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梵花墜影》小說信息

第二十六章 樓船落日紫貂輕(第2頁,共2頁)

字體:

她提了個花籃,沿著河岸向遠處走去。晚風吹著她的肌膚,溫暖而愜意。她覺得幸福就像是打翻了的瓶子裡的水,在地上流淌著,淌得到處都是。

她終於等到了自己的婚禮。

平壤城中流光溢彩,裝點著盛世的奢華。當卓王孫挽著她的手走過時,她毋用懷疑,這一切都是因她而設。她還有什麼理由不幸福?

楊逸之靜靜地站在夕陽的暮光裡。

夕陽枕在遠山上,彷彿一隻蒼老的眸子,靜靜凝望著他。

卻讀不出他滿腹心事。

他眺望春江,地上起了霧,渺渺地有些看不清楚。就如心底隱隱的痛楚,那麼真切,卻不知道究竟是為了什麼。

霧中緩緩走來一個水紅色的影子,楊逸之的心頭猛然一震。

那個影子停在離他兩丈遠處,淡淡的紅色挽住一個花籃,纖細的腰身就像是風中的一株垂柳。

楊逸之的心驟然一動。

相思。他最掛懷的一抹水紅。他本應進城去找她,卻無意中在這裡相遇。難道這就是命運?註定了他們一次次相遇,再一次次分別。

水霧蒸騰,相思的容貌近在咫尺,卻又似有些恍惚.

悠悠地,她嘆息道:「你,為什麼要進城來?」

為什麼?

楊逸之的心又開始痛了起來。

為了找你。

為了告訴你,我不能沒有你。

可以嗎?不顧謙謙君子,不顧溫潤如玉,回憶起那抹幾乎消失的年少輕狂,帶著她離開,到天涯海角。

不顧天下人唾罵。

可以嗎?

他的心劇烈地跳了起來,越來越痛。

卻不能。

當他第一眼看到她的時候,就讀懂了她臉上的笑容。

只有當一個女子,找到了一生歸宿、得知今生不再漂泊、最好的年華有人共度時,臉上才會浮現出這樣的笑容。

於是,他不能帶她走。甚至,不能多說一句話。

他靜靜地道:「我來,是想救走李舜臣。」

相思的目光,隔著迷霧注視著他。天,更加暗了。她與他的容顏,也被霧氣隔斷,只剩下隱隱約約的剪影。

「可以讓我幫你嗎?」

楊逸之搖了搖頭,他不想連累她,尤其是在這個時候。

但相思的話隨即堅定了起來:「請讓我幫你一次。」

她似是笑了笑:「我可以將李舜臣監牢的鑰匙偷給你。我們在流花寺中見。」

「就讓我為這個國家做點事情。」

她靜靜地看著他,一字字道:「也為你。」

楊逸之的心一痛。這句話就像一柄刀,刺破了他刻意掩埋的記憶,讓他想起了太多太多。

是的,她和他之間,只剩下這麼多了。感念,恩義,報答,如此而已。

在她披上嫁衣,從此幸福地守候在那個男子身邊之前,她要為他做一點事,回報他一次。

正如在三連城上,她可以將唯一的解藥留給他,卻只能對他說一句:「對不起,我不能愛你。

楊逸之靜靜地看著她。那些決心要忘記的,從來都不能提起的,就如被打翻的茶,萬種苦澀,一起翻湧上來。他禁不住躬身,捂住刺痛的胸口。

在他沒有看到的瞬間,「相思」嘴角沁出了一抹微笑。

那微笑中,有傲岸,有張揚,有飛揚跋扈的豪情,也有天下唯我的雄心。那是隻有王者才有的無雙氣概。

如果他看到,他就不會再相信,「她」是相思。

平壤東南的山櫻花開到極盛,層層疊疊地堆在枝頭上,連目光都無法穿透。相思只花了片刻工夫,就將花籃採滿了。

他剛要離開的時候,忽然發現一抹耀眼的白色,出現在花叢深處。

楊逸之靜靜地站在那裡,與她有一千朵花的距離。就像是花叢中盛開的一朵月光,空靈,通透,不染塵埃。

四周寂靜無聲,只有花瓣簌簌隕落。映著夕陽的餘暉,他能清晰地讀出她臉上的幸福,也讀出自己心底的刺痛。他必須要極力剋制,才壓抑住靠近她的衝動。

無人空山中,光影隨著飛落的櫻花,悄悄轉移。這一刻,彷彿只是一瞬,卻又彷彿一生般漫長。

漫長到能將他心中沸騰的熱血冷成灰。

緩緩地,楊逸之躬身行禮:「相思姑娘,有件事關係到抗倭的成敗,必須要請你幫忙。」

相思急忙斂衽還禮:「請講。」

楊逸之道:「抗倭要想成功,必須要藉助海軍的力量。當世海戰第一人,就是李舜臣。我想求相思姑娘助我將李舜臣救出來。」

相思困惑地道:「我幫你?怎麼幫?」

楊逸之道:「關押李舜臣的監牢守衛極為森嚴,只有拿到牢門的鑰匙才能進入,而這把鑰匙,是由卓王孫親自保管的。我想請相思姑娘將這把鑰匙替我盜出來。」

相思詫異地搖了搖頭:「從閣主身上偷鑰匙?沒有人能夠做到的。」

楊逸之道:「有。」

他伸出手,掌心有一枚藥丸:「這枚藥喚做‘昧爽’,服下之後,便會昏睡一刻鐘,人事不知。此藥無色無味,且對身體並無害處。相思姑娘只需將這枚藥置於閣主杯中,便有足夠的時間將鑰匙盜出來了。」

相思有些猶豫:「這……這……」

楊逸之輕輕嘆息:「天下生靈正在塗炭,只有李舜臣才能助我打贏倭兵。閣主本來有此能力,卻無心取勝。難道相思姑娘願意讓高麗人民繼續受苦下去嗎?」

這句話打動了相思,她此時雖然沉浸在無限的幸福中,但卓王孫並不想取勝,卻讓她時常感受到困擾。如果放走李舜臣,就能打贏倭兵。似乎也是可以的……

更何況,她虧欠眼前這個男子實在太多了。好此生此生,都無法報答。若能在離開他之前,替他做一件事,也能稍稍安心一點。

她不再猶豫,接過了楊逸之手中的藥丸。

在相思沒有看到的瞬間,「楊逸之」嘴角沁出了一抹微笑。

那微笑中,有傲岸,有張揚,有飛揚跋扈的豪情,也有天下唯我的雄心。那是隻有王者才有的無雙氣概。

如果她看到,她就不會再相信,他是楊逸之。

「請相思姑娘將鑰匙送往流花寺,我在那裡等你。」

流花寺是一座很小的寺院,只有一位鬚眉全白的老和尚,獨自守著暮鼓晨鐘。經過戰火的洗禮後,唯有的一點香火也已凋敝,幾尊木製佛像油彩斑駁,金身不再。古寺藏於深山,本已極為幽靜,一到入暮時分,更是寂靜得怕人。大殿上只有一對紅燭搖曳出微弱的光芒,映得佛像明滅不定,有些猙獰。

楊逸之就站在佛像面前。無論什麼時候,他都像是一束月光,天下萬物,都不能於他有半點沾染。

一條人影閃了進來。她披了一襲黑色的斗篷。隨著她將斗篷揭開,一張如蓮花般溫婉的面容露了出來。

相思?楊逸之急忙迎了上去。

但他倏然止步。

黑色的斗篷之下,隱約透出淡綠色的衫子。「相思」臉上露出的笑容,有著淡淡的憂傷。

他的身子一震,這絕非相思。

他猛然憶起,在碧蹄館中,他遇到的那個「相思」。

那是平秀吉的萬億化身之一。

難道平秀吉已經潛入了平壤?這並不奇怪,因為在平秀吉如此奇特的忍術面前,平壤城根本擋不住他太久。

他緊緊凝視著她:「關白大人,您來這裡做什麼?」

女子搖了搖頭:「我不是關白大眾。」

「我是關白大人座下的影武者之一,秋山流雲。」

這句話讓楊逸之怔了怔。他聽說過影武者,戰國時期的大名們害怕敵人刺殺,都會找一些跟自己長得極像之人,長時間,使其無論神態還是相貌,舉止,談吐都與自己一模一樣,使別人無法分辨。這些人會代替大名們出席一些危險的活動,甚或日常事務。一旦遇刺,他們便代替大名死亡,而真正的大名就會安全。

這就是影武者。

光榮背後的影斑。

影武者甄選的條件,必定是要與大名長得極為相似,但秋山流雲顯然不具備這樣的條件,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回想起來,那位酷似自己之人,幾乎與安倍晴明一模一樣之人,十三歲的少年,赤眼火瞳之人,都是平秀吉的影武都了。但為什麼這些人長得全都不一樣呢?

秋山流雲悠悠嘆了口氣:「這就是終級忍術——鬼藏的秘密:現世輪迴。修成鬼藏的秀吉公擁有打破現世與常世的神秘力量,靈魂可以轉移到別人身上,他的靈魂移到誰身上,誰就完全受他控制。靈魂轉移的時間沒有限制。唯一的缺點就是被轉移的人必須要完全信仰他、捨棄自己才行。所以,秀吉公的影武者,號稱千億,其實只有五人。」

如此詭異的忍術簡直聞所未聞。但以前經歷的種種,卻又讓想逸之不得不相信。他知道秋山流雲冒著危險潛入平壤城,找到自己,必然是有目的的,因此,他問道:「你來找我,是什麼事呢?」

秋山流雲的聲音突然有了一絲溫柔:「記得碧蹄館之外,你本可以殺死我,卻又將我放掉了嗎?」

楊逸之點了點頭,只要她還保持著相思的相貌,他就無法傷害她。

秋山流雲臉上泛起了一絲嫣紅:「那時,我心底湧起了一陣奇異的感覺……我也不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我的心彷彿活了過來——它醒過來,只為感觸到了二十年來僅有的溫暖,就彷彿在夢中見到,家鄉的後山上,山櫻花開得漫山遍野……」

她的話語中有一絲迷惘。從小就成為影武者,她的人生便不由自主。自幼接受嚴酷的訓練,和各種異術的改造。除了主君外,她再也沒有接觸過任何人。對於心底所看書的漣漪,她一無所知,只覺得又是嚮往,又是害怕。

但她臉睥嫣紅迅速被蒼白吞沒:「但當時,秀吉大人降臨在我身上,我的心靈波動,全都被他察覺到了,你知道,影武者是不允許有自我的……」

完全信仰一個人,當然就要連一絲自我都不能存在。

秋山流雲的話音中並沒有傷感,彷彿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情:「所以,我沒有用了。我的生命將在明天終結。」

楊逸之震了震。就因為她對他有一絲的動情,她就必須要死嗎?他感到一陣負疚。雖然他在這件事中並沒有任何錯誤,但他仍然感到歉意。

彷彿,是他害了她。

秋山流雲的目光望向他,清澈而通透。

「我並不害怕,因為作為影武者,我們的命運就是有朝一日為主君而死。這是我的光榮。」

「但,在死之前,我只想你抱抱我。」

「可以嗎?」

她靜靜地抬起頭,仰望著他,等他回答。彷彿這也是件很平常,很平常的事情,沒有半分汙穢。那只是一個從未有過私密感情的少女,一直恭順地仰望命運那陰沉冰泠的天空,卻在偶然間,密不透風的陰雲開啟一絲,讓她邂逅了第一縷陽光。

「你不用擔心,現在的我,絕不是秀吉大人。」

「我是個完整的女人。」

她手一放,斗篷纏的帶子鬆開,她裡面的淡綠色的衫子並沒有綁住,隨著她的手拉開左右家衽,她的身體宛如一朵綻放的花,在雨中開啟。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