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他看到了清商道長的臉。
清商道長如平時一樣,鬚髮怒張,怒容滿面。
但他卻永遠都不會再生氣了,因為,他只剩下一個頭顱。
只有一個頭顱,擺在虛生白月宮的臺階上。
他的怒容,仍那麼鮮明,圓睜的雙眼似乎在說著他是如何的死不瞑目。
楊逸之忽然明白,為什麼會有這麼多人站在這裡。他忍不住跪了下來,跪在清商道長前。
兩邊站著的武當弟子終於動了。為首的大弟子走到楊逸之身前,亦雙膝跪地。
「師父說過,如果他再次回來時,戰爭還沒有結束,那麼就將他的頭在這裡砸得粉碎。」
「我師父助郭再佑將軍攻打靈山城,不料中了倭軍的奸計。師父拼命保護郭將軍,將軍仍然被亂槍擊死。倭軍人數實在太多,郭將軍的部隊眼看就要全軍覆沒。師父不忍見如此慘劇發生,因此堅持一個人在虎山崍斷後。他一個人扼住山崍要害,殺了一百多敵軍,堅守了一天一夜,保證了剩下的郭家軍安全撤退。但師父……師父卻受創深重,以身殉國了!他記得之前說過的那句話,吩咐我們一定要將他的頭顱帶回來,在這裡敲碎。」
十八名弟子全都跪倒在地,面向前虛生白月宮。
面向著清商道長的頭顱。
「師父臨死前,曾飛鴿傳書讓卓王孫派兵來救。但沒有一個人來!一個人都沒有!」
頭顱怒目圓睜著,在控拆,在呼喝。
一如當時的廝殺,掙扎,執著,怨恨。
弟子舉起手來。他的臉不住的抽搐著,卻沒有眼淚流下。
他的心已死。他們豁出性命在前線廝殺著,卻被自己的軍隊背叛。如果援軍能夠及時到達,清商道長必不會死。
淒厲的顫抖讓他的聲音嘶啞,他哭著喊出最悽慘的一句話:「師父!」
手掌猛然落下,砰的一聲,清商道長化為血塵,四散而開。
楊逸之的頭忍不住低下。
沒有人忍心看這一幕。
十八名弟子臉上全都顯出慘厲而堅決的表情,他們跪著,一塊一塊將師父的屍骨撿起來。如果粘在泥土,他們就連泥挖起;如果落在石上,他們就用手掌用力砸著石頭,將石頭鑿出。
終於,他們用一隻巨大的包袱,將師父的骸骨包了起來,負在背後。
他們齊齊轉身,跪在楊逸之面前。
「盟主,原諒我們,我們無法再繼續作戰。我們要回武當山,收埋師父的遺骨。」
楊逸之靜靜地點了點頭。
他目送著他們悲壯地站起身來,往北方走去。他們將穿過大同江、鴨綠江,回到中原。他們將一生都為清商道長誦經,再也不下武當山。
紅塵,將與他們再也無關。
沒有人知道,這竟然是這支遠征的武林大軍中,唯一能回去的十八人。
虛生白月宮仍然寂靜無聲。
方才發生的事情,卓王孫真的不知道嗎?為什麼宮門仍然是閉著的?
他究竟想幹什麼?
楊逸之無聲的嘆了口氣。他心中充滿困惑。
突然,有人在他背後輕聲道:「盟主。」
楊逸之回頭,就見韓青主面色焦慮地看著他。這讓楊逸之感到一絲不祥。
韓青主低聲道:「盟主,你能不能出手……救一下…….」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救一下……月寫意……」
楊逸之身子一震。月寫意也遭遇到危險了嗎?月寫意是卓王孫派出去協助元豪的第二支隊伍,難道元豪也遭遇到了郭再佑同樣的情況?
為何倭兵發動了這麼多次突襲?雙方不是在談判了嗎?
為何卓王孫沒有任何的應對?
為何他按兵不動,不救自己人?不救清商道長尚有情可原,畢竟正邪不兩立。但不救月寫意,就讓楊逸之無論如何都想不通了。
韓青主正要開口再求,身子突然僵住。
楊逸之回頭,就見卓王孫一臉平靜的站在虛生白月宮門口。
韓青主倉皇后退,一個趔趄,幾乎跌倒在地。
楊逸之轉過身,正面站在卓王孫面前。
他見到的卓王孫,跟十八日前沒有任何的改變。但這個世界卻變了太多,變得連他也陌生起來。
他不能容忍他這樣做下去,因為他們是朋友。
楊逸之一字一字道:「韓青主。」
韓青主吃驚地抬頭,看著楊逸之。
楊逸之:「你隨我去。去救月寫意!」
韓青主更是驚訝,他臉上閃過一絲喜意,卻不也答應,不敢動,目光偷偷地看著卓王孫。
卓王孫卻不看楊逸之,只淡淡瞥向韓青主:「你為什麼不去?」
韓青主大喜,連忙拉著楊逸之向外走去。
他不放心,國為他怕楊逸之再說一個字,這兩個人之間的世界就會崩壞。
兩匹駿馬,向津樑灘馳騁。
天色,又開始陰沉,讓人的心情也無比煩悶。
楊逸之禁不住問道:「不是開始和談了嗎?怎麼又打起戰來了?」
韓青主搖了搖頭,嘆息道:「和談和結果被視為喪權辱國,激起了高麗百姓的反抗,幾十路義軍起義,閣主卻一點都不予以支援。倭賊為了儘快和談成功,採取了殺一儆百的策略,出去大軍閃電圍攻義軍中最強大的的幾支。唉!」
還是和談。還是卓王孫。
看來他很想促成這場和談——接受最惡劣的條件。
究竟是為什麼呢?
陰沉的天氣讓楊逸之的心情也無限抑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