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自信滿滿,但現在,卻發現他的計劃漏洞百出,一無是處。該怎麼辦?難道現在他們就無計可施了嗎?
卓王孫悠悠道:「何況兩萬多倭兵被困在內城中,他們是困獸。若是強行攻擊,必將遭到殊死的反抗。」
這一點,身經百戰的李如松當然有體會。但,那是否就意味著放棄平壤城?
那先前的兩場戰爭不就白打了?
卓王孫的目光收回,轉註於那位白衣男子身上:「楊盟主,說說你的計策。」
楊逸之沉吟著:「倭賊之所以堅守內城,並沒有棄城而逃,是因為他們相信一定會有援兵到來。從漢城到平壤,共七日的路程。每一日左右的路程處,就建有一座柵壘,駐紮軍隊。所以,最遲一日之內,柵壘之內的倭兵就會得到訊息,前來救援。訊息會不斷地傳到下面的柵壘中,最終傳入漢城。援兵也會源源不斷地前來。」
李如松吃了一驚:「這樣說來,我們若不撤退,時間越長,就對我們越不利了?」
楊逸之點了點頭。
李如松張嘴要說什麼?但看了卓王孫一眼,終於,沒有說出。
卓王孫微笑道:「楊盟主這樣說,想必已有對策?」
楊逸之點了點頭:「平壤之兵最大的希望,就是柵壘乃至漢城的援兵。如果援兵不到來呢?他們的軍心必定慌亂。軍心一旦慌亂,戰鬥力就會銳減。而同時……」
他開啟地圖,在平壤外城處畫了個圓圈:「平壤城中的糧草多儲備在外城中,內城只有很少的一部分,最多能夠兩萬人吃一天的。我們只要趁著夜色,將外城中的糧草全都炸掉,不出一天,內城中的倭軍的恐慌就會達到極點。沒有援軍、沒有糧草,他們必然會棄城而逃。我們此時發動攻擊,必可全殲敵人。」
卓王孫點點頭:「如此說來,最重要的就是要令柵壘乃至漢城不要派出援兵了。如何做到?」
楊逸之微微笑了笑:「只要將這些柵壘都攻佔下來就可以了。在下願領一支令箭,夤夜前往。」
卓王孫微笑著注視著他。楊逸之白衣落落,神情中並沒有誇耀的自信,卻沒有人懷疑他的話。
李如松胸中的熱血又開始沸騰起來。
彷彿再度看到了勝利的希望。
第三日,跟第二日並沒有分別,只是天氣更加陰沉了。
內城中的倭兵眼巴巴地看著南方。他們在估算著時間,援兵到來的時間。隨著日影一點點地移動,他們的盼望越來越熾烈。
奇怪的是,明軍也沒有任何動靜。牡丹峰上,一片平靜。
突然,轟隆隆幾聲巨響傳來,倭兵驚駭地發現,外城中的幾座糧倉,全都燃起了大火。他們這才意識到,內城中並沒有儲存太多糧草。他們本能地想要出城搶救糧倉,但隨即意識到這必將遭受明軍炮火與騎兵的猛擊。他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糧倉被燒成灰燼,勉強安慰著彼此:援兵就快到了,就算失去這些糧倉也沒有什麼。
援兵就快到了!
黎明的第一束光線照臨大地時,平秀吉就身著峨冠博帶,坐在內城最高的將臺上,他面前有一枝菊花,一杯茶。
似乎,如此殘忍的戰爭,與他絕不相干。他的淡然,讓每個日出之國士兵心中都興起了希望。
卓王孫也端坐在牡丹峰上,與平秀吉遙遙相望。
這場戰爭,更像是他們奕的一盤棋局,雖然伏屍百萬,卻無足輕重。
不如悠悠一杯茶。
倭兵焦躁地摩擦著手中的火槍,盼望著明軍突然騷亂起來。那是援軍到來的訊號,然後,他們就可以從內城中殺出去,殺他個痛快淋漓。
但是,明軍的隊形仍然是那麼整齊,黑洞洞的鐵炮周圍,仍然堆積著那麼多彈藥。
時間,逐漸滑過去,黎明,又快變成了正午。
突然,明軍的隊伍後面真的傳來了一陣騷動。這就像是驚喜一般衝擊著倭軍的心理,他們吃驚地握緊了火槍,站了起來。
突然,明軍的隊伍分開,露出一隻馬標。
那是一面旌旗,四周鑲著金燦燦的邊。馬標的形狀是一隻兇猛的老虎,昂首咆哮。上面鑲嵌著七寶。但它的華麗,卻只能憑藉想象,因為,此時的馬標已經破敗不堪,上面染滿了血汙。
李如松擎著他,馬飛馳,繞著平壤內城跑了一圈。然後,將馬標擲在地上。
所有的倭兵都看到了。他們忍不住喃喃呼喊:「那是立花統虎大人的馬標啊!」
立花統虎,是小西行長手下的名將,鎮守的,正是平壤到漢城的第一座柵壘。馬標是大名的象徵,倭軍將馬標看得比性命還要重要。丟失了馬標,也就丟失了大名的尊嚴,馬標的所有人往往要切腹謝罪。而今,鎮守第一柵壘的立花統虎的馬標,卻染滿血汙被執在明朝大將手中。這其中所含有的意義,讓每一位倭兵都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火槍。
「援軍,已不可能到來了嗎?」
這讓他們的恐懼變得很無力。他們倚在城牆上,倒在房屋旁,感到一陣虛脫。
陰沉的天氣,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將臺之上,裹在白色寬袍裡的平秀吉,在最後一縷暮色中,舉杯,向著卓王孫遙祝一杯茶。
第四日。
天才一亮,倭兵都焦急地爬起來,向城下張望。
他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
但,才望了一眼,他們就忍不住叫了起來。
漆黑的大炮群前,泥土裡,昨日李如松擲下的馬標旁,躺著另一隻馬標。那也是鑲著金邊的馬標,上面用金線裝飾著琉璃繪著一隻鷹。卻一樣破敗血汙,幾乎被泥土沾滿。
所有的倭兵都認得,那是鎮守第二座柵壘的森忠政的馬標。就在夜色之中,明軍顯然出動大軍,拔除了第二座柵壘。
他們失望地盤坐在地上,甚至失去了站起來的勇氣。
「援軍……真的不會來了呢。」
他們抬頭。將臺之上,平秀吉的臉色仍那麼平靜,面前擺著的那杯茶,仍泛著淡淡的香氣,與旁邊的枯菊搭配成一幅絕妙的圖畫。
但士兵們已不再相信,他們還能夠百戰百勝。
他們中的絕大多數人,已經整整一天沒有吃飯,有的人,甚至染上了可怕的疾病。
困守在這座狹小而悶塞的內城中,他們所等待的結局也許只有一個。
死亡。
勇氣漸漸瓦解。
只有將臺之上,與牡丹峰上,那兩個彷彿神明一樣的身形,卻仍是那麼蕭然。似乎人間的一切苦難,都不能讓他們有絲毫的沾染。
第五日,所有?倭兵在醒來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撲到城牆上,向下張望。他們發現,已經有很多的人撲過去了,但沒有一個人發出聲音。
城下泥土中,擲下的馬標已經變成了三個。
他們好像早就認為這理所當然,並沒有驚呼,只是沉默地接受。
這座城,已經是死城了。
若是三天之前,他們還有勇氣衝出城去,跟明軍拼個你死我活。但現在,他們卻只能坐下來,哀嘆。
「就算八幡大菩薩,也救不了我們了啊!」
他們仰望的目光,正好能看到將臺上那個蕭然靜寂的身影。他面前,仍然擺著那杯茶,他的面容,也沒有絲毫的改變。
難道,他們的生死,本就沒有放在這個人心上嗎?
他們的恐慌,化成一聲哀嘆。
倭兵的表情,連一絲都沒有被李如松遺漏。
他們的計劃,早就制定好了。充滿著必勝的信心。
當第五日的夜晚來臨時,他暗暗給部下打氣:「振作起來!倭兵快撐不住了!我們一定要抓緊這最後的機會,將他們一網打盡!」
「南方少佈置一些人,埋伏三千士兵在大同江畔,聽我的號令,隨時出擊。北方多設定一些旌旗,找幾百個嗓門大的,晚上多喊一喊,讓他們誤以為我們還駐紮在那裡。其他的人全部撤走。東西兩側的,時刻作好戰鬥的準備?」
「早早就造好飯,今晚就是決戰的時刻!」
夜,黑了下來。
倭兵密切地注視著明軍的動靜。
他們看到明軍造好了飯的時候,感覺到飢火幾乎要將自己燃盡。但他們只有忍耐。慢慢地,他們發現,南側的明軍,在撤退。
他們肯定是想趁著夜色去襲擊第四座柵壘,然後好將馬標擲在泥土裡,讓我們的鬥志瓦解。這一次,不能讓他們如願了。
倭兵們握緊了手中的火槍。
每個人都意識到,這或許是他們最後的機會。糧草早已耗盡,他們已經餓了快三天了。再餓下去,他們絕對無法抵擋明軍的一次衝鋒。
只?今天晚上,是最後的機會。他們悄悄地跟在明軍背後,在明軍偷襲柵壘的時候,他們突然湧出來,裡應外合,打明軍個措手不及,不但能解救自己,也可以解救柵壘。至不濟,也能突圍出去。
讓我們吃一頓飽飯吧!
這個簡單的願望,激發了他們最後一絲悍然。
夜,完全黑了下來。
大同江的水,默默地流著。如果說河流是大地的血液,那此時的大同江看來,就像一條巨大而哀傷的創口。
倭兵悄悄地越過城牆,明軍沒有發現。
他們或許可以偷襲明軍,但明軍迅速就能反應過來。正面對戰,他們只會像鼴鼠一樣被擊潰。所?,他們很有默契地貫徹了最初的作戰方針,遠遠地跟著偷襲柵壘的明軍,準備在明軍發起攻擊的時候下手。這樣,便可以與柵壘的守軍內外夾擊,抓住最好的戰機。
明軍全都騎著高頭大馬,行動像是閃電一般。倭兵竭盡全力地奔跑,才能夠跟上他們。也許,只有這樣的速度,才能夠將幾天的路程在幾個時辰內走完,達到偷襲柵壘的目的吧!
才過了半個時辰,倭兵已經精疲力竭。三日未能飲食的疲乏,一下子全都湧出來了。他們再也無法貫徹作戰方針,拼命地跑到大同江邊,瘋狂地喝著水。
就算是這樣,能夠填飽肚子也行。
他們感?到自己軟弱得像是一根稻草就能壓倒。
就在這時,猛然一聲炮響。
閃電般前行的明軍騎兵,忽然掉頭過來,向倭兵發起了閃電般的衝鋒。
本只有蘆葦叢的大同江畔,突然漫山遍野都是人。早就埋伏好的明軍養精蓄銳,一個個像是惡虎般衝出來,展開了有效而殘忍的殺戮。
而背後,黑壓壓的大軍正踏著整齊而嚴謹的步伐,像是山嶽般壓過來。
掙扎著在大同江邊飲水的倭兵,此時卻連作戰的陣型都無法維持。
這是一場單純的殺戮。
炮火將夜空照亮,火槍的光芒,卻凌亂而黯淡。
倭兵單兵作戰的優勢?已完全不存在。飢餓、疲乏、恐懼、絕望將他們完全壓垮,他們就像是捆好的稻草一般,被成片地斬倒。
鮮血,將大同江染紅。形成一道真實的創口。
只不過一個時辰,兩萬倭兵,就全軍覆沒。當黎明的光芒再度照滿這片大地時,李如松一步一步,向牡丹峰走去。
他手中捧著的,是繪著金邊,沒有絲毫血汙的,加藤清正的馬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