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十二金錢鏢》小說信息

第47章 霹靂童辣手搏燕攫靴,雄娘子銜恨戕師遭疑(第1頁,共2頁)

字體:

雄娘子凌雲燕就是那個貌如美女、身材苗條的青年。他此時甩去長衫,露出一身月白色短衫緊褲,腰繫著絲巾,腳穿著淺靴,和童冠英一拳一腳,往來比鬥。臺上除了他兩人,旁邊一邊一個,還站著一個鏢行、一個豹黨,好像是監場人。飛豹子、俞氏夫妻等趕到,兩人已然過了六七招。

這個美青年身手很靈活,年紀盡輕,武功竟不可侮。只是他生得貌美唇紅,很帶女相,體態輕盈,又像女子;就是他說話時那種輕柔脆嫩的嗓音,也不大像男子。看臺下鏢行群雄起初不甚理會;這時登臺動手,眾目睽睽,都聚在他一人身上,可就人人起了疑心,喁喁地私議。多半猜疑他是女子改妝,或者不是飛豹子之女,就是侄男甥女;再不然,老夫少妻,是豹子的姬妾。殊不知雄娘子凌雲燕是新創出名頭的江南綠林,鏢行什九沒見過他,也不知他的底細。他又行蹤飄忽,出沒難測;廬山真面目隱藏很嚴。能曉得他的綽號姓名的,也只有兩三個人,別的更說不上了。

鏢客們說道:「這傢伙真敢和霹靂手動手,膽量可不算小!咱們看著他的吧,他要真是女人,可就要當場出醜了。童老英雄對付仇敵,一向是要毀就毀到底,決不留情面!」

這話是真的,霹靂手童冠英是老英雄了,武功已到爐火純青之候;他的五毒鐵砂掌又黑又狠,真是舉手不留情的。其實他練的就是這門功夫,想留情也不行。他用一種惡作劇、假客氣的口吻;三言兩語,把敵人激出來,相邀著上了這廟前的大戲臺。很有禮似地雙拳一抱道:「朋友,請,別客氣,發招吧!咱們都是為朋友的,自然過拳不過刀的嘍!」凌雲燕抗聲道:「要過兵刃,也隨閣下的便。」旁立的那一個鏢行道:「還是先過拳吧。」

兩人甩衣交手。剛剛邁行門,走過步,霹靂手童冠英忽然也動了疑。就上上下下,把敵人盯了幾眼;然後眼光一抹,居然丟開敵人的眼光和手腳,漫不監防,反而窺定敵人的胸坎,偷偷凝視他的乳際,看到底胸前隆起了沒有。雄娘子的腰肢這樣細,身材這樣小,容貌又這樣美好,腳下偏又穿著這樣一雙淺靴,女子相已然十足。獨獨他的胸際,竟這麼一往平坦;毫不帶雞頭圓起之狀。童冠英暗暗納悶:「這傢伙到底是男是女;莫非帶著抹胸了?那總得稍微凸出一點來呀!」此時正是夏天,穿著單衣,可是仍看不出來。童冠英暗笑道:「不管他,且給他一下子!」(葉批:緊中忽出閒筆,真絕!)

霹靂手童冠英將他這練過的手爪,倏然一伸一屈。腰本俯著繞場而行,此刻突然一直,喝聲:「朋友,看招!」粗如巨籮的手指張開來,身往前一竄,照雄娘子胸口抓下去,一按一撮。雄娘子早防備到,身軀很輕巧地一扭,便閃過了;頭一擺,眉一挑,應招還式,握起粉團似的雙拳,倏地照童冠英後背搗去,卻是斜搗。童冠英也微微一閃,轉身來,把練過鐵砂掌的雙手一錯,又照敵人胸膛抓去;只抓不打,撮著人身,便要受暗傷。

雄娘子凌雲燕不愧燕子之名,輕靈的手又輕輕一躲。跟著趁敵人還未收招,右臂虛晃,突飛起一腳,照霹靂手肋下踢去。霹靂手往後一退,突伸左手,來抓雄娘子的飛腳。雄娘子急忙收回腿來;就勢改招進攻,也伸二指,上取敵人雙瞳。童冠英「獅子擺頭」,這手掌來捋敵腕;那手掌掄起往下猛切,切是假,撮點是真。雄娘子連忙收招。

童冠英猛然想起:「我何不看看他的耳垂?」倏地往前一撲,由「黃鶯託嗉」改「雙風貫耳」,照雄娘子疾攻來。攻勢很猛,欺敵過甚,竟像是拼命硬衝。雄娘子慌忙往下一伏腰,從霹靂手肋下疾衝過去。卻運肘往後一搗,運腿往旁一絆,雖然避攻,仍就勢攻敵。霹靂手童冠英也急急地一轉,避開敵人的拳腳;趁勢一瞥,早看清敵人的雙耳。圓如貝殼,潤如玉勺。咦,右邊耳輪居然像穿著耳眼,用粉脂什麼的塗塞住了。又急急看他左耳,左耳也像有粉痕穿孔;粉顆堵得盡嚴,耳眼穿得縱小,到底瞞不過武師銳利的眼睛,只一瞬便全看清。(葉批:好眼力!)

「這無疑了!」童冠英忍不住一哼。嬌寵的男孩子,父母怕他不長命,倒也有扎耳眼的;卻只能扎一個,斷無雙穿耳輪的。這雄娘子居然穿了雙耳,莫非他竟是女子麼?「雄娘子」的綽號又怎麼講?莫非只當男妝的女子講麼?

霹靂手起了疑心,覺得犯不上了。眼帶詫異,面現輕薄,口角上含著侮視的笑容;不肯更下辣手,突然把身手鬆懈下來;眼睛依然不閒著,上上下下琢磨對手,故意引逗雄娘子迸跳,故意地上取兩腮,中搗乳房,下踩腳尖。

雄娘子驟然覺察,從耳根泛起紅雲,往後一退,喝道:「童老英雄,莫非看我不才,不屑承教麼?」

童冠英往前趕了一步,往後退了兩步,答道:「哪裡,哪裡。承您賞臉,童某敢不竭力給您接招?怎麼您還嫌我沒上勁麼?」雄娘子怒斥道:「我雲某不喜跟人遊鬥,更不喜鼓弄唇舌。童老英雄這麼敷衍我,就是瞧不起我;我可要對不住了!」霹靂手童冠英哈哈一笑道:「別價別價,您年紀輕輕的,別趕碌我。您嫌我不解氣吧?我偌大年紀,決不能怎麼著,也就是對付。您沒聽說,男不跟女鬥,老不跟少鬥麼。我老了,沒勁了;您別嫌惡我,咱倆對付著瞧。您把我揍下去,回頭我再給你換年輕的。」

雄娘子凌雲燕滿面含嗔,星眼一瞪,銳聲喝道:「我看你是成名的前輩,以禮相待;你瞎了眼,拿我當什麼人了?雲大爺今天不客氣,……」話未說完,跳上去唰地一拳,直取童冠英的上盤。人似美女,身手迅捷。霹靂手童冠英應招還式,把雄娘子的右掌一格。雄娘子早已掣回右掌,左臂一削,來切霹靂手的手腕。兩人登時又打起來。(葉批:當你是「相公」!)

童冠英連架數招,看出敵手把很好的一手六合掌,如狂風暴雨似地施展出來,一味有攻無守,專找要害。童冠英兀自對付著,眼往臺下尋找,叫道:「俞大嫂請來吧!這一位我鬥不了;俞大哥還是快請俞大嫂替我來吧。咱們以武會友,得按著各人的身份來。」

凌雲燕越忿,拳擊越狠。旁邊監場的那個豹黨,恨霹靂手驕狂,也吆喝道:「剛才不是童老英雄單挑的我們這位麼?你賣味別這麼賣法。你年紀老,沒人硬把你拋上臺來。」鏢行監場的人立刻代答道:「朋友,咱們是比拳,不是比話。等著童老英雄跟雲爺比完了,您有話再講,也不為遲。」

兩人口角起來,此時比斗的兩人漸緊急起來。童冠英連連兩次險招,這才激起鬥志。這似男似女的凌雲燕原來真有兩手。童冠英喝一聲:「好鬥!」往後一退身,雙臂往下一垂,往外一分,又突然一拳;陡聽骨節格格地一陣響。再伸直看時,他那一對粗壯的手掌突然變色,十個手指頭全像小蘿蔔似的粗紅,大指小指竟似無別了,骨節依然格格地發響。身勢也為之一變,腿蹣跚若熊,腰傴僂似猿,進趨驟顯遲鈍,進攻驟顯直挺。兩眼那麼樣瞪視著,虎似的欺敵,鷹似的伸右爪,照敵人手臂就抓。(葉批:卯上了!初見奇功。)

霹靂手露出怪相,臺下驀地驚呼:「這是紅砂掌!」

雄娘子凌雲燕前所未見,愕然卻步,注視敵情。

霹靂手似周身氣力都貫注在兩臂,下盤移動無形中透慢,只見他往前一跨步,頓地有聲;往前再跨步,頓地有聲,立刻逼到雄娘子面前,探臂揚掌又這麼一抓。

雄娘子凝全神備戰,急擰身往旁一退;突覺一股勁風,隨敵掌一掠而過。雄娘子打了一個寒噤,面上隨現嚴重之容;冷笑一聲,捏起粉團似的拳頭,唰地立掌欺身,趁敵手還未收式,唰地削下去。

這一掌是驗看敵招。霹靂手果然不掣腕,不躲閃,反迎招往上一翻腕;掌心朝天,五爪箕張,就勢來抄雄娘子的脈門。臺下登時有人喊道:「留神,別碰上!」

雄娘子早已覺出敵人的辣手,正是前所未見,聞所未聞。倏展開迅疾的身法,以十分快,敵十分強;右手急急掣回,一旋身,左臂也進搗童老的前胸乳下「幽門穴」。不等童老招架,迅如飄風,將輕盈的身腰伏轉,突掩到背後,唰地一拳,拳出腰直,直照童老的後腦「玉枕穴」撾去。

童冠英走了空招,似很費力地一提氣,一轉身,恰迎著雄娘子;他左臂護腦外磕,右爪攻敵外揚,照雄娘子的手臂抓去,骨節格格地作響。雄娘子又迅似飄風,退竄開一兩丈外;止步凝身,回眸瞥敵。童冠英已拔步跟過來,兩臂錯張,像只巨蠍。

雄娘子把嘴唇一咬,伏身作勢,迎敵猛進,心說:「我還怕你不成?」如飛隼般從童老左側衝過去;揚腕一扇,猛擊童老的面門。童老攘臂前迎,「白蛇吐信」,來抓雄娘子的臂膀。雄娘子腕取上盤,只是虛晃一招;一進一退,腳早凌空而起,照童老上盤猛蹬。這是借伏竄之勢,用全身之力,猛起疾蹴。

童老不慌不忙,身形移動似慢,兩隻巨靈之掌運用極活;竟一傴腰,容這雄娘子憑空踢到,他就哼了一聲:「抓!」將身掣轉,把手探出。

臺下重起驚呼。鏢行、豹黨紛然騷動。飛豹子大吼一聲,撥開眾人。

雄娘子凌雲燕奮力踢空,一發難收;霹靂手迎頭攫物,手到擒來。刮地一聲響,雄娘子一雙淺靴被敵捋住,靴腰碎在霹靂手的掌心。凌雲燕一步失著,縮足一褪,右腳急抽出來;果然如凌雲飛燕一般,在一眨眼間,左腳借勢一蹬敵臂,唰地掠空再起,直射出一丈多高、一兩丈外,輕飄飄斜落;距地三尺,似旋風貼地一捲,拔身站住。借退為攻,轉敗為勝,到底把童老踏了一下。童老捉著那隻碎靴,巍然不動,看了看臂上那塊塵痕,歡然一笑道:「年輕人真不容易。」

可是凌雲燕很羞愧,恨恨說道:「我又不是李太白,你閣下何必給我捧靴?」

霹靂手大笑道:「我雖然不是高力士,可得了楊娘娘的一鉤羅襪。」說著,一舉破靴,靴中塞著不少棉絮;又一指雄娘子的腳。這右腳淺靴已失,竟露出瘦窄的復履來。軟底軟幫,鞋樣尖瘦,很像女子的鞋。雄娘子「噯呀」一聲,雙頰緋紅,張惶地覓路欲走。

臺下盡是雙方的賓友,他就情不自禁掩面奔到後臺門去了。臺下譁然道:「女英雄,女英雄!」

這邊鏢行群雄什九詫異,豹黨這邊除了子母神梭及江北群豪外,凡是跟從飛豹一同進關的人也很覺奇怪。起初飛豹率友南下,苦無居停;承子母神梭武勝文引見,得與江北新出手的奇俠白娘子凌霄燕、紅娘子凌雲燕姊弟二人相會。即借紅娘子的巢穴做豹子潛蹤之所。這紅娘子就是雄娘子的音訛。

紅娘子凌雲燕實是男子,幼時出身於跑馬賣解的繩妓。白娘子確是女子,是他的師姊;紅娘子是師弟。他二人身世顛沛離奇,幼遭掠賣。他們的師父郎雙石、師母大金鳳是江湖浪人,收下男徒女徒數人,跑馬賣藝,不走正路。未幾,郎雙石的大徒弟玉面丁郎改邪歸正,棄師逃走;臨行還拐走了一個女徒,就是那個真的紅娘子凌風燕。(葉批:橫雲斷嶺,折入雄娘子小傳。閒文可刪!)

馬戲班中女的只剩白娘子一人,無法扮戲。郎雙石和大金鳳就硬把雄娘子凌雲燕穿耳、纏足、蓄髮、改妝,強逼他冒替了紅娘子的身份,與二師姊白娘子走繩賣藝;兩個女子做上下手,才能聳動觀眾。他們的師父和師母,並不是尋常賣藝人,實是大盜。往往到富家賣藝,得機會就偷竊;而且拐賣人口,配賣蒙藥,無所不為。可也因這個,凌雲燕不僅學會了鑽刀踏繩的技藝,也真學會了技擊飛走的武功。

後來他師父作惡多端,對外得罪了仇人,在內又對俊徒潛起不良之心;逼得白娘子凌霄燕、雄娘子凌雲燕,為全貞拒虐,把師父郎雙石刺殺了,逃出虎口。(就是他那師母大金鳳,當年也是他們的大師姊,以後被威逼利誘,嫁了郎雙石,甘心為虎作倀。)

紅、白二燕起初懾於淫威,不敢支吾;嗣見大師兄和紅娘子雙雙潛逃,他二人心中不能無動。等到武功練成,人大膽大,終於拔身而出。卻有一樣,他們還有師叔,那個師母也不答應,要替夫報仇。

他二人幸逃惡魔之窟,卻沒地存身,也沒法改做良民。人人看見這逃亡的女妝二人,就起疑怪,都認為是大家的逃妾逃婢。有的宵小,就巧言誘引二人,或者恃強威嚇二人,要霸佔他倆。這一來,橫生枝節,二燕一方防備師母的追尋,一方應付旅途客棧的光棍,真個是寸步難行,苦無立足之地了。

兩人大哭,就自居下流,割據荒山,做了強盜。雄娘子凌雲燕本是男子,又生得俊秀。當他逃命時,遇見許多色鬼,百般調戲他,他怒極,愧極!與師姊白娘子得到安身之處,便及謀改妝。無奈他幼被女化,舉止行動時露婦容,走路尤其難看。而且足骨已損,解放為難,索性不去改裝了。故意扮成女妝,勾引貪色之徒;一犯到他手,均被誅辱。他拿一般俗物洩忿,拿一般人當了他的師父。每見他眉毛一挑,櫻唇一笑,他就要下辣手,誅淫徒。

白娘子凌霄燕是女子,究是和善些,苦口勸他恢復男妝,不要無故殺人。雄娘子凌雲燕聽了師姊的話,脾氣漸改柔和。只是恢復男妝大非容易。他從八九歲便被拐賣,十一二歲便被殘酷的師父郎雙石慫恿師母大金鳳給他纏足穿耳。現在要想解放纏足,反覺舉步艱難。

雄娘子以此俯仰自恨。他自己所以不能改做良民,也就因為自己這奇形怪態,不但被市井宵小侮視,也被官府捕役打量。當那時,又剛鬧過菊部人妖王紫稼那一案,雄娘子偏偏與王紫稼相同。王紫稼已被捕拿,和一個妖僧同斃在杖下。雄娘子凌雲燕為了全身遠害,已然不再殺人,卻仍得隱跡在盜藪。

凌雲燕的為人很豪俠,並且嫉惡如仇,以此頗為江湖人所諒。他竊據山寨以後,頗得眾心。他又善自修飾,忽弁忽釵,除了幾個親信人物以外,旁的人竟不知他的廬山真面目。有時人們認不清,就把他當做了白娘子凌霄燕;在他男妝時,人們又把他當作三寨主玉飛鈴王苓。他的行蹤十分詭異,他的武功苦苦修練,也很有進境。不久他的黨羽越聚越多,只是沒有一準的巢穴,忽分忽合,聚散不定。

江湖上盛傳著玉飛鈴三盜,說是全夥共有二女一男;是紅白二女盜,和一個十八九歲的粉孩兒,可是他們內部的真象,誰也捉摸不透。這就因為他聚著成百的黨羽,從不攔路打劫,仍採他師父郎雙石舊日的行徑;偷而不搶,也不在準地方做案,故此引不起官府過分地注意。凌雲燕的為人又很機警,自知己短,束身很嚴;決沒有淫掠的惡行,又做些殺富濟貧的事情。以此江湖上就有大俠知道他的根底的人,也都惋惜他,矜恤他,不肯算計他。

他和子母神梭武勝文起初相識,也是由於無意中的盜案牽涉。雄娘子凌雲燕的部下,誤剪了子母神梭兩個舊同伴的買賣,掀起了風波。那時子母神梭剛剛洗手,由北方歸家;他的舊夥伴麼鵝錢青和虎頭老舅,突然登門來找。說是到口的肥肉,教人奪去;請武勝文無論如何,也得出頭,替老朋友爭回面子來。子母神梭皺著眉,打聽兩人到底怎樣被剪的,出在什麼地方?麼鵝錢青把細情說了。

原因子母神梭洗手之後,他們那一夥已經散了幫。麼鵝錢青跟虎頭老舅,結伴要奔九江,改投白沙幫入夥。二人在半道上,無心中拾了一票過路油水;雖然不夠過下半輩,卻是儻來的飛財,至少也夠嚼用三兩年。兩人很喜歡,立刻趁夜改道改裝,扮做迷路的行販,到芒碭山附近民家借宿。

不意「得的容易,丟的模糊!」竟在快天亮時,中了薰香,也許是蒙藥,原包油水被別的行家轉挖了去。這不過是兩個小包,已經兩人拆包改裝過,全是細軟,毫不露形,臨睡時,兩人又都把它枕在頭下。並且兩人又都是道里人,竟想不出何時被人看破,怎樣被人抵盜。原包如故,變成殘磚亂草。抵盜的人一點也不客氣,居然在包中留下了「雙燕凌空共銜玉鈴」的記號,似有意嘲笑虎頭、麼鵝的無能。

狼叼來,狗搶去,未免欺人太甚!二人焉肯甘休,在當地翻來覆去踏訪;吃虧人地生疏,綠林同道又多不熟識,連訪數日,終不知凌雲雙燕是何如人也,別的更不用講了。虎頭老舅這才說:「咱們再麻煩武大哥去吧。」於是乎撲到火雲莊,給子母神梭添膩來了。

子母神梭不能推辭,只得出頭代訪,一晃十來天,也苦無蹤跡可尋。那時雄娘子凌雲燕也是剛剛竄到江北,開山立櫃不久,知他根底的幾乎無人。但經武勝文輾轉託人掃聽,燕蹤未得,倒教凌雲燕先一步得悉風聲了。

凌雲燕一聽說「凌風雙燕」的記號,立刻盤詰部下,方知是第三支樁一個小頭目,名叫包和光的惹出來的麻煩。這事辱人太甚;現在子母神梭還不曉得真相,可是棉花裡包不住火,遲早終不免揭穿。似這等劫贓留名,實在有失綠林義氣。別的還是小事,單這「凌空雙燕」的標記,十足透出挑釁的意味,坐實了自己人的沒理。尤其不該的是,包和光轉挖的這票油水,不過七八千金;他居然瞞心昧己,匿未交櫃。所謂盜亦有道,這舉動更違背了山規。

雄娘子大怒,和師姊白娘子凌霄燕商議,立刻飛傳金鈴,邀集各支的領袖,計共九個人,齊到第三支樁上開議。白娘子居正座,雄娘子居左,飛鈴王苓居右,與包和光等九個頭目,坐在一處。飲酒數巡,由白娘子首先發問。起初好好地盤詰他,為什麼轉劫同道,還留名號?為什麼撞採獲財,匿不交櫃?包和光面含愧色,支吾不對。

白娘子轉問掌金頭目:「你事先一點也不知道麼?」又問第三樁的副頭目:「你們都商量好的麼?」副頭目不敢說不曉得,也不敢說曉得,不由囁嚅起來。

那掌金頭目說道:「當家的寬容包六哥這一節吧,其實是怪他疏忽了。可是他也有不得已,他實在要用這筆錢,辦一樁好事。東山下打獵的蔡家遭難,包六爺打算抓一筆錢救救他,也是當家的素日容許的。不過六爺一時怕您怪罪,遲遲疑疑把事辦了,總沒得對您提。他託我了,我給忘了。這都怨我。」

掌金頭目引咎分謗,替包六卸責,可是雄娘子不信。揮手命掌金頭目歸座,正色道:「按照咱們公議的山規,弟兄們奉命出去打草谷,得到了採,照例拿七成交櫃,外留三成給出力的人提興。要是弟兄們撞採得紅,那算外快,一向可照四六批帳,或五五對分。包六哥你是老手了,難道還不明白?你怎麼竟瞞起來?就這幾個錢,就買得你壞了義氣?再說我們做案留名,不是為出風頭,是為教官廳知道咱們,省得牽害良民。你怎麼就打劫同道,一點義氣也不顧?怎麼還留下雙燕的記號,是怕人家不罵咱們麼?還是教人家跟我姊弟結仇呢?你想想你犯了幾過,你自己說該怎麼辦?」

雄娘子厲聲詰責,自然是一不該劫同道,二不該留名,三不該匿藏。

包和光起初默然聽著,到了末幾句,有點承受不住了,忿然說:「我錯了,我認!當家的這麼說,好像我居心不良故意陷害瓢把子了。我這裡擎著,您還問我一個心服口服麼?」滿面通紅,站起來了。

凌雲燕喝道:「你往哪裡去?你還不服麼?抓回來!」意思要請山規,責打包六。包六也發怒道:「裝得夠像了,大家你捧我、我捧你罷了。真個的當強盜本就犯法,咱們把官牌子趁早免了吧。何必拍桌子瞪眼,嚇唬貓!」

包六羞惱硬抗,雄娘子怒火愈熾,必欲加刑。白娘子為維持山規,也申斥包六道:「包六哥,你不等說完,就跳起來吵,你太不象話了!你有錯沒有!快給我待著!」

雄娘子凌雲燕一疊聲喝命拿出山規來,包六犯了牛性,竟出口惡聲,醜言相詆。千不該,萬不該,說了一句錯話,指著雄娘子道:「男不男,女不女;官不官,賊不賊!美不嘖嘖的,歇個鳥的吧。你當是唱戲打黃蓋哩!」說罷掉頭往外走。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