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金錢鏢》是以丟鏢開始,便總得尋鏢,尋鏢就得開打,先父又不敢寫武打,於是就在頭腦裡轉圈子。小說的主人公俞劍平,也只得隨著先父的思路,東奔西竄的亂轉,但是總摸不著鏢銀的下落。然而這種轉圈子的結構卻意外地獲得讀者的興趣。《十二金錢鏢》第五章,先父寫了一段小打,練習著紙上武功,開始摸索著武打描寫的新風格。
但先父自知寫武打終非所長,亦非所願,他要揚長避短,刻畫活生生的真人,於是第六章出現一個小人物九股煙喬茂。這個喬茂,既無本領,又想逞能;既膽小,又貪功;想冒險,又怕死;自以為聰明,反而上了人家的當,以被活擒告一段落。先父對這段細緻的心理描寫,自己還感到滿意。
九股煙喬茂這幾萬字的小插曲,不能無休止地拖下去,《十二金錢鏢》從第八章起在情節上來了個硬邦邦的大轉折,甩開了丟鏢找鏢,插進很大一段江東女俠柳研青的故事。用當時的評語來說,柳研青出場獲得「開簾紅」。
也有些讀者和評論家指責《十二金錢鏢》中插入柳研青故事是敗筆。葉洪生先生在批註中曾再三批評這一點。先父生前完全承認結構上的這個缺陷,他曾著文說:「從第八章起不得不敦請柳研青姑娘先行出場,直岔到第三十章共三十多萬字,所以金錢鏢在結構上竟被折成兩截。」但先父當初寫武俠小說是謀生而不是創作;此時小有名氣,可以不受報社文藝編輯的束縛,在一定限度內隨心所欲地發洩自己的情感,結果是意外地奠定了白羽武俠小說的獨特風格。
美學家張贛生這些年來對近代中國武俠小說作了深刻研究,他對所謂北派武俠小說四大名家的作品,分別贈予言情武俠小說(王度廬)、武林技擊小說(鄭證因)、神怪劍俠小說(還珠樓主)等桂冠,他對筆者說,擬稱白羽武俠小說為社會武俠小說。天津作家馮驥才著文說:「白羽是有才華的作家,中外文學修養都較深,作品多借武林中的恩恩怨怨發洩對世態人情的感慨,餘味尤濃。」(原載《藍盾》)
白羽武俠小說武打很少,僅僅是借武林人物間的種種矛盾作外殼,發洩在心靈裡埋藏多年的情感。他擅長揭露,更擅長描寫青年的心理,在內容上又把二者融合起來,通過青年的個人奮鬥歷程中遇到的種種挫折,揭露舊社會人間的爾虞我詐,讚揚青年的百折不撓精神,再寫點外態冷漠、內心熱情的善良長者。這是白羽武俠小說的基本公式。
先父對自己文字功力之長短,有點自知之明,注意揚長避短,在武俠小說中盡力表現現實生活。
白羽筆下的青年雖然身份不同,性格有異;但都有志氣、很自信、缺乏社會經驗,因而到處碰壁。吃了虧,並不從自身找原因,卻總是埋天怨地嫌自己運氣不好。在碰壁中,既揭露了碰壁的外部原因舊社會的人間奸詐;也揭露了碰壁的內部原因青年的無知、傲慢。
白羽武俠小說流行於四十年代,事隔四十餘載,一些知名人士,像作家(如劉紹棠、馮驥才、鄧友梅先生)、文藝評論家(如姜德明、張贛生等先生)、以及資深教授(如全國書法家協會副主席王學仲、範伯群、徐斯年等先生)和其他方面學者,至今還留有印象,海外還在重版印刷。其藝術上成功之所在,就在於先父在小說中把自己寫進去了;小說中的青年,正是先父的化身。讀了育楠的《淚灑金錢鏢》,帶著悲和淚,便能正確認識白羽武俠小說中的人物。
但是由於時代的限制和作者思想水平的侷限,白羽武俠小說當然有許多毛病。
先父正因為厭惡寫武俠小說,一旦有飯吃,便不再寫了。一九四二年,先父寫完《十二金錢鏢》卷十六,全書即將結束,卻停筆不寫了。臺灣的葉洪生先生對此很不理解。其實原因很簡單,當此時,先兄以智從北平師範大學休學謀了一個小學教員差事,家中勉強有飯吃,先父便停筆武俠,專心致志地把精力轉移到甲骨金文研究上去了。(順便說幾句,先父關於甲骨文鐘鼎文的研究的一部分手稿,現仍存於王襄老先生的門生手裡,據聞想整理出版。)但葉洪生先生有個誤會,他以為十二金錢鏢只寫了十六卷八十回。其實先父從一九四六年起又沒飯吃了(先父離開國民黨一家報社總編輯崗位,先兄辭去小學教員,復學北平師大),自言重度淪陷生活(見《十二金錢鏢》滬版自序)重作馮婦,三年間又撰寫了一百多萬字的武俠小說,一九四六年寫完《十二金錢鏢》卷十七,在天津《建國日報》連載,結束了全書。先父厭惡武俠小說的另一表現是,在小說中奚落、諷刺俠客的行徑,這也是他寫作時思想矛盾之所在。
(原載年期香港《明報月刊》,年作較大刪節。)
附言:
育楠寫的《淚灑金錢鏢》終究是文學作品,小說終究是小說麼,當然要進行藝術加工。近年我接到許多封信,問及該書的若干史實。我只回答:這是小說,不是白羽傳。
又及,本文是見到臺灣葉洪生先生批校的二千萬言的《近代中國武俠小說名著大系》有感,將此在大陸已刊出的文章,寄給香港梁羽生先生,請他介紹在香港報刊發表,以便與港臺學者交流。梁羽生先生當即將此稿面交金庸先生,金庸先生批示在《明報月刊》發表。大約在我寄稿一個月內,便接到梁羽生先生的來信和該刊的刊出稿,其效率之高出我意料。在此感謝梁羽生、金庸兩位武俠文學大師的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