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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茶經水傳平生事(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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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他只能忽略曇宏大師與清商道長那狐疑的目光。

卓王孫的臉上沒有絲毫的表情。

沈唯敬上氣不接下氣地走了整整七天,方才奔回平壤城。楊逸之不在身邊,他總感覺日出之國忍者會隨時從道旁殺出來,一刀就梟走他的頭顱。但出人意料的是,他這一路平平安安,連半點意外都沒有發生。

然而,此時跪在卓王孫面前,他卻感到脊背一陣陣發涼,似乎,最可怕的危險正在潛伏著,只要他說錯一個字,就立即會粉身碎骨。

他先吹了一刻鐘,從他們怎麼歷盡千辛萬苦抵達漢城說起,說到倭軍怎麼隆重地接待他們,平秀吉親自煮茶,等等等等。他被駭破了膽的醜事自然略去不提,換成他如何膽大心細,跟各位殺人魔王談笑風生。

卓王孫靜靜地聽著他吹牛,一言不發。

終於,沈唯敬開始說談判條款。他開始結結巴巴起來:「其一,兩軍即日起休戰。倭軍撤出漢城,明朝軍隊撤出高麗……」

當日在日軍陣營中,面對著三萬日出之國精兵,沈唯敬不覺得這個條件有什麼奇怪之處,但此時,光是念出這個條件,就讓他出了一身冷汗。

「其二,割讓大同江以東地區給日出之國……」

沈唯敬冷汗涔涔而下,腦袋幾乎貼到了石階上,但他市井之氣竟絲毫不改,還是從帽縫裡偷偷看著卓王孫的臉色。

卓王孫的臉色絲毫不變,就像是一座山嶽。

沈唯敬感覺這座山嶽隨時會落下來,壓得他粉身碎骨。他的精神不由得緊張起來,感覺到自己隨時都會崩潰。他咬著牙將第三條唸了出來:「其三,將高麗王子臨海君作為人質送往日出之國,日、朝永世和好……」

他癱倒在地上,幾乎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他所有的生機都隨著這三句話而消失,此刻,他跟個死人差不多。

良久,卓王孫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沉默像是一隻巨大的刑具,幻象用真實的痛苦碾壓著沈唯敬,他感覺到自己不斷地死去,活過來,活過來,再死去。

他忍不住用力地磕起頭來:「求大人再給我一個機會,只要一個機會!我一定全力去跟倭軍談判!我一定不辜負大人的信任!」

卓王孫淡淡道:「好。」

沈唯敬屁滾尿流地爬了出去,感覺自己好像遭受了一萬遍凌遲。

他再也,再也不敢拿這樣的結果回去。再也不敢了!

卓王孫沉默著,緩緩轉頭,凝視著楊逸之。

「他們是不是想要你質問我?」

楊逸之沉吟著。

卓王孫能看破這件事,他並不奇怪。正道長老們的脾氣都比較直,臉上藏不住事。

「不。」楊逸之緩緩道。

「因為我同他們的看法不一樣。」

卓王孫等著他說下去。

楊逸之道:「所有人都認為你不去攻打漢城,反而傾全力建造平壤城是怯懦;用飛虎軍奇襲碧蹄館後而退兵是畏懼;任用沈唯敬這樣的市井小丑是昏庸;賞罰不分明、任用奸臣是暴虐。但我認為,這些只是表面而已。你真實的用意其實只有一個,就是拖延時間。」

「修建平壤,是為了建造起一個戰爭基地。這個基地之堅固,連平秀吉都只能親自出動才有可能進入。這必將令敵人極為顧慮。雖然你不準百姓進入看似殘暴,但若百姓能進入,日軍的奸細也必將進入。這樣的決定是去小仁而存大局。何況,這座城連同城周圍的四天聖陣,已經形成一座屏障,這座城不倒,城北廣闊的土地都將安全。不能進城的百姓未必會真有被倭賊攻擊的危險。」

「飛虎軍奇襲碧蹄館,全勝而歸。但一戰之勝未必能影響全域性。而且我軍能出動的棋子只不過這隻飛虎軍而已。而敵軍則有十八萬之眾。一旦飛虎軍有任何閃失,我軍戰況都極為危急。這使得飛虎軍雖為利刃,亦是孤注。與其孤注一擲,不如移做震懾之威。碧蹄館一戰飛虎軍顯示了強大的戰鬥力,倭軍囂張氣焰大為萎縮。到今日還不敢大軍出漢城作戰,此乃不戰之而強於戰之。」

「任用沈唯敬為談判使者,看似荒謬至極,但恰好是如此之荒謬,令日軍想不到。沈唯敬貪生怕死,膽小如鼠。日軍一見,必然十分輕視。沈唯敬唯唯諾諾,沒有半點主張,日軍必然以為他好欺負,因此就希望能在談判中撈得極大的利益。他們越寄希望於談判,就越不希望再作戰,他們反而會變成講和的積極的一方。如果我沒有料錯,第二次談判的時候,日軍會主動讓步,好讓談判進行下去。」

他嘆了口氣,續道:「但他們料錯了沈唯敬。正是由於貪生怕死,沈唯敬第二次再去談判的時候,可能並不會像他們想象的那麼軟弱了。因為沈唯敬最害怕的,絕不是日軍的恐嚇,而是你。」

他看了卓王孫一眼,道:「任何見識到閣主風範之人,無不喪膽恐懼。沈唯敬自然也不例外。他必然會使出渾身解數,來讓談判的天平,向我們的利益傾斜。日軍必然不甘心,於是談判就會一次次進行。只要談判進行下去,大規模的作戰必然不可能。因此,我軍就會得到足夠的喘息時間。」

「不知,我料得對不對?」

卓王孫:「不錯。」

楊逸之的眉頭卻蹙了起來。

「別人看到十八萬與兩萬的對比,以為我軍必敗無疑。但我卻知道華音閣實隱藏著巨大的力量,只要閣主將之完全釋放,足以跟倭軍抗衡。我所不理解的是,為何閣主不正面迎戰,為何要行這些別人不理解之事呢?」

卓王孫淡淡一笑:「你也不能理解麼?」

他站了起來。蒼茫大地彷彿盡皆在他的足下,延展,拓為無盡恢弘。

「檀君時代,這塊大地曾經歷了一場殺戮。當時的人口死了幾乎將近一半。十室九空雖是誇張,但十室五空卻絕非虛言。其悽慘之狀比今日倭寇的入侵有過之而無不及。」

「但一百年過去後,這片土地上的人口,卻比那場大殺戮之前還要多。更多的城郭被建起,更多的人口出生。如果不是有歷史記錄,那場大殺戮還有什麼存在過的證據呢?」

「長平之戰,趙國四十萬士兵被盡皆坑殺。死在戰爭中的人口,只怕會更多。但,僅僅過了一百年後,趙國的人口並不比任何一個未經歷過大屠殺的國家少。」

「西域之地有個國家叫樓蘭,曾經非常強盛。直至今日,仍不時有遺蹟被發現,令人驚歎當時的這個國家竟曾如此強大過。但,輝煌的樓蘭卻並不存在了。」

「經歷過大屠殺的高麗,趙國,至今仍在,輝煌強大過的樓蘭,卻不存在了。站在歷史的廢墟上,回顧、審視,戰爭或者屠殺,有什麼意義呢?」

他的目光無比悠遠:「這場倭寇戰爭雖然慘烈,但成為歷史後再來看,又有什麼呢?」

「一百年後,只要這個國家還在,必定會孕育出更多的人,除了歷史,這場戰爭沒有任何痕跡會留下來。」

「唯一需要擔心的是,它不能成為第二個樓蘭。」

「你說得不錯,如果我全力出手,華音閣隱藏的神秘的力量的確能戰勝倭軍。我也相信,就算不動用華音閣的力量,只需讓楊盟主帶兵,也能憑藉計謀擊敗倭軍。但,如果倭軍第二次入侵高麗,你我還會再來救嗎?」

「如果大明亦陷入動盪之中,還會出兵來救高麗嗎?」

楊逸之怔了一怔。

這的確是個極為尖銳的問題。

楊逸之無法回答。

甚至,這一次,若不是卓王孫親自來請,連他都未必會到高麗來。

如果他們二人不到高麗來,如果大明並不出兵,能夠救高麗的人是誰?

「一定要能自己救得了自己,才不會成為樓蘭。它才能俯視歷史,抹去大殺戮的存在。」

「所以,一定要有第三個人,能夠擊敗倭軍。而且這第三個人,一定要是個高麗人。」

「只有自己贏得的勝利,才是真正的勝利。才能讓自己的國家不是樓蘭。」

「現在,你理解了麼?」

風吹過來,潮溼的氣息擊打在平壤城牆上,飛濺而下。卓王孫的黑髮飄揚在風雨中,就像是獵獵飛揚的旌旗。楊逸之在臺階下仰望著他,忽然有種仰望神明的感覺。

他的思想,的確已超越了同時代的人很多,這,也許是那些長老們為什麼不理解他的原因。

甚或,連楊逸之自己都不能理解他。

卓王孫凝視著遠處。

夜,已經黑了,在紛紛的雨絲中,無論多明亮的目光,都望不遠。

「我想看看,它究竟能不能救得了自己。」

卓王孫的話,更像是自言自語。在這悽迷的雨夜中,他的話音裡似乎有一絲的迷惘。

這位王者,在審視這個古老的國家的命運時,彷彿看到的也是一團迷霧。

楊逸之沉默著。

他思索著卓王孫的話,忽然感到一陣悲哀。

如此深邃的思想,竟然沒有一個人能理解他。不但不能理解,還有這麼多人想反抗他,對他感到恐懼。

這,究竟是誰的悲哀?

卓王孫忽然一笑。

「我們還是不是朋友?」

楊逸之身子震了震。他忍不住抬起頭,再度凝視著卓王孫。卓王孫的身形似乎跟漆黑的雨夜融為了一體,只有他的眸子依舊明亮,像是雨雲所遮不住的兩點星辰。

他的臉上,有淡淡的微笑。

恍惚之間,彷彿是御宿山頭,兩人把杯相見時。

楊逸之忍不住低下了頭。

還是不是朋友?

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卻已不配再做他的朋友。

他已經背叛了他。

卓王孫又笑了笑。

「也許,我們是全天下最不可能成為朋友的兩個人。這是宿命。」

是的,這是宿命。楊逸之的心一震。

因為那抹水紅而成的宿命。

「還記得麼?我曾說過,我們會一起飲酒的。」

楊逸之自然記得。那是在御宿山上,兩人約好,查清楚武當三老的死因之後,一起共飲1。但誰都沒想到,此後發生了那麼多的事,竟讓兩人再也不可能舉杯共飲。

楊逸之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卓王孫緩緩自石階上走下。

他的手中,舉起一隻小小的酒盞。

「誰說我們不能一起?酒?」

這一杯酒,卻蘊含了那麼多意義。親手由卓王孫斟下,擎在楊逸之的杯中。當淡淡的冰涼漫布唇齒,真是千頭萬緒,萬般滋味。

他們若不該是朋友,天下又有哪兩個人能成為朋友?

「能不能幫我一個忙?」

「說服諸位長老,讓高麗成為這場戰爭的第三人。」

楊逸之沉吟著。

這是個請求。

卓王孫從不請求別人。

只這一次,卻如金石,擲地有聲。

「我答應你。」

這是個允諾。

這個允諾同樣如金石之盟,言出必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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