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血流成河,萬民流離失所,還是以他想要的方式,所取得的一場勝利?
也許,是他的力量太強了,厭倦了隨意取得的勝利,才會孜孜以求一場第三人來決定的戰爭,因為,那樣才有挑戰,才會征服的快感。
至於這場戰爭會帶來多大的創傷,他毫不在乎。
即使是月寫意這樣的親近之人,也不能令他有絲毫的改變。
他是這個世界的王者。
但,這個世界不是僅由王者決定的。每個平凡的生命,儘管卑微、弱小,仍有生存的權利,任何人都不能替他們決定生存還是毀滅。任何人都不能踐踏他們的尊嚴。
要阻止他麼?
楊逸之指間的光芒亮起,又徐徐熄滅。
眼前這個冷漠、絕情、殘忍的男子,是即將讓這個世界淪為煉獄的魔王,卻也是他的朋友。
唯一的朋友。
朋友,是不會彼此背叛的。
站在如天梯般高遠的大理石階下,望著那個驕傲而寂寞的王者,楊逸之忍不住長長嘆了口氣。
他又一次想到了那個水紅的影子。沒有她在身邊,他竟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他躑躅著,不知道該往哪裡去。
細雨搖落,月色微茫,他前所未有地迷惘了。
「我們有多少人?」
「我們能不能再多找些人?」
「我們有槍嗎?」
「我們能不能造些槍出來?」
「我們……我們逃吧!」
宣祖幾乎沒有坐下過,他焦躁地在堂上走來走去,不住聲地問著。每問一句,還不等申泣回答,他就又問了第二句。因為,他很清楚這些問話的回答是什麼。這裡雖然是幸州的中心,離城牆很遠,卻絲毫不能讓宣祖安心。
申泣比他怕得更厲害:「逃不了啦!倭軍已集中了三萬多人,將城圍住啦!」
「那我們有多少軍隊?」宣祖焦急地問。
申泣訥訥道:「城裡所有的青壯年加起來,一共兩千六百多人。」
宣祖的臉色驟然蒼白:「就這麼點?我們有沒有援軍?平壤有沒有派出軍隊?能不能聯絡到明朝廷?」
申泣緩緩搖頭。
宣祖癱倒在寶座上:「完了……完了……」
他突然跳了起來:「快!快!快給我伐木、採石!搶民女!搶錢!」
申泣吃驚地看著他:「王,您怎麼啦?」
宣祖雙目放光,臉上泛出興奮的殷紅,痴肥的身體顫抖著,聲音也因刺激變得尖利:「知道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嗎?」
申泣揣測聖意,喏喏道:「天下和平?」
「蠢材!不是!是做個大昏君!我太懦弱了,被宗主國欺負、被倭賊欺負、被大臣們欺負,被百姓欺負!我多想像紂王那樣,有生殺予奪的威嚴,有地大物博的國家可以隨意蹂躪!濫殺無辜、為所欲為、強搶民女、四處征戰!多知足以距諫,巧言足以飾非!商紂王啊,你就是我的偶像!」
他沮喪起來:「但是,我知道,身為一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國的王,我一輩子都不能達成這個理想。但,至少……」
他重新興奮起來:「至少我可以像你一樣死去!申泣,我要你即刻採石伐木,建造鹿臺,強搶民女,搜刮錢財,充實鹿臺。我,朝鮮的王,將在鹿臺上自焚!你,作為朕的第一寵臣,我要你像申公豹一樣光榮地死去!」
申泣目瞪口呆,昏君的一席話,點燃了他作為奸臣的激情。他厲聲答應了,只是,有一點小小的不滿意:「王,我不想做申公豹,我想做聞太師。」
「朕準你所奏!」
恐慌,在這個小到不能再小的山城中迅速蔓延。
因為,站在城頭上,就能看到山下的倭軍了。密密麻麻的軍隊在山腳駐紮,他們用的帳篷就像是山下的雲朵,幾乎將整座山都遮住了。
那得有多少人?
沒有人敢想。他們知道,自己死定了。
倭軍有火槍,人數是他們的十倍。歷次與倭軍的作戰中,哪怕敵我人數相當,朝鮮人也從未取得過勝利。現在,唯一的疑問只剩下他們怎麼死。
這座幾乎沒有防禦的城市,能不能擋住倭軍的第一次衝鋒?
倭軍有條不紊地佈置著戰場,顯然,他們並沒將幸州城內的守衛看在眼裡。
任何人都知道,這座城將在一天內陷落。宣祖與臨海君將會成為俘虜,從此朝鮮再也不會有明天。
夜晚降臨的時候,幸州城內開始雞犬不寧。
申泣率領著軍隊,開始貫徹宣祖的昏君計劃。幸州城內所有的財產、所有的女子全都被搶過來了,鹿臺還沒有造好,只能暫時堆在行宮中。宣祖在這些女子與財產的包圍中踱著步,感到躊躇滿志。
終於有個昏君的樣子了。他開始獰笑起來。
唯一讓他感覺不滿的是,鹿臺的建造實在太慢了。申泣率領著兩千人採石伐木,居然連地基都沒搭起來,搞什麼鬼?再過兩個時辰,他的大昏君夢就會破產了!
他匆匆地向山上奔去。他要用鞭打、酷刑來逼迫這幫該死的人趕緊工作。昏君,不都是這樣的嗎?
申泣拿著兩條馬鞭,騎在一頭黑驢上,感到躊躇滿志又有些美中不足。這兩條馬鞭勉強可以算是聞太師的雌雄雙鞭,但黑驢跟墨麒麟可差得有點太遠。這樣怎麼彰顯出他第一奸臣的威嚴來?
他用力地甩著馬鞭,黑驢一陣咴咴地叫了起來。
宣祖風馳電掣地衝到了山上。
「為什麼採石這麼慢?」
「為什麼不快一些?」
「給我打!打死這些誤事的混蛋!」
「我是昏君!知道嗎?昏君!」
幸州城邊的山上都長滿了一抱多粗的樹木,士兵們將之伐下來,艱難地向城裡馱運。山很陡,他們必須很小心,才能保證木頭不會滾下山去。
黎明的陽光,漸漸露出一線,山下的倭營開始動了。一隊隊裝備精良計程車兵從營地裡走出,身上穿著鮮明的鎧甲,手中託著擦得鋥亮的火槍。他們沿著城前唯一的一條羊腸小道,向城中攻去。
不出一刻鐘,他們就會走完這段道路,幸州城就會淪陷。
宣祖心急如焚——他的昏君夢該怎麼辦?
他一把搶過申泣手中的雌雄雙鞭,向伐木計程車兵們衝過去:
「趕緊幹活啊!」
「趕緊給我修好鹿臺,否則我就做不成昏君了!這是我最後的願望啊!你們尊重我一下成不成?」
但士兵們全都被倭兵悍勇的氣勢驚呆了,他們站在伐下的木頭旁邊,曳著繩子,一動不敢動。倭兵們越走越近,他們猙獰的相貌也越來越清晰。
不知誰喊了一聲,全部士兵丟下繩子,喊叫著向城裡跑去。
宣祖大驚,淒厲地叫著:「回來啊!我宮殿,我的鹿臺啊!」
沒有人聽他的。伐好的巨木失去了拖曳,轟隆轟隆巨響著,向山下滾去。那道腐朽的城門經受不住撞擊,轟然崩塌,巨木沿著山道迅速滾落,消失得無影無蹤。
宣祖一屁股坐在地上:「完了、全完了!」
突然,一陣慘叫聲從山下傳了上來。
士兵們停止了奔跑,跟宣祖一起驚訝地向外看去。
一條血跡從靠近城門的方向發起,如飽蘸著濃冽鮮血的巨筆,在整條山道上揮出濃墨重彩的一劃。
斷碎的屍體,被一股大力扯碎,然後凌空拋起,濺在兩邊的山體上。剩下幾個逃過一劫的倭兵,臉色悽惶地龜縮在山道的角落裡,連槍都握不住,不停地慘叫著。
衝上羊腸小道的倭軍,竟幾乎全被戮盡!
造成這一切的,究竟是什麼呢?是神明顯靈了嗎?宣祖狂喜著向下望去。他終於找到了殺敵的功臣。
——一根根巨木,凌亂地堆積在倭軍營地裡。幾座大營已被撞得破碎。樹木上沾滿了血跡。那道慘烈的血痕,是這些滾落的巨木造成的。狹窄的羊腸小道,讓倭兵們根本無法躲閃。山高百丈,巨木從山頂滾下去的萬鈞之力,讓血肉之軀頃刻就被撕裂,比什麼武器都好用。
宣祖興奮得連聲音都在顫抖:「快!快伐木!都給我推下去!」
「哇哈哈哈,我是天下最偉大的昏君!」
他揮舞著雌雄雙鞭,開始語無倫次起來。幸州士兵們也如夢初醒,急忙將剛才伐下的、準備建造鹿臺的木頭、石頭全都順著羊腸小道推了下去。
石頭不夠了,他們就拆房子,拆城牆。
士兵不夠了,全幸州城的老弱婦孺都動員起來,挖石頭,伐樹木。嘔心瀝血,不眠不休。
因為,他們知道,自己已掌握了必勝的鑰匙。
這座城不會陷落。
在一個昏君的帶領下,他們能夠打贏這場戰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