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為什麼不能長生不老?我們為什麼要面對生、老、病、死?1961年,海弗裡克給出了答案:脊椎動物體細胞的分裂次數是有限的。比如人類細胞,分裂次數約為50次。等到不能再分裂時,人類就會自然死亡。這,被稱為海弗裡克極限,是上帝為我們設定的枷鎖。」
「然而,這道枷鎖真的不能被突破嗎?我們難道要永遠活在上帝為我們圈造的伊甸園之中?」
「1951年,一位普通的黑人婦女被確診癌症晚期。當年10月,她離開了人世。但,沒有人想到,她竟以超出人類想像的方式,‘永生’在這個世界上。治療期間,醫生按照慣例收集了她的細胞樣本,在其後的培養過程中,竟發現這些細胞完全無視海弗裡克極限,自由地分裂著。只要溫度、營養合適,它們就可以永遠分裂下去。」
「沒有人知道這究竟是為什麼。我們投入了大量的研究,21世紀以來,基於此細胞的研究已經獲得了5項諾貝爾獎,人類用它分裂培養的細胞已超過了5000萬噸,數不清的藥品與成果因它而誕生。我們甚至相信,它就是解開上帝枷鎖的金鑰。上帝將枷鎖套在我們身上時,同時放入了鑰匙。」
「它,就是海拉細胞。它使我們相信,上帝真的存在於我們的體內,只是,以我們無法理解的方式。當我們違背神,咒罵神,褻瀆神,欺騙神的時候,神就在我們體內,默默注視著我們。他從不質疑我們的虔誠,只是我們一再違揹他的寬宥。阿門。」
「阿門。」
所有的人都隨著這位白衣教士合上手中的贊詩本,虔誠地祈禱。教士的話讓他們彷彿看到了神的光輝。他們相信,這光輝發自他們體內,卻源於上帝。
教士微笑著,目送著他們走出教堂。
這是個新興的教派,宗旨是利用重大的科學發現,來證明上帝的存在。海拉細胞是這個教派的重要教義之一,他們宣揚這是上帝之鑰,是救贖存在的證明。這使他們集聚了很多教徒。
每個禮拜,白衣教士——穆——都會在這個教堂裡,宣講他們的教義。
等所有人都離開後,穆關閉了教堂,走入最後面的禮拜室裡,更換衣服。這是一套黑色的西服,配合寬大的墨鏡,將他全身幾乎都遮住了。黑色的凱迪拉克載著他,悄無聲息地駛出了教堂。
半個小時之後,穆出現在郊外一個巨大的農場中。農場的守衛在看到他的車牌之後,便開啟了沉重的鐵門。凱迪拉克又開了十多分鐘,才停了下來。穆走入了農場中心那座中世紀風格的古堡中,電梯,已經開啟了在等他。
當電梯再度開啟之後,他出現在了深達地下兩百米的防護洞中,電腦螢幕上,一位威嚴的老者,正等著他。
穆立即行了個標準的軍禮。
老者:「沒有人懷疑海拉細胞嗎?」
穆:「沒有。我們通過宗教、科技、媒體、娛樂將海拉細胞的來歷不斷包裝,全世界的人都相信,它是來自於那位黑人婦女的體內。」
老者點點頭:「很好。與其將它藏起來,不如公諸於眾。主說,我將真實放在你們面前,你們卻視而不見。這的確是很好的一步棋。那麼,伊甸園計劃進行得怎樣了?」
穆皺了皺眉頭:「非常不好。目前,所有的‘seven’都無法活過三年。」
老者:「你要抓緊時間,我對你的進度非常不滿意。」
穆立即又行了個軍禮:「是!」
螢幕熄滅。穆維持著敬禮的姿勢,良久,身子才緩緩放鬆。
他慢慢轉身,向防護洞的深處走去。
防護洞內全都是白色。白色的由複合材料製造的牆壁,白色的儀器,穿著白色服裝忙碌的人群。白色的屍體。
巨大的、封閉的玻璃器皿裡充滿福爾馬林溶液,裡面,浸泡著各式各樣,猙獰醜陋的屍體。由於浸泡的時間過長,它們早就變成了乳白色。有些,已開始融化。它們的形狀千奇百怪,有些像是貓與大象組合在一起,有些像是人跟狗的拼湊,有些則有著鬼魅一樣的外形。無一例外的,它們都是屍體。
穆就像是穿行在屍林中的地獄收割者,他身上的黑西裝與這裡刺眼的白形成鮮明的對比。
最終,他停在一個巨大的水晶棺面前。
一具人形的屍體躺在棺中,密密麻麻的電子儀器連在這具屍體上,卻沒有任何生命反應跡象。沒有心跳,沒有呼吸,沒有體液的流動。穆注視著它,臉上露出極為複雜的神情。
就算名畫《蒙娜麗莎》,都不能讓他流露出如此迷戀的眼神。
這具屍體,與人類的形體有幾分相似,卻又完全不同。它有著正三角形的頭顱,和比人類纖長兩倍的四肢。肢體彷彿是柔軟的絲帶,在液體中漂浮著,纏繞著蒼白的軀幹。它已經躺在水晶棺中超過70年。
70年的時間,它卻沒有絲毫的改變。沒有腐爛,沒有衰老,沒有解體。它的肌膚,仍然光滑充滿彈性。ct機探照的結果,它的組織器官絲毫沒有衰敗的跡象。甚至它的神情,仍然那麼安詳。時間,靜止在它死亡的那一刻,讓它凝成一幅只有上帝才能欣賞的名畫。
在真正的科學家眼中,它的笑容,比蒙娜麗莎迷人一萬倍。
穆低頭,輕輕吻了一下水晶棺。他的聲音低沉,宛如夢囈:「你,才是真正的安吉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