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世界,離開了湖邊的這個世界,遲早會變的。這不是我的世界,那麼,就讓我死去吧!
她愛的人與愛她的人,即將性命相搏。但她卻不知道該將這最後的眼眸投給誰。
難道這一切的苦痛,都是為她而生麼?
嫁衣託著最美的容顏,還未升起,就要開始凋謝。青春與歡喜,都在這寂靜的鑼鼓中枯萎著,再沒有半點繁華。
劍光陡然盛起,卻也如無聲的煙花,圍繞著這襲嫁衣,轟轉,綻放,爆裂。於是嫁衣片片化成蝴蝶,互動起舞著,也是寂靜的舞蹈。
相思力已盡,心已竭,摔倒在地。
劍光跟著熄滅。楊逸之踉蹌後退,他的衣襟上已染血。
卓王孫持劍而立,天都劍平舉身前,一如淵停嶽峙,沒有絲毫的顫動。
只是他的心,是否也是如此沉靜?
楊逸之愴然一笑,止住了後退,俯身咳血。
這一劍,他敗了。敗在自己的意料之中。
劍道終極,在乎心意誠靜。而那一刻,他的心已亂,心亂,則再不誠於此劍。
於是,就連伴隨多年的梵天之劍也已將他拋棄。
天下的一切都已背離了他,他又成了那個一無所有的少年,孤獨的站在這鋪天蓋地的繁華中,站在天下最強的對手面前。
那一刻,他一無所有,唯有他的心。
守護的心。
卓王孫垂下衣袖,一縷鮮紅的血痕從他袖中蜿蜒而下。
楊逸之那一劍,還是傷了他。
卓王孫一拂袖,血跡催散,彷彿也拂去他心中的最後一點猶豫。
他將天都劍再度舉起,凝視著相思,淡淡道:「現在到你了,殺死你,我的劍心便只屬於自己。」
劍心?只是為了劍心麼?
相思抬起頭,她無聲的眸子映在天都劍上,卻直照進卓王孫的心中。
卓王孫的心忽然顫抖了起來。
只是為了劍心麼?
劍在手中!
心卻在何方?
卓王孫忽然感受到莫大的茫然,他忽然有些疑惑了起來。自己追尋的,究竟是什麼呢?
皎潔的月華忽然照在了他身上,他就沐浴著這彷彿自九天而來的月光,問著自己。這月華又彷彿是從相思的眸子中所發,一絲一縷,纏住了他的心。
於是他的心顫抖。天都劍彷彿感受到了什麼,嗡然長吟起來。
楊逸之向前跨了一步。
這一步幾乎用盡了他全部的力量,因為,有的決定是要用一生來下的。
卓王孫心緒更加煩亂:「你……你不是隻有一劍麼?還想做什麼?」
楊逸之慘笑著,嘴角的鮮血隨著這笑聲一齊滴落:「是的,我只有一劍,那是因為,我要揮出第二劍,就要用我的命,我的血。但現在,我要命何用,要血何用?」
他的眼神中有著決然,他沒有看相思。因為,他並不知自己的堅持能否給她帶來幸福。但,至少他要為她一戰。
他的指間再度有了光芒,血光。
這是他生命燃燒的光芒,也是他全心、全身的一劍,哪怕這一劍,將燃盡他所有的生命。
梵天之劍,終於要焚身揮舞,只為要傾情一次,為所愛的人爭辯一次,呵護一次,燦爛一次。
而後,他的一切,都將燃盡焚滅,化為塵埃!
光華砰然爆散,楊逸之的劍揮出。天都劍也在這一瞬間劈下。
這一劍,將他的精氣神全都抽走,他變成了一個空殼,一個沒有生命,沒有思想的空殼。但楊逸之卻笑了起來。
在卷舞沖天的劍氣中,在無力的慘淡中,他笑著。
就算天下人都鄙夷他,那又何妨?他知道,他的心,曾緊貼過另一顆心。這就夠了。這一劍,淋漓盡致,已達頂峰。
劍雖利,可斬得斷情絲?
紅影散亂,是相思!她竟然擋在自己面前。
楊逸之一驚,猝然收劍。
就在這片刻的猶疑中,天都劍宛如怒震之天魔,轟然擊來,一劍就擊碎了他全部的經脈。楊逸之濺血跌了出去。
愴然龍吟,天都劍也脫手而出,鏘然墜地。
相思一聲驚叫,急忙跑過去扶住他。
卓王孫望著掌心的傷痕,滿臉冰冷。他傲然跨步,向相思和楊逸之走來。
楊逸之奮力掙扎,鮮血從口中狂湧而出,但憑著意志力,他依舊坐了起來,竭力想要護在相思的身前。相思用力擋住他,哭道:「算……算了,我不值得、不值得!」
楊逸之回過頭,鮮血迷茫的他的眼睛,然而他還是努力睜開雙眼,注視著相思。
他很想對她說,值得。
她值得他拋卻了所有一切去愛,但劇痛撕裂著他每一寸肌膚,他說不出來。
當他擁有一切的時候,他什麼都不能給她。如今,他一無所有,卻要守護她一次,守護這朵風霜殘謝的蓮花。
他的血,點點落下,那襲永不染塵的白衣,也沾染上斑駁血痕。他終於支撐不住,躺倒在冰冷的地上。
相思哭泣著,在他身邊深深跪了下去,用力搖著他的身體,呼喊他的名字,他卻再也無力回答。
清淚從她眼中不住墜落,落到楊逸之半面浴血的臉上。
若他能聽到,也該欣然吧。
為她放棄一切,終於換來她的數聲呼喚,一捧眼淚。
卓王孫緩緩在他們身邊停住,眸中最後一點溫度也已冷卻。
她竟然抱著另外一個男人。
那麼,我更可以殺她了。
只是——理由已經如此充分,為什麼還是不能下手?
卓王孫心中竟有些茫然,目光偶然落到楊逸之身上。
鮮血,將他的白衣染得緋紅。
全力一擊中,他為她倉猝收劍。這個動作,足以讓他筋脈盡斷。或許,他永生都不能復原,又或許,他根本撐不過三個時辰。
孤獨寂寞的江湖,這兩個幾乎站在頂峰的人,是永遠的對手,也是唯一的朋友。然而,這一劍卻出得如此之重。
卓王孫心中微微發澀,忍不住伸手想去探他的脈息。
「住手!」相思突然發出一聲驚叫,聲音是如此尖利,連她自己也禁不住嚇了一跳。
卓王孫臉上冷漠依舊,他突然將相思拖起,向一旁扔了出去,而後,他伸手扣向楊逸之的胸前大穴。
「住手!」相思的聲音都已經變調,他卻無動於衷。
他到底要作什麼?難道還要趕盡殺絕?
相思溫婉的心中第一次被盛怒鼓湧:「住手,住手!」冰冷的劍光晃花了她迷茫的淚眼,她猛地拾起地上的天都劍,向卓王孫刺去。
淚水迷茫了她的雙眼,恍惚中,他一動不動。
相思一驚,就要收劍,然而卻已經來不及了。
長空血亂!
血肉發出破碎的悶響,天都劍已透體而過!
血影滿天,一如那湖邊盛開的蓮花,一如那月光下飛舞的彩蝶……
相思驚惶的鬆開劍柄,望著自己沾滿鮮血的雙手——她根本沒有想到,他竟沒有躲閃,甚至沒有留下一點真氣護體!
卓王孫緩緩回頭,冷冷的看著她。
長劍從他肋下透出,鮮血沿著劍鋒,不住流淌,在地上盛開出一朵血花。
他的血。
他嘴角浮出一個譏誚的笑意——因為她,因為自己,也因為眼前的一切。
唰的一聲,他竟從體內將長劍緩緩掣出。
多少年了,絕沒有人這樣傷過他,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再有。
劇痛,第一次如此真切的佈滿全身,但他的心,卻如此之空。連那長劍劃破血肉的聲音,也彷彿來自天際。
——鮮血,宛如那一朵蓮花,盛放在他的手中、她的眼裡,他清晰地記著,她那含羞的表情。
大團的血雲在兩人之間綻放、飛舞、最終凋零成泥。
——那湖邊的偎依,月中的蝶舞,水中的恬然,究竟是他想要的,還是他要逃避的?
卓王孫終於將天都劍再度舉起,劍身沾滿了他的血,而劍尖,卻已對準了相思。
——這七日中,我將奉出我的心、我的血,但七日後,我將殺你。
卓王孫的心痛了起來。
這一劍,痛徹神髓!
相思淚眼看著他,她的眼睛已經模糊,看不清楚,只見劍芒閃爍,這是冷徹的光芒,將所有因緣隔絕。
相思慢慢站了起來,迎向這團光芒。
或許,她早就料到了這個結局,所以,她才那麼希望有個小木屋,有個鏡臺,有一段他們兩個人的經歷。那不是禮物,也不是經歷,那是回憶——是劍芒紛飛的撕心裂肺之後,可以靜靜擁抱著的回憶。
或許,她早就知道,那個人,遲早會拿一把劍來,這麼對著她。
只是她沒有想到,這柄劍會事先沾滿了他的血。
罷了,罷了,這樣的結局,已經超出了她的期望。
所以,她纖手用力,將衣衫扯開,露出胸前凝滯般的肌膚。
不知何時,凝脂也被血淚沾染,暈開一抹淡淡的水紅。
如果自己真的有他要的劍心,那就給他吧。這顆心,這份情意都不能陪伴他,那就讓他所謂的劍心去陪伴吧。
天都劍悲鳴著,彷彿知道這天地中將會飛舞著無盡慘烈。
卓王孫冷冷看著她,看著這抹淡淡的水紅。
鮮血,在他們之間縱情流淌,彷彿這世間空幻的花朵。
那盈盈淺笑的蓮花,那曼荼羅陣中的重重幻境,崗仁波吉峰上的紛茫大雪……
他這一生,有多少是與這抹水紅一起度過的呢?沒有了這淡淡水紅,他的一生,又將會怎樣?
卓王孫忽然有了一絲遲疑。
一天一件禮物,每件禮物都是我的心,我的血。七日之後,我會準備最後的禮物,給你。
這七日,他真的只是為了準備這柄染血的劍麼?
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卓王孫煩躁了起來。第一次,他覺得自己的心彷彿燃燒般的疼痛,思緒許久不能寧帖。
這感覺讓他極為心煩,他忽然提劍,向這抹水紅刺了下去。
恍惚之中,他忽然聽到了一聲裂響——那是心,破裂的聲音。
天都劍長鳴聲響徹了整個喜堂,這一劍正正刺在相思的心口上。
相思踉蹌後退。但她沒有受傷。
天都劍斷了,齊齊地從劍柄上折斷!
傳世千年的神劍,彷彿也承受不了這份哀傷。
相思看著卓王孫,這眼神中有傷心,有憤怒,有痛悔,也有深深的失望。但終於,這眼神轉為冷徹,面對陌生人的冷徹。
然後她倒了下去。
劍氣沒有挫傷她,傷的、死的,是她的心。
劍動的一瞬間,她的世界就已分崩離析。
不需焚滅就成灰,當她醒來的時候,還有淚可以流淌麼?
大紅的嫁衣在地上徐徐鋪陳開去,一如她臉上那尚存的嫣紅。
卻不知,她是誰的新娘。
卓王孫下意識地伸手出去,想要扶住她,但他的手凝止在半空中,什麼都沒有抓住。
良久,他終於愴然一笑,從她身邊走開。
他重新登上喜堂最高處,對呆若木雞的賓客一揮手,示意尚公主的慶典繼續。
四座無言。
而他,重重跌坐在堂中的座椅上。
傷口處的穴道已經封住,鮮血流勢漸緩,終會凝結。而他心中的傷,又要流血到何年何日……
鼓樂依舊振振響起,吳清風催促著所有的一切趕緊重新開始,想掩飾掉這滿堂血痕。但風,卻吹過來吹過去,吹不盡這繁華的傷悲。
喜幔,歌舞,歡笑,一切都在等待凋謝。正如沒有人在意的楊逸之,躺在喜堂的角落裡,看著這刻意興起的繁華。
這些統統都與他無關了,他在心底想著,流動的血也讓他感覺不到溫暖。也許,該是將這些都放下,睡一覺的時候了。
反正他也不必再在乎。只是相思……
相思……
(完)
後事請見《華音正傳之雪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