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頭獅子和扭頭獅子一笑一怒,走下臺來。九頭獅子仍對扭頭獅子說:「您再用這個外號時,不要忘了今天這一場:江南還有個九頭獅子呢。」遂穿上長衫,要把夏建侯替回。豹黨發話,這不能隨便換來換去。九頭獅子笑道:「好好好,咱就不換,夏大爺多偏勞吧。」
下一次該由鏢客這邊先撥人上場。十二金錢俞劍平、智囊姜羽衝都知豹黨蘊怒,忙選硬手上場。選了一回,竟找不出妥善的人來。因為這一場既由鏢客先登,豹黨便可量敵而進,針鋒相對,專挑克敵的好手來鬥。所以鏢客的武功即使精妙,若偏擅一技,也必吃虧。須要挑選技搏而能精的人物,才能左宜右有,不管豹黨教哪一派的人物上來,全能接得住。
俞劍平很為難,意欲求青松道人、無明和尚上場。這兩個出家人全想看到最後,方才出頭。姜羽衝想請松江三傑的第二人夏靖侯出頭,夏靖侯負傷未愈,俞劍平以為不可。因為夏氏已是成名的人物,自己邀人家出來幫忙,決不應教人家栽兩回跟頭。
俞、胡、姜三人看了看這位,又看了看那位,心中著急。年輕的鏢客倒願搶先,只是不敢憑信他們;成名的人物又有這些難處。俞劍平道:「索性我上去。」馬氏雙雄道:「不行,俞大哥你還得接後場呢。要不然,我弟兄上吧。」俞劍平又因二馬兵器最精,拳技知道的不博,也怕他應付不來,有累盛名。
最後漢陽郝穎先道:「俞仁兄,不必為難,小弟不才,可以對付這第六場。」郝穎先脫去長衫,悠然緩步,走上比武的破戲臺。俞劍平才放了心,知道郝穎先拳精學博,哪一派的武功全都懂得,不會應付不下來。
鏢客這邊幾費躊躇,始定人選;豹黨那邊也是一理。雖然是比拳,好似押寶一樣;而且勝負一分,兩方同下,要換一個硬手,來報復一下,都不能夠。這樣子一對一,比過就罷,固然可免紛爭纏鬥,可也教敗者找不回場來。勝者獲勝而退,對方看著乾生氣,因此雙方挑選對手,越發審慎。
郝穎先來到證人面前,報名求教。飛豹子在臺下一看,道:「哦,是他!」就要親自出頭,與郝一戰。郝穎先在探莊時,已在暗中與豹黨伸量過。此時明白出頭,凡會過他的人,都要來會。飛豹子的左輔右弼,那胖瘦二老王少奎和魏松申,也想鬥鬥這漢陽打穴名家。
子母神梭對飛豹子說:「我們先讓讓外邀的朋友。」話未說完,走出一個方面大耳的人物,是子母神梭代邀的一個過路綠林;姓侯名敬綽,向飛豹子和子母神梭說道:「久聞郝某打穴的工夫很有名;現在我們是空手比拳,郝某總不會私帶點穴钁,暗算徒手的人。你們二位何必犯斟酌?簡直的由我小弟上去,會一會這位。」
飛豹子不知此人實力如何,面衝子母神梭,露出叩問的神氣。子母神梭道:「侯二哥要去,一定可以。不過,你要跟他快鬥,不要跟他久耗。」侯敬綽道:「行,要別的我沒有,要急三槍,我會。對付他們打穴點穴的人物,我有的是招。」說罷,灑然登臺,迅如猛虎,到鏢行證人的面前報了名,次對郝穎先抱拳通名,預備開招。
十二金錢俞劍平一見此人出頭,愕然說道:「西川八臂來了!我們袁師兄從哪裡搜尋來的?這事越鋪展越大了!」白彥倫道:「西川八臂又是何等人物?」俞劍平道:「他們一共哥四個,又是合字,又是幫會,很不好惹。」他要湊近戲臺,關照郝穎先,又嫌太露形。
沒影兒魏廉忙說:「俞老叔,您交給我。」魏廉湊近叫道:「郝師傅,這位是朋友,您多……喂,這位是朋友。」這一喊引得人人探頭。臺上的郝穎先早已展開行門過步,容得侯敬綽一拳打到,立刻開招。沒影兒吆喝的話,他已聽明。
這侯敬綽也看了魏廉一眼,心中納悶:「你們要套交情麼?」當下不遑理論,故意藏拙,連發了三招,意欲先看看那郝穎先的拳法。郝穎先以虛應虛,連讓三招,方才還手。侯敬綽誤認郝穎先是太極門,也就由第六招起,展開本門心法,把雙拳驟如狂風般打來。郝穎先文縐縐的,見招應招,有點應付不暇;一面招架,一面退閃。
侯敬綽且打且攻,欺敵猛進;果然是四川名手,招術不俗。只十數招,便搶招得勢,把郝穎先逼到戲臺邊上。再要進搏,郝武師就沒有迴旋餘步了。侯敬綽突然沖天一炮,照郝武師打去;卻暗防他旋身旁閃,兩眼盯住那郝武師的動勢。
果然,郝穎先見招側身,順力一推,倏然伏身,要往左竄;侯敬綽軒眉一笑,拳勢不收,反往旁轉。倏地單腳用力一捻,身如陀螺一轉,恰好遮住郝武師的前路;單拳也隨身改勢,打到郝武師的上盤。郝穎先右腕一繞,微微往上一格,似要一託一捋。
忽然腳下用力,也這樣一擰,要往右轉。侯敬綽一下腰喝道:「呔!」用足十成力,錯腳開掌,照郝穎先狠狠一推。他把全身做成了側立的弓形,這兩掌平推如箭,力猛如山,倘若用實,郝穎先必要栽下臺去。
哪知郝穎先預料敵招,一旋身,似把背後交給敵人;又伏腰一擰,突然往上長身,輕飄飄拔高而起。不曉得怎樣用力,會拔高斜射,倏然越過侯敬綽的背後。侯敬綽急忙旋身,探臂來抓;又一長身,跟蹤進步,早已撲了空。郝武師箭似地跳落到臺心了。
郝穎先擰身回顧,微微冷笑;剛才魏廉喊這位是朋友,既是朋友,為何下毒手?起初郝穎先竟誤會了意,至此方才拿出勝敵之招。那邊侯敬綽始終沒把郝武師放在眼裡,一招未勝,他就霍然疾進,又衝郝武師追來。
郝武師蓄意以待,兩人重新交手。又經過二十幾招,突然聽臺上證人哼了一聲,臺下飛豹子也「呀」的一聲。眼看雙雄倏然一合,倏然一分,各退出一丈以外,一點聲音也沒有,兩人俱各住了手。
郝穎先往旁一站,拱手道:「承教承教!」侯敬綽也往旁一站,臉向臺裡,一言不發;口咬嘴唇,側目瞪著敵人。好半晌,才一轉身,往臺下側目一瞥,突然回身,跳下臺去了。郝穎先又微微一笑,向證人一拱手致敬,徐步走下戲臺。
兩人停鬥,似乎勝敗已分,臺下很有些人沒有看明白。但雙方證人已然瞧透。子母神梭武勝文忙迎問侯敬綽:「二哥,怎麼樣了?」侯敬綽搖手不答,直趨殿內。王少奎、魏松申跟了過來,不好問他受傷沒有,只問道:「侯二哥辛苦了,怎麼樣?」
侯敬綽突然蹲身俯腰,一張嘴吐出一攤血和兩隻牙。原來他受了郝穎先的迎面一拳,強忍著閉口無聲,才免得當場露形,只是瞞不住兩邊的明眼人罷了。他拭去口血,幸無內傷,心中又愧又怒。飛豹子在臺下早已看見,也忙進來慰問。侯敬綽的盟兄鬱敬恆發怒道:「好好好,打得好,我得會會這位漢陽名家!」立刻出殿,奔赴戲臺。
戲臺鬥場已賭到第七場,應該豹黨先登。飛豹子追出來,也要登臺單挑俞劍平。子母神梭忙攔住飛豹子:「袁二哥,你等一等。」又拉住鬱敬恆的手,勸他別忙。鬱敬恆已經含嗔脫衣,必欲一斗;大聲說:「我們西川八臂早要會會江南鏢行,我得再請郝武師指教指教。」
鬱敬恆正在怒吼,不意豹黨證人沙金鵬也等不及了。十場決鬥,已過了六場,還得給袁、俞二人留一場,那麼只剩下三場了。這「半趟長拳震遼東」沙金鵬往破戲臺口前行幾步,面對臺下大聲說:「鏢行諸位朋友,我在下叫沙金鵬,我要會會咱們江南武林人物。我說喂,武莊主、袁老兄!這個證人我先不當,請二位另煩一位朋友替我來吧。人家殷武師剛才不也是這麼來著,我也學學人家;我當證人的也要請教。」
沙金鵬說著,不等人來代替,就脫衣側立,向鏢行叫陣。子母神梭這才鬆手,對鬱敬恆說:「得了,鬱大哥你別生氣,有人給咱們找場。這位沙師傅經多見識廣,拳術厲害極了,打人只憑三招,你瞧吧。」
沙老白鬚飄灑,意氣軒昂,當戲臺一站,等候鏢客。豹黨忙推上一位黑矮老頭兒,替沙老做證人。這人姓胡名朝棟,外號黑胡狐,早年是當鋪老闆,因好拳腳,混丟了飯碗,如今也是江湖上有名的人物了。
胡朝棟替沙金鵬發話:「鏢行諸位好友,哪位上來賜教?」鏢行群雄紛紛議論,料這位金鵬氣度矍鑠,必不好惹。馬氏雙雄告訴眾人:「這位沙金鵬生平專擅一手長拳,練得膂力極強;一拳搗出,緊跟著又是一拳。換手不換招,力量足,招術快;聽說很不容易破解,也不好躲閃。他倒沒有什麼出奇不測的絕招,就是一股子丹田罡氣,有進無退。你別看他老,氣度安閒;可是一開招,準是拚命。我看柔能克剛,俞三哥!要破他這手長拳,非得你親自出馬不可。」(葉批:內家罡氣。)
十二金錢俞劍平凝神端詳沙老,確有一派英銳之氣,暗藏在穆然的態度之中。回頭環視鏢行,青松道人仍沒有踴躍上場的意思,無明和尚眼望別處,似正尋視豹黨中的一箇中年人。
俞劍平說道:「我就上去。」俞夫人很關切地說:「臺上這位別看上了年紀,你看他那眼神和手臂,再看他的下盤,足夠火候的了。劍平,你要上去,你可估量著;跟這個人動手,決不是三招兩式的事;你還得盯著袁二師兄哩。我看莫如煩夏二哥辛苦一趟吧!」
松江三傑連忙應道:「大嫂放心,我替俞三哥去。」夏靖侯、谷紹光二人,你爭我讓。青松道人輕輕一拍無明和尚,說道:「明師兄,你看什麼?」無明和尚矍然回頭道:「我看那邊東看臺根下,站在人群中的那位豹黨很面熟,好像是駱定求。……不能,不能,他不會出頭露面,我跟他有約在先。」說時又看,看對了臉,方才說道:「真奇怪,這人不是駱定求,或者許是他的哥們,模樣太像了。」
青松道人道:「算了吧,你不要在這地方訪友啦!現在這遼東沙金鵬正在叫陣,夏檀樾賢昆仲還在謙讓,明師兄,你拿出你的羅漢拳,上去會會這神拳老沙吧。」
無明和尚往臺上瞥了一眼,笑道:「我也未必是人家的對手哩,人家半趟長拳震遼東;我這朽僧笨拳一上去,必然捱打。松道友,還是你當先。」
青松道人笑道:「我才真不是人家的對手哩。我學的這門功夫,正好受人家的剋制,久聞此老在遼東,半月之間連敗十八家武林名手,連踢六座場子,實在威震長白。只有明師兄的羅漢拳和崩拳、地趟拳,三拳歸一,足可應付得了。這人唯一的辣手,就是迎門三不過,三拳加一腿。無明師兄你拿出你那三禪加一滾,準能把他克住,萬不會輸給他。」松江三傑見無明和尚面露得意色,一齊慫恿:「明師父,教我弟兄瞻仰瞻仰吧!」
無明僧赤面禿頂,胖矮如缸;聽了大家的話,把肚子一腆說:「你們是要看我出家人出醜,好好,我就出一回醜。」脫去僧袍,束上腰帶,從人群中走到臺邊;只一伸腰,便躍登高臺。眾目睽睽,一齊喝彩。豹黨尤其驚異;震遼東沙金鵬也吃了一驚,迎上一步,抱拳問道:「大師傅怎麼稱呼?」
無明和尚哈哈笑道:「好說沙老師傅,僧人無明,在揚州因明寺出家。自不學好,教師父趕逐出來,從此遊蕩江湖,濫交些打把式的朋友,胡亂也學了幾手笨拳。他們……」回手一指臺下:「他們說沙師傅的長拳打遍遼東無敵手,他們教我上來承招,其實就是教我捱揍。沙師傅手下多多照應,請你發招吧。」
沙金鵬聽了一怔,久聞揚州無明和尚的威名,不料今日在此相會,不禁又把無明打量了一眼。單看外表,竟看不出他有多大能為來;就只剛才登臺一躍,顯得身子很重,身法很輕罷了。殊不知這無明和尚性如烈火,手勁猛烈;生平好吃好喝,好交朋友。唯有一樣短處,是喜怒不定,翻臉就打人;在南北江湖上很馳名,也是武林名僧了。現在他拉開架子,要跟半趟長拳震遼東沙金鵬動手。鏢行群雄都曉得他,不由嘻笑私議:「我們多留神,看一看大鵬抓禿頭,禿頭斗大鵬吧。準有熱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