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風蔡正在黑影中,忙道:「老鏢頭,是我。是俞鏢頭門下的楊四師傅找到我,是我陪著他來的。」
鐵牌手胡孟剛滿盼失鏢之事續有佳音,哪知只是失蹤的人回來罷了。不由又把一團熱望壓了下去,哼道:「是誰,是楊玉虎麼?江紹傑他們呢?」楊玉虎忙答了一聲道:「老叔,是我。」且答且行,抵面行禮,問道:「我師父呢?」
鐵牌手料事不透,殊不知這失蹤之人,正帶來失鏢的確信。楊玉虎隨著鐵牌手胡孟剛匆匆往屋裡走。屋中人全都聽出聲來,姜羽衝已走到門口,俞劍平已然下床,把燈剔亮,老練的心強往下按,只淡淡地問道:「是玉虎麼?你們這些孩子真會跑!你們上哪裡去了?我在這裡呢。」就一轉身,眼望門口。
楊玉虎搶上一步,給師父叩頭,轉身又給姜羽衝行禮,再給胡孟剛行禮。然後喜孜孜的叫了一聲,他怕師父當著人責備他私逃之罪,立刻說:「師父,胡老叔,我給您道喜,咱們丟的那二十萬鹽鏢有了下落了。好了,咱們趕快去,伸手就把它取出來,可得吃快。」
這一句話,在場的人聽來,恍如驚雷;十二金錢俞劍平也不由全身一震。可是胡孟剛還當是說從別處勘得豹蹤呢,喪聲喪氣地說道:「我們也得著下落了,都見過面了,可是他們又跑了。現在我們這不是又重追重綴麼?」
智囊姜羽衝把楊玉虎從上到下打量幾眼,忙催胡孟剛坐下,「咱們先聽聽玉虎的訊息,你先別打岔。」
楊玉虎忙道:「師父!」又轉臉向胡孟剛道:「老叔!您猜鏢銀現在哪裡?原來連地方都沒動,還在范公堤西北……埋著呢。我陸四叔……」
說到這地方,鐵牌手突然叫起來,道:「什麼?在哪裡埋著?」
十二金錢俞劍平喝道:「噤聲!」再沉不住氣,急一指門窗,搶一步到門口一看,命程嶽出去巡風,便返身掩門。
俞劍平一拉楊玉虎的手,把他拖到離窗遠處,往木床上並肩而坐,低聲道:「你從頭到尾,仔細說,小聲說!你跟你陸四叔,這一個多月,到底上哪裡去了?你們準知道鏢銀沒走麼?你且平心靜氣,仔細告訴我。」
姜羽衝、胡孟剛全湊過來。又把夏氏三傑、馬氏雙雄等要人都找來。楊玉虎瘦臉冒汗,胡孟剛忙給他斟來一杯水。
楊玉虎搖頭道:「我不渴,我也不累。」這才說道:「師父,這一票現銀二十萬的鹽鏢,被這群蠻不講理的惡賊把它劫走之後……」馬氏雙雄忙道:「劫鏢的就是你從前的師伯飛豹子袁振武,莫非你還不知道麼?」
果然楊玉虎很詫異道:「是我師伯麼?我跟陸四叔只探出劫鏢的賊是塞外寒邊圍來的!倒是叫飛豹子,姓袁,從前跟師父有碴,怎麼還是您的師兄,我的師伯?」俞劍平道:「你不用問了,你快說吧,到底鏢銀現在何處?」
楊玉虎道:「鏢銀現在。」用極低的聲音,說出這三個字的地名,只末尾輕輕道出一個「湖」字。
俞、胡、姜忙問:「沒有離地方麼?」
楊玉虎道:「沒有。他們劫了鏢,想是因為全是現銀,沒有往遠處運,就近埋在了。適逢湊巧,被陸四叔訪出來。您猜怎麼樣?陸四叔不是有一個大兒子,在十幾歲的時候,因為父親要娶後孃,他一怒離家出走了麼?現在他和陸四叔父子重逢了,是他洩的底,他當時正跟凌雲燕打交道。」
俞劍平恍然大悟道:「哎呀,不錯,你八師弟是陸四爺的次子,本是繼室所生,他的長子叫陸什麼,……陸嗣源。哦,是了,是了。陸嗣源竟跟凌雲燕那個男扮女裝的青年怪物打交道,真是出人意外。可是鏢銀全沒出境,你陸四叔怎麼不動手起贓?莫非有人監守著?你陸四叔現時又在哪裡?他怎麼不來?莫非他還在盯著了麼?」
楊玉虎道:「正是。不過陸四叔只由他兒子口中得了一點線索。真正的實跡,乃是陸四叔無心巧遇,得著劫鏢人的兩封密信。」
俞、胡、姜一齊問道:「信在哪裡?怎麼得到的?」
楊玉虎道:「信早教陸四叔扣留下了。他打發我來,就是催師父趕快去起贓,遲了恐怕別生變化,更怕飛豹子又改主意。師父能夠現時就走才好。」
胡孟剛到此大喜,忙問:「到底信上說些什麼?豹黨打算怎麼樣?可是要移贓他去麼?」
楊玉虎道:「陸四叔得的密信,沒給我們看,連他怎麼得的信,也都不肯說。他拿著當寶貝。連他兒子都不肯告訴。問他,他只說是賊人埋贓之地已然訪得,埋贓的地圖也被他獲到,催我快來請師父去。」馬氏雙雄道:「黑砂掌一向就是這麼鬼鬼祟祟的。那地圖也沒有給你看麼?」楊玉虎道:「沒有。師父,我們今晚能動身麼?」
俞劍平和姜羽衝商量,姜羽衝也主張立刻動身。胡孟剛連受打擊,心氣甚餒,說道:「萬一又是謊信,豈不糟糕。」
楊玉虎忙道:「訊息決不會假。」俞劍平笑了,對胡孟剛道:「二弟,你得揣情度理。黑砂掌一去月餘,若是毫無所得,他就夾著尾巴溜回家了。」轉身衝門叫道:「程嶽,程嶽!」
黑鷹程嶽應聲進來,俞劍平道:「你快請大家起來,我們立刻就要奔寶應縣。」把密信略告程嶽。程嶽大喜,忙去叫眾人。夏氏三傑攔住道:「且慢,我們三路人全奔寶應縣麼?」俞劍平點頭稱是。俞又問:「玉虎,他們埋贓之處,是在湖內,還是在湖外?守贓的人多不多?」玉虎答道:「大概不多,可以說沒人看守。埋贓的準地方,陸四叔也沒有告訴我。」蘇建明吸了一口涼氣道:「這事未免懸虛吧!」
俞劍平低頭尋思道:「懸虛也得去。不過我們大眾一擁而去,似乎不妥。而且我們三路人全已散開,如今突然收回,改往回去,把豹黨逃蹤放棄不追,他們必然動疑。我們真得留一些人,假追假訪,混亂他們的注意才是。」
馬氏雙雄道:「大哥主意真妙,正該這樣。」俞劍平遂又與姜羽衝等斟酌誰去誰留。所有三路追緝賊蹤的鏢行,東路已與陸錦標相遇;那西路原人不動,仍教他們散開了到各處去訪。中路的人只帶走一半,留下一半另推首領,照常往北搜尋,教豹黨測不透。卻暗囑能手,設法秘密抽身回來,以備起贓萬一動武。紅鬍子薛兆派來的幫手,也都留在此路。仍密告中路的首領,此番行止,不必守機密,越虛張聲勢越好。
計定,命程嶽暗將應去的人喚醒,略告大意,立即登程。就留下追風蔡正,給各路首領送信。
這頭一撥只十個人,全都騎著馬,一路急趕,未到五更,便趕出百十里地,投店打棧,給牲口上料,人也歇息一會。遂又往下趕,旋即來到寶應縣城。
入城到鏢局,義成鏢局的管帳先生迎出來道:「二位老鏢頭回來了,事情怎麼樣?聽說不大順手,諸位這是從哪兒來?我們竇鏢頭沒回來麼?方才我們剛收下一封信,是給您的。」末句話是對俞劍平說的。俞劍平道:「先生多辛苦了。是哪位給我的信?」
管帳先生由帳桌裡把信找出來,遞給俞鏢頭,道:「送信的人說是海州趙鏢頭帶來的。」
俞劍平急急地將信拆開,竟不是鏢行催問之信,也非豹黨挑戰之書。這封信很怪,劈頭一句就是「府臺大人」,乃是一封告密書。
「府臺大人鈞鑒:具書人小民無名氏,小民不幸陷身綠林,苟延殘喘,無非劫富濟貧,不敢戕害良民。今有海州鏢行,奉鹽道札諭,押運鹽帑二十萬,明為保鏢,暗通巨盜,所以鏢行中途,無端被劫,乃鏢客勾結綠林之所為也,明眼人一見可知。小民亦是綠林,但劫奪官帑,罪同叛逆;小民不得已,畏罪出首。彼等劫鏢,目無王法,小民不敢過問;今從無意中訪獲彼等陰謀。據聞該鏢行與當地綠林,秘密勾結,已將該所劫之大批鏢銀,埋藏於,並在附近撥人潛守。一俟時過境遷,鏢行即與綠林偕往起贓,共同分肥矣。彼等自以密計陰謀,無人識破,故看守人寥寥無多。往來傳信,均有暗號,以金錢鏢旗為憑,見旗提贓,設計甚巧。今幸小民萬般設法,竊得金錢鏢旗一杆,另繪埋贓地圖一紙,隨稟獻呈鈞座,請大人火速派員持旗前往,按圖起贓,舉手可得。唯時機緊迫,望大人萬勿遲疑,請派員迅往一試。若稍延緩,恐彼等運贓出境,則鏢銀永無完案之日矣。小民只在贖罪,此心皇天可表,若有虛言,天誅地滅。」
看到此處,恰滿三頁半,下半頁撕去了。埋贓地名三個字也被挖去,教人看了乾著急,不知署名人是誰,不知埋贓地何在。翻檢信封筒,所說的地圖只是一張白紙,所說的鏢旗也沒附帶在函外。信皮寫的是「專呈胡孟剛鏢頭臺啟」,下款「自海州雙友鏢局發」。
俞劍平、胡孟剛全都惶駭,這分明是一封嫁禍告密的黑信,寄給府衙的,不知怎的會投到這裡?這究竟是什麼人弄的把戲?是仇,是友呢?是威嚇,是警告?是抄本,是原信?眾人齊問那管帳先生。據說是兩天前,午飯後在櫃檯上發現的。
俞劍平出了一頭冷汗,連說:「不對,不對!這必是袁師兄和我作對,真信必已投到府衙……可是他這樣一來,抄個副本嚇唬我,豈不自露馬腳?」
智囊姜羽衝瞠目尋思,忙把楊玉虎叫過來道:「玉虎,你來看一看!」楊玉虎擠過來,唸了一遍道:「呀,這許是陸四叔半途獲得的那封信吧?」
一言道破,大家擁過來,十幾雙眼睛全盯在三頁半信紙上。信中所講,「以金錢鏢旗為憑」,信外附上金錢鏢旗。俞劍平越想越危懼,想不到飛豹子劫去此物,竟這麼用來栽贓加害自己!
此時俞夫人丁雲秀和胡、肖二友已先一步到寶應,住在店中,也被鏢局請來。大家共同尋繹這封黑信,俞夫人也變色道:「袁師兄倒跟我們結仇了!」胡跛子罵道:「結仇就結仇,怕什麼?」肖守備道:「三哥三嫂放心,他的陷害計無效,這封信當真是他寫的,我們可以先一步報官備案,就不怕他反噬了。」胡跛子道:「對!還是九弟有高招,這封信要好好留著,這信就是老大憑據,三哥可以拿這個洗刷誣害。」智囊在旁聽著,默默點頭;對俞、胡說道:「這信,哼,恐怕得問陸四爺!」
智囊猜對了,這封信確是黑砂掌陸錦標看見過的那一封,確是飛豹子乾的把戲。
飛豹子袁振武手腕狠辣,此刻把俞劍平恨入骨髓。他不怨自己設謀之疏,更不信官兵訪盜緝賊,也自會獲得線索。他一味痛恨鏢行群雄違約背信,明面定期較技賭鏢;不該暗地勾結官軍,嫁禍給好友子母神梭武勝文。他連累了武勝文,致使傾家敗產,他認為這是俞劍平違犯了武林成規。
飛豹子夜渡洪澤湖,棄舟登陸,又棄陸登舟,輾轉退下去,退到預定地方;立即由凌雲燕姊弟幫助,設計應付官軍的追緝;同時派人接救子母神梭的家眷。
子母神梭武勝文之妻謝娘子,當日收拾細軟,逃出重圍,在她的胞弟謝同亮妥密護持之下,一氣逃到洪澤湖。尋找北岸的大豪顧昭年,借來快艇,絕蹤飛逃。直到第二天,和子母神梭相遇。謝娘子很動怒,一定要找飛豹子談談,訴一訴委屈。謝娘子對武勝文說:「我得謝謝袁大哥。我們隱遁了這些年,平風無浪,這場禍事可是袁大哥給我們找來的。我勸你,你不聽;現在怎麼樣?你那兩位盟弟也教官軍拿去了。你跟這位袁大爺,究竟有什麼交情?我得見見他,請教請教他,我們往後可怎麼過?」
子母神梭之妻謝娘子,也是綠林世家。她父是有名巨盜,她的胞弟謝同亮跟武勝文同夥。她雖然沒有什麼武功,卻也吃過綠林飯,嘗過綠林風險。如今偌大一份家業,被一個生朋友飛豹子只用一月工夫,害得片瓦無存。她自然心疼。她並不深知子母神梭欠過豹子的情,她只覺得為友傾家,過於捨己殉人了,她免不了嘮叨。
子母神梭一肚子怒氣,聽了妻子的怨言;把眼一瞪道:「你老孃兒們家,要寒磣我是不是?我靠朋友掙來的家當,我為朋友把它揚淨了,我不心疼;你鬧什麼?」內弟謝同亮把謝娘子說好說歹勸住。
飛豹子袁振武是飽經世故的人,早已想到此節;對武勝文說:「我太對不住賢弟了。教弟妹涉險,我真難過。我簡直沒臉見弟妹,你替我說好著點。至於火雲莊,搭救失陷的人,你全交給我。」
飛豹子躲著謝娘子,真個不敢見面。卻與武勝文、凌雲燕,三方聚在一處,第一步先安插武勝文的家眷。武勝文很講面子,倒安慰飛豹子,不必介意:「我們交情過的多,咱們弟兄是一碼事。」凌雲燕道:「諸位一時找不著合適的落腳處,請先到我們那裡去吧。」於是,在洪澤湖北岸只停得一停,他們趕緊分批改裝,繞道趨奔到凌雲燕的伏巢。
飛豹子更與手下三熊二老等人密議:「這事已然驚動官府,官軍已然出剿清鄉。我們鬥私不鬥官,俞劍平和鏢行是我們的死對頭,我們不能輕饒他,我們下一步該當怎麼樣?」
遼東二老提出高招:「應該把二十萬鏢銀獻給官軍,教鏢行栽死跟斗;我們索性反打一耙,就告發鏢行跟我們原本通氣。官方若信,教鏢行打誤官司去,我們可以出氣了。官方就是不信,我們把鏢銀一獻,官軍自然要起贓慶功。就是不收隊,也得緩一步;他們無論如何,得把鏢銀運回海州。緩過一步,把官軍誘回去,我們再從別一方面起孤丁,再掀風波。咱們跟江北鏢行這一輩子沒完!」
凌雲燕姊弟嘻嘻地笑了,說道:「這招真歹毒,袁老前輩、武莊主以為如何?」
飛豹子虎目連翻,也覺得此計不甚光明,轉眼看武勝文。武勝文懷著傾家之恨,對鏢行怨毒已深,但求洩忿,什麼都不顧;切齒道:「他既不信,我就不仁。」飛豹子便一拍案說道:「對!管他呢!」又看大家。大家都恨鏢客賣底勾兵,一齊說:「他們不顧江湖信義,我們又怎麼樣呢?眼睜睜武莊主教他們害得無家可歸!」
武勝文不願聽「無家可歸」四字,說道:「我還不至於無家可歸,我有三個巢穴呢。我明天就教我內弟把內人送到江西去。」飛豹子忙道:「武賢弟是有辦法的人,我們現在就這樣辦下去。」
飛豹子教大熊代筆,寫下三封信,請大家傳觀。然後交手下人重抄一遍,立刻發出去。一封信給淮安府,一封信給鏢行俞劍平、胡孟剛等,一封信通知守贓的人。
飛豹子埋贓之所,很為隱蔽,果然沒有運到遠處,只在劫鏢場所范公堤的東北七十里外,埋在射陽湖中。
三方協商,計策已定,飛豹子立刻撤退。一方設計搭救武勝文手下失陷的那兩個要緊人,一方和手下二老三熊一齊出動。凌雲燕姊弟和子母神梭武勝文郎舅(內弟謝同亮),也都負怒銜仇,誓與鏢行作對。官軍這一剿匪,無形中給鏢行增加了成倍的仇敵。
這是飛豹子那一方面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