫌長工蠢笨,買的不好。一天不知聽她叫幾回「袁二哥!」她跟從自己練拳,丁老師也命自己給師妹領招、墊招。自己那時每天見她梳兩個小辮,或垂著雙髫,把頭一擺,那耳垂的珊瑚墜子便打鞦韆似地亂晃。她小時整天在箭園玩耍,她輸了招,就嚷:「哎喲,二哥,你瞧你夠多愣呀!」她贏了自己,就格格地笑,管自己叫「傻袁二哥。」如此同堂學藝,直到她十六歲及笄之後,方才形跡稍疏,可也免不了天天見上幾次面。……

突然,飛豹子又把俞劍平瞪了一眼,想道:「突然俞振綱這小子帶藝投師來了,拿著郭三先生的信,進門就磕頭。丁老師竟會收下他;他這小子單會使的這一股軟勁,不言不語,悶著頭苦用功;教什麼,練什麼。說他笨,一教他就會;說他詭,又一錐子扎不出血來。跟別的同學也不很來往,可是胡振業他們全喜歡他;說他性子隨和,沒有架子。看他很瘟,不知怎的,竟會跟丁老師投了緣。我卻不會這套,我代師父傳藝,很認真地教他們,一點也不藏私;他們倒全怵我,說我比老師還厲害!我受累不討好,我也不管,我只求良心上過得去,我替老師辦事,盡心盡力,我也不是為買好。哪知,結果弄了個廢長立幼,把我刷了;把姓俞的拔上去了。我有好心沒好報!我一想,拔腿就走;出離丁門,另行創業。他們全說我性子暴,不能成事;說我沒有堅忍性,哼!我如今竟忍了三十年!……」

飛豹子年老健忘,獨於師門廢立一事,是生平最深的隱恨,一點忘不下,半點丟不開。一想起廢立,就跟著想起俞劍平和丁雲秀師妹。雲秀的倩影不時在他心中打轉,而今丁雲秀本人立在他面前了,可是不對,這不像當年那個師妹!

飛豹子在遼東創業,娶了快馬韓的愛女昭第姑娘;並且承接了快馬韓的基業,把它擴大起來。他已與昭第生了一女。現在他面對雲秀師妹,又想起這遼東之妻韓昭第:「昭第這娘兒們,當初我也真愛她,她也真可愛。」(葉批:借飛豹子浮想聯翩,帶出其一生情史。)

昭第二十幾歲時,辦事很麻利,說話很脆,生得又不醜,長身量,大眼睛,桃腮朱唇,頗富頎美;就是旗裝大腳,飛豹子好像對她這腳有點介蒂,因為他是關里人,又不在旗。然而昭第很知疼愛丈夫,性子很倔強,對丈夫竟能百依百順。飛豹子和她伉儷之情很深,或者說甚於原配。只是近幾年,昭第娘子上了年紀,有點不修邊幅了,光腳不穿襪,說話嗓音又粗,脾氣越來越近男性,一味闖奢,似乎漸漸缺失了女性的柔美。

夫妻倆每一拌嘴,飛豹子就不禁想起了丁雲秀師妹;別看是武師之女,身會拳技,到底是名門閨秀,另有一種風韻。記得她未語先低頭,說話先紅臉,凝睇掩笑,似嬌羞,非嬌羞,另有一種醉人的風度。她實是大家小姐。丁老師本是山東富豪,累世簪纓,家教好,閨訓嚴;不說別的,她嗓門先比昭第柔細,她又身子骨很嬌小,非常的婉媚。

昭第這娘兒們,人並不醜,可是她近來的嗓門真是討厭極了。女人真怪,幾年就變,今日的昭第不是初嫁的昭第了。還有那個紅衣女俠高紅錦,又是一種派頭了。……飛豹子忽又想起了高紅錦。高紅錦是他生平所遇三女子的第二人。

高紅錦是個女俠,曾和飛豹子在鷹爪王家,邂逅一會。這個少女本比袁振武年歲小,卻慣裝大姐,把袁振武看做小弟弟。袁振武幸入王門,紅錦女俠頗有助力。不幸她既嫁而亡其夫,犯了案,劫財逃罪出關,開黑店,做女賊,和飛豹子重逢。豹子因事出門,中宵宿店,誤住在紅錦女俠所開的賊店裡。紅錦施薰香,暗算飛豹子未成,反遭飛豹子暗算,把她活活擒住。

他倆已不相識,飛豹子恨她殺人不眨眼,竟把她捆上,剝去衣服,捆在曠野林中,教她不再害人。如不被狼吃,算你女賊走運。忽然間天明,彼此相認。紅錦女俠本于飛豹子有恩,飛豹子忙放了她,叩頭賠罪。紅錦羞忿,就要自殺。飛豹子跪求不已,二人後來終成膩友。可是這一來,發生事故了。昭第娘子吃起醋來,找上門打架。兩個女子對罵,不留餘地。飛豹子左右做人難。!!這是以往的事了。飛豹子重遇當年師妹,此時不由把他生平所遇這三個女子,作一比較。

他的妻昭第娘子生長遼東,完全變成旗下婦人了。紅錦女俠卻是豪情逸致,放浪不羈;雖然孀居,偏好修飾,她也四十多歲了,姿容本美,打扮起來,淨往少俊上裝飾,輕描淡抹,渾身噴香;另有一種迷人的性格,忽嗔忽喜,不即不離,形跡上滿不在乎。故意招惹昭第捻酸,她才笑得前仰後合。她是很放肆,可又惹不得;突然挑起過節來,又凜若冰霜。

飛豹子未嘗不笑她狂,也暗嫌她裝蒜裝蔥;可是唯其她這麼裝蒜裝蔥,才格外襯出她的特殊風格來。她實在是個尤物,放誕自喜,夭矯絕倫,難斷她為貞為淫。於是飛豹子情不自禁,未免又回憶到這個師妹身上。固然使君有婦,羅敷有夫,但這少時的記憶苦難磨滅。他自想:還是大家女兒,全不見半點輕狂;淡而不厭,令人神往。

飛豹子悠然存想,直到入關,還懷著這樣的痴想。而今抵面相逢,咦!丁雲秀整個人全變了;面龐依稀猶昔,儀態早換了另一韻調。他就恍然自失,爽然自笑;四十多歲的婦人,再有嬌羞,豈不可笑?可是他記得最清切的,正是那個垂髻少女的嬌笑!……(葉批:閒閒幾筆,寫得好極!)

飛豹子腦海如風車似地旋轉,登時把舊夢揭破,片片皆空。丁雲秀很謙虛地敘禮,問好,賠笑叫著師兄。問師兄:「多早晚進關的?二師嫂可好?小孩都大了吧?您跟前有幾位令郎?都有多大了?」意氣殷殷懇懇,且不談討鏢的話;只向俞劍平望了一眼,微含叩問之意,似乎說:「你們面談的情形怎麼樣?」這時候夫妻自不便私談,但察言觀色,已經揣想過半。

丁雲秀看了看飛豹子,又看了看自己的丈夫。飛豹子板著臉,右手平舉鐵菸袋,一袋一袋地吸旱菸。俞劍平又像平時,面籠著和光,吻含著謙笑;可是劍眉微鎖,從眉心豎起兩三道深紋,知道他正在強捺怒火。飛豹子口噴煙霧,昂立如僵石,瞠目似望洋。丁雲秀忍不住,向自己丈夫招呼:「劍平,你見過袁師兄了?你過來。……師兄,我們就在這兒給您請安吧。」

俞劍平往前邁了半步,夫妻倆丁字形和飛豹子對面。鏢行群雄有的就搖頭,一群豹黨鴉雀無聲,聽他們交涉;今見俞氏夫妻又要雙雙行禮,就把眼珠子齊盯著俞劍平。俞劍平又將雙拳當胸一抱道:「我跟師兄談過一會兒。」似乎一彎腰,飛豹子撤身退到一邊道:「這可不敢當!」不再答理俞氏夫妻,卻一仰面,對著剛進來的鏢行群雄,很恭敬很謙虛地長揖到地道:「諸位才來,我很失迎。這裡不好請教,請上大殿吧。」側身抬手一指迎面大殿,他自己先走進去了。俞夫人雖早已料到袁師兄的為人,到此時究竟不免臉色微變。子母神梭武勝文從旁幫腔道:「諸位,這大殿很荒廢,小弟勉強教人收拾了一回,還可以坐談。俞鏢頭、俞夫人,就請令友到這裡邊來吧。」

丁雲秀忙說:「那很好,我們謝謝!您閣下貴姓?是我們袁師兄的令友武莊主麼?」回答道:「不敢,在下武勝文,是本地人。我們這位袁朋友他久慕俞鏢頭的拳、劍、鏢三絕技。現在天已不早,人已來齊,就請指教吧。」旁邊一個豹黨道:「比試場子就在這邊。」

霹靂手童冠英且怒且笑,插言道:「俞奶奶,您請上殿吧。剛才人家已經明點出條款來了,我們中間人還沒顧得對俞鏢頭說呢。……諸位到場的英雄,我們江南鏢行既然冒昧前來觀禮,諸位就請放心。別忙,含糊不了。」

鏢行大眾全進了大殿,豹黨群雄也絡繹進去。俞氏夫妻和胡、肖二友都想找到飛豹子跟前,當面愷切一說。霹靂手童冠英和夜遊神蘇建明,恨豹黨驕狂無禮,一進大殿,竟大聲把那三條條款當眾描說出來;扣留鏢旗,不準再走鏢;勒令閉門,不許再收徒;最甚的是末一條,鏢銀只退還十五萬,硬扣下五萬,逼俞劍平賠補出來,設宴普請江南武林;又要懸錦標,設擂臺較技,誰得勝,誰把這幾萬銀子拿走。這簡直折人折到底,又擰兩道彎!

鐵牌手胡孟剛、奎金牛金文穆、蛇焰箭嶽俊超首先動容,發出「咄嗤」之聲;胡孟剛跳起身來,就要大嚷;十二金錢俞劍平顏色微變;俞夫人丁雲秀剛剛來到,驟聞此說,也不由愕然:「袁師兄就折人折到這樣!一點舊情誼也沒有了麼?」遂也欠身,要向豹子發話:「師兄真格地開這大玩笑麼?」可是還沒容她說出來,他們那兩個師弟胡振業和肖國英,早已朗然遞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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