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七,高麗國王與大臣永誓不背叛日出之國。
他笑嘻嘻地將議和條款送到沈唯敬面前:「沈大人,您看這些條款於明朝多麼有利。上次咱們提出割讓大同江以東給日出之國,現在我們主動退步,只要不到一半的土地。而且釋放高麗王子與大臣,買一送一,划算不划算?就算割的這些地,現在也在我們佔領中,不割也收不回去是不是?這樣的條款您要是不籤,我都替您可惜啊!」
其實他倒有些希望沈唯敬不要答應,這樣他就可以逐條逐句地向沈唯敬陳述這些條款究竟好在哪裡。他甚至有點渴望沈唯敬能夠提出些異議來,他好施展在商戰中鍛煉出來的超絕的口才。他急迫地看著沈唯敬。
沈唯敬伸出了一根大拇指:「好!」
小西行長有點失望。雖然失去了說服的機會,但能夠這麼快達成生意,他也非常高興:「那您就簽了?」
沈唯敬連另一隻手的拇指都伸出來了:「好!」
小西行長急忙命人將筆、墨搬來。只聽咕咚一聲,沈唯敬一頭栽進了面前的湯盆裡。
小西行長急忙將他扶起來,叫道:「沈大人!沈大人!請先將議和條款簽了再睡不遲!」
沈唯敬強掙著坐了起來,滿口都是酒氣:「好!」
小西行長急忙將條款拿了過來:「就是這個……」
一句話還沒說完,沈唯敬哇的一聲,將剛才吃下去的所有的酒、菜全都吐在了張開的條款上。一陣酸腐之氣傳出,整張和約都變成了個大花臉,黏成一團。
沈唯敬咕咚一聲,又栽進了湯盆中。隨著他的呼嚕聲,湯盆一會幹,一會滿。
小西行長完全呆住了:「這……這可如何是好?」
他茫然地看著楊逸之。
楊逸之微微一笑:「看來你需要另外準備一份條款了。」
諸位日出之國大名也都呆住了。他們精心策劃了整個議和的行程,眼看沈唯敬已經上當,這個計劃即將圓滿結束,怎麼突然發生了這樣的變故?
沈唯敬的酒量怎麼這麼小?酒不過三巡,怎麼就醉了?
大名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麼辦。
小西行長畢竟老練,呆了良久之後,勉強哈哈一笑,道:「沈大人醉了、醉了。咱們明天再籤也不遲。來人哪,扶兩位大人下去休息。」
舞姬們七手八腳地將沈唯敬拖了下去。
第二天日上三竿,沈唯敬的酒才醒過來。
城中歡慶的氣氛比第一天還要熱烈。歡迎之隆重,讓沈唯敬幾次懷疑自己是在夢中。當美豔的舞姬跪在地上,為他更衣,而他發現自己居然住在那間黃金茶室中時,他驚訝地不住地喔喔叫著,卻說不出話來。
小西行長率領幾十位大名走進來的時候,滿面春風,一點都看不出惱怒來。反而沈唯敬顯得有些尷尬,不住地為昨日的事情道歉。
小西行長拱手道:「沈大人怎如此說呢?飲酒輒醉,醉輒眠,正是真性情之人。令人佩服還來不及呢,何歉之有?在下對沈大人的敬佩本來只有十分,現在卻已有十二分了。沈大人的行情見長,好得很、好得很啊!」
一席話說得沈唯敬又愉快了起來,捋著山羊鬍子跟著他們一起哈哈大笑。
說著,大名們贈與沈唯敬的禮物流水價地送了進來。種種珍奇富貴之物,令沈唯敬看得目瞪口呆。但他不敢要,因為這無異於行賄。
「行賄?怎麼可能?你看我小西家像是行賄的人嗎?這些禮物的清單,一併也抄送一份給貴軍大帥,大帥知情,怎會叫行賄?這些禮物,都是以貴軍大帥的名義頒發給沈大人的。公平買賣,童叟無欺,生意才能夠長久不是?沈大人以為如何?」
沈唯敬愜意地點了點頭,的確,這樣的安排,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他豈能再拒絕?
一會,千宗易面容肅穆地領著一群茶人走了進來,松香靜靜地燃起。
今日的接待隆重至極,但沒有酒,連一滴都沒有。
小西行長將沈唯敬讓到首席,宗易已開始點茶。古拙而寂靜的茶意在奢侈而豪華的黃金茶室中盪漾著,令人有在天宮的感覺。小西行長打了個哈哈:「沈大人,這位宗易大師乃是日出之國茶道第一人,他所點的茶,沈大人不可不嘗!」
沈唯敬拈著鬍鬚,乾笑道:「小西大人有所不知,下官從來不喝茶。不過大人說得如此之好,下官無論如何都要嘗一下。」
小西行長滿臉堆笑道:「正是!不可不嘗啊!」
說話間,宗易點好了茶,送了上來。小西行長拱手笑道:「請。請。」
宗易大師的茶,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喝到的。幾位官銜最高的大名們端起茶碗,慢慢品嚐著茶之中苦澀而悠遠的茶意。微笑讚歎。
沈唯敬哪裡知道這些?抓起碗來咕咚一口喝了個精光。咂了咂嘴:「好喝!再來一碗!」
他這樣喝茶,無疑是牛飲。各位大名見怪不怪。他們早就知道沈唯敬是個市井之人,請他品茶,不是想看他茶道上有多高深的造詣,只要他不喝酒,就萬事大吉。
沈唯敬倒很欣賞千宗易的濃茶,一連喝了三大碗。雖然他於茶道一竅不通,也從來沒喝過茶,但這等飲茶,也是一種推崇。一向孤傲的千宗易也是滿面笑容,沈唯敬想喝多少,他就點多少。
看到沈唯敬喝茶喝得開心,將昨日的尷尬全都忘了,小西行長不失時機地拿出了議和條款,笑道:「沈大人,我命人重新謄寫了一份,七條俱在,大人早就已過目,並無異議。不如大人就此簽了如何?」
沈唯敬笑道:「好!小西大人說什麼就是什麼!」
小西行長大喜,筆墨紙硯早就準備好了,立即送了上來。沈唯敬磨得墨濃,蘸得筆飽,笑道:「今日叫你們見識一下紹興第一師爺的書法!」
他一手拿硯,一手拿筆,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小西行長不敢怠慢,急忙親自執著卷幅,送到沈唯敬面前,笑道:「沈大人的字,必定是當代墨寶,一個字可以當一兩金子的。」
沈唯敬哈哈大笑,突然住口:「暈。」
他搖搖晃晃了幾下,雙手一撒。右手的筆戳在了議和條款上,左手的硯臺中飽滿的墨潑了出去,整幅議和條款立即被墨水浸滿。沈唯敬撲通一聲倒在地上,發出一陣均勻的鼾聲。
小西行長立即呆若木雞。
他執著那幅條款,一直到石田三成捅了捅他,方才清醒過來。只見沈唯敬滿臉潮紅,倒在地上,竟似已經睡的熟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小西行長無論如何都想不通!他命人監視著沈唯敬,他當然可以保證,從昨天宴會結束之後,沈唯敬就再也沒沾過半點酒。
為何,他偏偏看上去就像是醉了呢?
千宗易走上前來,探看了一下沈唯敬的氣息,搖頭苦笑道:「此事甚少遇到,只在體質極為奇特的人身上才能發生,但恰好這位沈大人正是這種人。這是醉茶。」
小西行長:「醉茶?茶也能醉人?」
千宗易道:「絕大多數的人都不會醉茶,此事甚少遇到,所以只有極少數人才知道有醉茶這種事。醉茶比醉酒更厲害,醉酒不過幾個時辰,醉茶往往要昏睡一整天。沈大人從未飲過茶,今早又是空腹,茶力發揮得特別快,醉茶也就醉得特別厲害。」
小西行長捧著那張已被墨染滿、完全看不清字跡的議和條款,哭笑不得。他千算萬算,算不到沈唯敬竟然是難得一見的醉茶體質。他呆了良久,只好苦笑道:「看來,只好等明天了。」
楊逸之淡淡道:「上次為點茶的那位仕女,不在了嗎?」
他掩飾著自己的感情,彷彿只不過是隨口一問罷了。他端起面前的茶盞,補充了一句:「她點的茶,比較合我的口味。」
小西行長並沒有注意他的表情,沈唯敬的醉茶使這位日出之國的外交大臣方寸大亂,根本無心去管其餘的事情。
「那位茶女麼……」
「她在天上。」
楊逸之一驚,卻見小西行長的目光敬畏地抬起,看著遠遠的天際。天際上,矗立著七層的高樓,彷彿是在天上。
天守閣。
「尋常人是見不到這位茶女了,除非是太閣大人。」
他搖頭嘆息著,雖然滿腹心事,卻也以不能再品嚐到唐朝茶聖傳下來的茶道為憾。
其他的大名們也都有著同樣的遺憾,一齊搖頭嘆息。
楊逸之的目光也抬起。
天守閣。
傳說每層都能殺人的天守閣,這座城中最神秘、最危險的地方。
那裡,囚禁著一個如蓮花般的女子。
或許還有魔王。
他在心中,默默唸了一遍這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