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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玉幾君臣笑語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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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幹嘛這麼客氣?我就不能來拜訪楊大人了?誰也不準起來,我自己進來就行了!」

聲音豪爽甜美,充滿著公主式的任性,但多了一絲親切。話音未落,公主已踏進了堂中。

她穿了一身桃紅色的便裝,緊緊貼在身上,顯得窈窕矯健,外面披了一件繡鳳大氅,將身子裹住,她一走進來,立即抱拳向楊繼盛行禮。

明朝正是禮教最嚴明之時,公主是君,楊繼盛是臣。哪有君給臣行禮之理?楊繼盛大驚,急忙跪倒還禮。公主俏臉一板:「楊大人可是看不起在下?」

楊繼盛心中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道理早已根深蒂固,事君如事天,哪裡敢看不起?急忙道:「老臣哪裡敢?公主千萬不可如此,折殺老臣了!」

公主噗哧一笑:「這就折殺了?日後還有你折的呢!」

說著,眼波盈盈,斜覷了楊逸之一眼。楊逸之當然明白公主話中的含義,但老父在堂,哪裡敢說什麼?急忙低下了頭。

楊繼盛自然沒有注意到這些。公主素來頑劣,既然如此說,也不一定必須要行君臣之禮。好在此地也沒有外人,馬馬虎虎就算了。只是堂堂公主,言必稱「在下」,一嘴的江湖氣,未免皺眉。

但也沒有外人,還是算了。

公主面容忽然一肅,道:「在下此來,有一件要事與楊大人商量。」

楊繼盛將公主讓到上方自己的座位坐下,自己坐在楊逸之的位子上,楊逸之只有垂首站著。楊繼盛道:「公主請講。」

公主道:「楊大人覺得卓王孫這個人如何?」

楊繼盛臉色變了變,不明白公主為何言此。公主冷笑道:「不知為何,父皇竟將朝鮮戰爭的指揮權交給這位草莽之徒。這人向來狂妄自大,自以為是,哪懂什麼兵法、謀略?將朝鮮搞得烏煙瘴氣。加上獨斷專橫、賣國求榮,楊大人若再不主持公道,只怕整個朝鮮國,都將被他禍害死!」

楊繼盛大驚道:「公主何所見而言此?」

公主道:「我來朝鮮時間並不長,當然不可能見到這麼多。但有兩個人的話,楊大人不可不信。來人,請他們上來!」

外面娘子軍一聲嬌應,兩個人走向堂上來。

一個蟒袍玉帶,是朝鮮王宣祖,另一人袈裟禪杖,是曇宏大師。

當今不滿卓王孫的,便以這兩個人為最。朝鮮即將亡國,宣祖王位不保,當然怨恨卓王孫。曇宏大師最好的朋友便是清商道長。道長慘死在戰場上,曇宏大師物傷其類,追本溯源,自然是卓王孫的錯。這兩個人的目標相同,不約而同地走在了一起。

但他們去找公主又想幹什麼呢?

只聽曇宏大師與宣祖你一言我一語地數落著卓王孫的罪狀,共列了如下幾大條:

其一,專權。所有大事,一人獨裁;所有權力,一人獨攬。任何意見,一概不聽;任何反對,一概不理。

其二,賣國。與倭賊簽訂條約,喪權辱國。不令沈唯敬全力爭取,神器授人,天地不容。

其三,殘暴。眼睜睜看著朝鮮義軍一隊隊被剿滅,不管不問。平壤城不讓百姓進入,殘暴冷血,與商紂無異。

其四,亂命。大敵當前,竟令楊逸之率水軍去幽冥島上送花。李舜臣功勞如此之大,竟然到現在仍囚禁在地牢。平壤之戰任由李如松血戰,不聞不問。

專權、賣國、殘暴、亂命,這四條大罪一說出來,楊繼盛不由得鬚髮皆張,氣得渾身顫抖。他顫聲問楊逸之:「可真有此事?」

楊逸之竟不能反駁。

的確,宣祖與曇宏大師並沒有半字謊言。這一件件、一樁樁,的確都是卓王孫的所作所為。

只是楊逸之相信,卓王孫如此做,必定有原因。

他絕不是個無情無義、暴虐恣肆的昏君。他的「暴行」,一定有他的道理。只不過人們還無法理解而已。

比如他的「第三人」的打算。楊逸之本一直反對,但,當宣祖與曇宏大師一起詬病的時候,楊逸之忽然發現,自己在心底竟非常認同這種看法。

救朝鮮的,必定是朝鮮自己。這樣的拯救,才是真正的拯救,才有意義。別人的拯救,只不過能救得一時。反而有可能會加深這個民族的腐爛。

但對於另外的「暴行」,楊逸之就不知道原因了。那並不能全都用「第三人」來解釋。

如果連自己都不能說服,又如何說服別人相信?楊逸之暗中嘆了口氣,緩緩點了點頭。

楊繼盛大怒,猛然站了起來:「老夫這就去找他算帳!」

曇宏大師慌忙站起來,將他按下:「楊大人且請坐。楊大人此去,難道能勸說得了他嗎?」

楊繼盛斬釘截鐵道:「大不了他拿尚方寶劍將我斬了,老夫以身殉國便是!」

曇宏大師笑了笑,道:「那也不見得。咱們求公主前來,並不是想讓老大人殉國的。而是有一條妙計,想求老大人許可。」

楊繼盛怔了怔,道:「求我許可?此話怎講?」

曇宏大師道:「老大人請想,卓王孫手握尚方寶劍,這座城又是按照華音閣所造,每個人在城中都被限制。若是公開反對他,不但名不正言不順,而且很容易被他剿滅,於事無補。最佳計策,就是不觸怒於他,同時又能夠剿滅日寇,救朝鮮國民於水火之中。」

楊繼盛道:「如果能夠這樣,自然最好。但世事哪能這般如意呢?」

曇宏大師笑了:「所以需要老大人的恩准啊!老大人不知,明朝的援軍,其實並不止一撥,還有一撥,跟隨著公主來到朝鮮。這一撥人馬大約有五萬人,駐紮在離平壤城兩百里的白山腳下。」

公主笑道:「父皇命我領兵交給卓王孫。但我早就料到他必然靠不住,所以先不交給他。」

曇宏大師點頭道:「公主此舉極為巧妙。如此我們就有了兵力,只需有位優秀的將領,率領他們埋伏在靈山城不遠處,我仍按照卓王孫的命令,與王儲臨海君進入靈山城。倭賊受了幸州大敗,必然會大舉來襲。但他們絕對料不到會有五萬人藏在他們背後。必然大敗。碧蹄館三萬,幸州三萬,若再能全殲這支倭軍,漢城中的十八萬軍隊,就只剩下不到一半了。朝鮮雖小,區區九萬士兵還吃不下來。那時,無論卓王孫怎麼折騰,朝鮮國都不至於有滅國之虞。」

曇宏大師道:「我再暗派飛虎軍兜住敵人的退路,務必能夠全殲。城中也可以配合瞞住訊息,騙過卓王孫。」

這個計策實在天衣無縫。

不得罪卓王孫,還能拯救朝鮮國。

連楊逸之也不得不承認,倭賊被削弱之後,朝鮮誕生「第三人」的難度也大大降低。

這是釜底抽薪之計。

楊繼盛沉吟良久,覺得此計實是很妙,有百利而無一害。他頷首道:「看來,我們就缺一位優秀的將領了。不知王與大師可有人選?」

曇宏大師肅然道:「自然是有,否則也不敢來見老大人了。唯有此人,才能與卓王孫抗衡。也唯有此人,才有大敗倭賊的實力。也唯有此人,才能令眾將官與飛虎隊服膺,甘心受其驅使!」

他一字一字道:「此人就是令郎,楊逸之!」

楊逸之吃了一驚。

他,要率領軍隊,誅滅倭軍,與卓王孫對抗?

冥冥中,他預感到會有這麼一天,但沒想到到來的是如此之快。

楊繼盛緩緩點了點頭,目光望向楊逸之。

「你可願意?」

楊逸之低下了頭。

他心底,也認可這是一條妙計。

如果不能正面對抗卓王孫,那麼就釜底抽薪,先消除掉危險。的確,也只有他能夠運用謀略,對抗戰鬥力如此強大的倭賊,取得勝利。

靈山城離漢城較遠,敵軍不可能傾巢而出,頂多出兵五萬。五萬對五萬,他的確有信心能夠殲敵七成以上。再輔以追擊、埋伏,曇宏大師的預計並非不難達到。

那麼就只剩下一個問題——他,願不願與卓王孫為敵?

他可以想得到,卓王孫知道此事後的震怒。打亂了卓王孫的計劃的後果,只能是兩人兵戎相見。

那個水紅的人,願意見到這一幕嗎?

他,願意見到這一幕嗎?

他抬起頭,楊繼盛的目光凜凜望向楊逸之。

楊逸之感到自己的面色正變得蒼白,因他無力違抗這樣的目光。亦因為,他的心是那麼彷徨,不知道該怎麼做是對的,該怎麼做是錯的。

他是多麼需要指引。

他低下頭。

「我願意。父親大人。」

公主笑了:「楊將軍,你不要害怕,我一定會幫你的!這次我帶了很多厲害的武器過來,管保讓倭寇有來無回!」

這一句卻增加了楊逸之的惆悵。令他忍不住想:

若是她在這裡,會怎麼說呢?

會不會挽起額前的散發,書上太乙神名,堅毅地站在陣前,像她以前守護的一樣,為蒼生揮舞起戰旗?

是的,她會的。一定會的。

那麼,我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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