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梵花墜影》小說信息

第一章 天上人間總玉京(第2頁,共2頁)

字體:

還能再擁在懷裡,溶在生命裡,成為唯一的依賴,用琉璃一般的眼眸看著他嗎?

還會永無所求,只是單純地依戀著她,單純地歡喜,單純地憂傷嗎?

是的,只要接過這隻琉璃瓶,送給她,他就再一次擁有這一切。

是的,他不用疑惑,唯一要做的,就是感謝上蒼再次給了他機會。

卓王孫接過琉璃瓶,輕輕嘆息。

「不。小鸞已經死了。」

嫚兒的痛楚猛然一窒。她驚恐地看著卓王孫。她能感受到他的心,她不相信他不肯救她!

又有誰不肯呢?

卓王孫臉上的表情卻漸漸冰封。他的七情六慾就像是那位已死去的少女,被裝進棺木,釘上長釘,深深埋葬於黑暗的淵藪。

從此,唯有青燈孤柏相伴,再不會有任何生機。

嫚兒的痛苦讓她說不出話,她掙扎著,從地上支撐起身體,向卓王孫爬去。她想靠近他,讓他看清楚這張臉。她知道,這張臉屬於他最喜歡的女子,他無法拒絕這張臉,尤其是她痛苦的時候。她只恨月光是如此朦朧,不能將她的痛楚細微地刻畫出來。

但,她只感受到了失望。當她終於抓住卓王孫的衣角時,她看清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雙只餘下寧靜的眼睛,漆黑而深沉。那雙眼睛看著她的時候,彷彿只是看到了一朵即將隕落的花,一片即將飄逝的葉,一叢即將融化的雪。

方才他眸子中閃爍著的那點柔軟,已經裝進了棺木,深深埋葬。一如小鸞,也一如未來的她。她無論怎麼痛哭,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黑暗將一切吞沒。

她不死心,仍想作最後一次嘗試。

他是她的終點。她要依戀在他身邊,受他呵護,為他所愛。她不能這樣死去。

她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吐出了一口氣:「哥哥……」

卓王孫眼神驟然一震。

那聲呼喚是如此的熟悉,如此的親切,讓人禁不住動容。那是小鸞對他的呢喃,是輪迴矇蔽的塵垢中,唯一能擁有的潔淨。

卓王孫忍不住伸出手來,向她扶去。

但這一聲呼喚,卻用盡了嫚兒的生命。在他的手觸及到她之前,她的生命之華褪盡,化成一束蒼白的留影。

她的嘴角卻浮蕩著一絲笑意。

她的嘗試,成功了。

雖然只有一刻,但她已觸控到了他的心,在那裡留下了烙印。

她想得沒錯。他,是她的終點。

卓王孫的手僵在半空中。彷彿經歷了一千年,一萬年,嫚兒的身體方才倒下。在冰冷的地上,委頓成一掊塵土。他親眼看著她死去,就像是又看著小鸞,在他面前死去了一次。

他所經歷過的痛苦,又一次在他眼前,在他心底上演。

如此猙獰。

卻不再疑惑。六年前,他錯了第一次,絕不會再錯第二次。

慢慢地,卓王孫收回了手。

嫚兒靜靜地躺在地上,嘴角的微笑令她看上去就像是睡著了一般,什麼痛苦都不能再傷害她了。

卓王孫慢慢轉身。漫天月色如華,他的青衫如石般磊落。他微微仰起頭,看著月色,就像是承受著這道光的清洗。

慢慢地,他走到巨石之前,坐了下來。

就像是坐在冰冷的王座上。

吳清風與嘉靖一步步後退,眼睛裡寫滿了驚恐。

他們無論如何都料想不到,卓王孫竟真的見死不救。他曾經為小鸞做過的一切,在江湖上廣受傳聞。他們絕對想不到,卓王孫竟會讓另一個小鸞死在自己面前。

就算明知道是假的,也沒有人能夠如此殘忍。

這世間,再沒有什麼東西能夠觸控到他的心了嗎?

他們一步步後退,感受到死亡的氣息冰冷地將自己包圍。吳清風忽然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定出這麼拙劣的計策,到御宿山來祭天!

他輕輕張開手,一朵桃花被山風驚動,旋落在他掌心。卓王孫凝視著那朵花,久久不語。

吳清風與嘉靖一步一步地後退。

卓王孫身上散發出的冰冷讓他們從心底感到恐懼。這個人的心已不可捉摸,他們的生命像是他手中的那朵落花,危在旦夕。

忽然,卓王孫笑了笑,猝然合掌,讓那朵落花在手中化為一點嫣紅的淚。

冰冷剎那瓦解。

「帝王之尊,稀世之禮。不知兩位所求何事?」

吳清風心中狂喜,似乎又看到了事成的希望。

「閣主請看。」他匆忙走到那座祭臺之上,只見祭壇上面搭著的牌額上,赫然寫著三個大字:「御書房」。

他朗聲道:「此次祭天,動用了十萬人力,將整座御書房從京師大內移了過來,化成這座祭臺。只是為了讓閣主看一件東西。」

他走到牌額之下,手抬起來。

御書房的門楣也是用整株的紫檀木雕就的,上面用清靈的字型寫著兩行字。

「必亡外族,禍在遼東。」

字跡用黃紗籠著,顯見皇室對這兩行字極為重視。字跡早已經很淡了,在夜色中幾乎看不太清楚。吳清風小心翼翼地將黃紗揭了下來,用手指一寸寸拂去字跡上的塵埃。

卓王孫眉頭皺了皺,吳清風大費陣仗,甚至冒著生命危險,就是為了讓自己看這兩行字?

吳清風道:「大明開國,功臣無數,但有一個人的功勞最高,就是青田先生劉伯溫。太祖龍興,可以說得青田先生之助最大。青田先生傳說有鬼神莫測之能,但可惜的是輔佐太祖取得江山之後,就掛冠而去,從此不知所終。」

他嘆了口氣,道:「世人都說先生已成仙而去,但我卻知道青田先生與當年的華音閣主是好朋友,很可能便是隱入了華音閣中。青田先生極為擅長奇門遁甲,想必入閣之後,肯定會對閣中的四天聖陣做些改動。極有可能,此陣的陣圖便經過先生重新繪製,所以威力才如此巨大。閣主想必對先生的筆跡極為熟悉,一眼便能看出來這究竟是不是先生的親筆。」

卓王孫道:「不錯。青田先生是入了華音閣。」

他不回答吳清風的問題,但既然沒有否認,那麼就是認可了此乃青田先生的親筆。還有誰能在御書房題字?

吳清風道:「青田先生掛冠之前,不忍一手輔佐的大明江山崩壞,於是窺探天機,留下了這八個字。據說關係到大明的氣數。歷代皇上都對之極為看重。我大明最大的敵人乃是北方的韃靼,正是外族,根本重地距離遼東不遠。是以永樂皇帝一生都對韃靼用兵,以消滅韃靼為最大宏願。天幸我大明,在本朝終於有了結果。俺達汗來降,大明再也不用擔心北方之族了。」

卓王孫淡淡道:「如此,豈不甚好?」

吳清風深深嘆了口氣,道:「可惜一波才平,一波又起。」

說著,他走到祭桌旁。祭桌上擺著的,除了供品,就是一摞摞的奏章。他取了最上面的一本,道:「閣主請看。」

奏章開啟,只見上面第一行用硃筆圈著一行大字:「高麗藩王急請宗主大明派兵馳援,倭軍突襲高麗,攻陷平壤。十萬火急。」

吳清風見卓王孫不語,便道:「奏章中說日出之國聚集了十萬大軍,侵入高麗,不到半個月,就從釜山打到了平壤,高麗軍隊幾乎不堪一擊,全國陷落,就在頃刻之間。」

說著,他拿過一張地圖,手指在高麗的部分劃過。他臉上的皺紋都深深摞起:「只怕倭軍狼子野心,圖謀的不是高麗,而是我大明的萬里江山。他們的目的,是攻佔了高麗以作跳板,北進而入遼東,南下而佔中原。」

「我大明曆經戰亂,特別是吳越王之亂,軍備幾乎全部瓦解。日出之國剛經過戰國時代,軍備精良,戰鬥經驗豐富。我大明疲弱之軀,萬難抵擋其侵略。或者,這才是青田先生這八個字的用意所在。」

「必亡外族,禍在遼東。日出之國所圖,正是遼東!」

卓王孫淡淡道:「如此,國師不去擒王,來此處祭天何為?」

吳清風道:「能救得天下的,就只有一人!那就是華音閣主卓王孫!」

他的頭顱猛然仰起,眼神帶著焦灼的渴望盯著卓王孫:「東海倭寇之戰,別人都以為是楊盟主率領中原武人取得的勝利,但據我所知,若不是閣主一路破壞其根本重地,吸引了巨寇的注意,楊盟主只怕絕不可能這麼容易取得勝利。更是因為閣主,幽冥島才會陸沉,徹底攻陷倭寇老巢。可以說,這場勝利,閣主的功勞最大。楊盟主雖然也立下了汗馬功勞,但比起閣主來,就不算得什麼了。何況,華音閣歷經千年經營,閣中蘊含了多麼強大的力量,想必也只有閣主才知道。若是閣主肯傾全力對抗日出之國,出戰高麗,必能贏得高麗戰爭的勝利。保大明社稷與黎民百姓的平安。貧道謹以天下生靈塗炭之大難,恭請閣主出山,平定高麗之亂。」

說著,深深鞠躬。

卓王孫凝視著他,目光緩緩掃過嘉靖,祭壇,乃至委頓在地上的嫚兒。他的眼神平靜,似乎看到的,不過是芸芸眾生織成的螻蟻之圖。慢慢地,他嘴角浮起了一絲微笑。

「好。我答應你。」

吳清風身軀一震。

他想不到卓王孫竟會答應。

天下蒼生,死則死矣。他絕想不到卓王孫竟會這麼簡單地就答應。

究竟什麼,讓他作出了這樣的決定?

吳清風苦苦思索。他要的,究竟是什麼?

「但我有三個條件。」

吳清風眉頭一緊。卓王孫提出的要求,絕不會那麼容易滿足。但他隨即釋然。既然有條件,就證明卓王孫說的,絕不是戲言。

他行禮道:「閣主請講。」

「第一個條件,絕對的權力。從戰爭開啟直到結束,所有赴朝將士必須完全聽命於我。全軍行動進退,只由我一人指揮,絕不可有人違抗。而中原朝廷,上至九五至尊,下至文武百官,亦不可有絲毫干涉。」

吳清風鬆了口氣。這個條件好滿足。自古將在外君令有所不受,既然要卓王孫出征,當然要號令三軍。他躬身道:「我請皇上賜尚方寶劍,虎符令旗,天下之人,莫不聽從。」

卓王孫點了點頭。

「第二個條件,我要楊盟主做兵馬大元帥,統率正道武林豪傑,隨我出征高麗。在此期間,他亦要絕對聽我節制。」

吳清風一驚。他沒想到,卓王孫竟然提這樣的要求。正道與華音閣幾乎是水火之勢,彼此不能相容。要想讓正道豪傑受華音閣的率領,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他深深皺著眉,思索著,良久,方才道:「貧道必盡全力說服楊盟主。」

卓王孫淡淡地笑了笑:「不用了。我會親自去找他。」

那時,高麗,將是他的戰場。

不是他與那位平秀吉的戰爭,而是他與他這位終生的敵人的戰爭。他與他,將在這片這場上,爭奪同一個結果。

究竟是他勝,還是他勝?

那時,這場戰爭才會有意義。

緩緩地,他說出了又一句話:「第三,我要天下縞素。」

吳清風大吃一驚。

天下縞素?為誰?

卓王孫冰霜般的目光中,閃過一絲悲痛。

吳清風霍然明白。天下縞素,為的是那個嫚兒極像的人。那是卓王孫心中唯一的痛。也許,打動他答應這場戰爭的,正是這縷痛楚。

那一日,他虧欠了她一個葬禮。於是他要萬千眾生,同聲哀哭,為一人辭世致哀;他要茫茫世界,化為皓白,為一人之傷痛陪葬。

這才是他真正想要交換的條件。

強如卓王孫,也不能讓天下人為他的傷痛縞素。那只有帝王的威嚴,才能做到。

亦是皇帝在天平上唯一的籌碼。

但大明於禮法看得極重,尤其是當朝文官,更是個個都寧折不彎。天下縞素,只有在最重要的幾位皇室宗親駕崩時才能頒令天下。否則,當朝官員便會死諫,寧死也不能讓這樣的亂命頒下去。

卓王孫盯著他,冷冷道:「我說的天下,是全天下。」

全天下?吳清風的心,更沉。那並不僅僅是大明,還有蒙古,高麗,日出之國。高麗乃是藩國,向來順從明朝旨意,不必考慮。但蒙古乃是宗親之國,日出之國更是敵國,令這兩國亦縞素,那幾乎是根本不可能之事,哪怕皇帝駕崩,也未必能做到。

但顯然,若不答應,卓王孫絕不可能出兵高麗。

吳清風在心底權衡、思量著。忽然間,他想到了一個人,這個人的身份雖然未必如帝王尊崇,卻恰好陰差陽錯,成為諸多因緣交匯的樞紐。如果有恰當的時機,恰當的安排,此人之死,的確有可能讓四個國家同時為之縞素。

剎那間,吳清風心底有了一個近乎殘忍的決定。這個決定,讓他那張鶴髮童顏的臉也灰敗起來——那是他不能放棄的堅持。但,放棄它,又是唯一能令天下縞素的可能,再沒有別的辦法。

一方面是天下蒼生之塗炭,一方面是一人之犧牲,究竟該選擇誰?

或許,他根本不必猶豫。

艱難地,他抱拳,向著卓王孫:「閣主,我答應你。」

一句話說完,他的聲音變得蒼老無比。他忽然在想,縱然這個選擇能保全天下蒼生,那又有什麼意義?

天下,不是為了自己想保護的人而存在的嗎?

犧牲了這個人,天下又有什麼意義?

吳清風忍不住一陣咳嗽。

卓王孫注視著他。這時,他看到的,不是權威顯赫的國師,而只不過是個垂垂老者。卻也正是這個老人的憔悴與痛苦,讓這些條件得到了保障。

他淡淡一笑:「但願如此。」

他舉起祭桌上的酒杯,杯中的酒與月光相互映照著,就像是夜色中盪漾的海。

上面浮著的,是多少人的血。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