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梵花墜影》小說信息

第三十章 可知花亦是多情(第2頁,共2頁)

字體:

兩股截然不同的力道一剛一柔,宛如大海中搏動的浪濤,一左一右,閃電般向卓王孫襲來。

卓王孫巋然不動。

鳶尾輕搖,向那道柔和之力迎去。同時,他的另一隻手一抹,一朵夭紅之花從花海中飛出,握在他的手中。花蕊橫指,向剛猛之力射去。

安倍睛明發出一聲清越的長嘯。

嘯聲中,一股殺氣劈空向卓王孫壓下。這才是真正的殺著。

卓王孫雙手猛然一合。

剛、柔兩道陰力竟被他帶動著倏然聚到一起。恰恰卡住了那股殺氣!

兩束花,同時化為粉末。

安倍睛明面色蒼白,踉蹌後退。他頭頂上的高冠被這一劍之威震碎,長髮披下來,將面目全都蓋住。長風吹過,他散碎的衣襟獵獵飛舞,長髮也獵獵飛舞。

他低頭,一口鮮血噴出。

血,被握在手中。手指蒼白,血色鮮紅,他凝視著手中的血。突然笑了。

「鳶尾」。

「寧靜之花。即使最細心的呵護,仍不足守護她的孱弱。哪怕氣候的微小變化,都會令她死去。這種花有藍色的、紫色的,據說有的人見到她們時,立即就想到了彩虹女神。但卓先生選擇的,卻是白色的鳶尾,是否,打動卓先生的,正是她的純真呢?」

他緩緩坐下,將手放在胸前。掌心的鮮血印到衣襟前,就像是又綻開了一輪紅日。

「失去她後,卓先生是否也一直無法忘懷呢?」

安倍睛明凝視著卓王孫的目光,感受到他深邃的眼眸中,魔氛正在一點一點聚集。

「傳說,最美的白色鳶尾,生長在純玉築就的山上,也在那裡凋謝,卓先生逆天抗命,十六年來為她築造起一座純玉之山,到底是為了儲存她的美麗,還是隻是想在自己心中,保全一線柔軟,一片純淨,也成全一份自己無所不能的神話呢?

「卓先生為了讓自己的心好過一點,強行挽留她在身邊,到底是守護,還是豢養?到底是愛,還是自私?」

卓王孫目光凌厲而淬烈。

如果想找死,他不介意成全他!

安倍睛明發出一陣狂笑,鮮血再度噴出,他猝然收束住笑聲。

「但,最令我感到可悲的,卻是第三束花。卓先生可曾記得那是什麼花嗎?」

他冷冷盯著卓王孫。

卓王孫並沒有回答。也許,是因為這句話根本就不配他的回答。

安倍睛明淡淡道:「海棠。

「夭紅的海棠花。

「我相信,剛才卓先生選這朵花的時候,並沒有多想。也沒有想到,我的心之劍來得如此突然。卓先生無意之中就選取了海棠應敵,足以說明此花在先生心中的地位。據說卓先生曾派整支艦隊,送了幾百株海棠到海上,卻仙蹤難覓,無緣而返。海棠在卓先生心中,究竟是什麼花呢?

「這朵花,被你選擇來抵擋我最銳利的劍鋒,是因為她倔強、獨立,能夠獨當一面,還是因為卓先生從來不憚去傷害她?」

卓王孫微微一怔。

「或許,是她驕傲地刺傷到了你,你也要用同樣的傷痕來報復。只有她低頭,才能證明你在她心中的分量。卓先生,她有著天下唯一能並肩你的驕傲,也是你花之帝國中唯一未能完整征服的城堡。所以,你任由她暴露在最銳利的劍鋒,等著她放下尊嚴,來祈求你的保護,只有這樣,你才能證實她真正愛你。」

安倍睛明輕輕嘆了口氣:「花若如人當解語。卓先生,你可曾想過,當你傷害到她時,這朵海棠也會流淚?亦可曾想過,當有一天她決意離去,你縱使擁有天下,亦會無能為力?」

卓王孫厲聲道:「住口!」

安倍睛明直視著他的怒意,目光中有了些許譏嘲:「無所不能的卓先生,你可知道,在這朵高不可攀的天上之花面前,你是多麼色厲內荏。因她不肯放下驕傲,如群芳一般去仰望你、依靠你、祈求你,你便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惶惑。只有靠故意刺傷她、漠視她來證實你真正擁有她——這是何等軟弱與悲哀。」

卓王孫目光中迸出凌厲的殺機:「放肆!」

安倍睛明微笑低頭,以袖掩面道:「言多必失,看來我失言了。」

他拈起一朵海棠,橫放在卓王孫面前。

「那麼,你愛她嗎?」

「明明不捨她離開,為了那點無謂的驕傲,輕易放手,你後悔麼?」

他直直地凝視著卓王孫的眸子,認真地等著卓王孫的回答。

卓王孫的面容,一點一點冰封。

「我,姑且,讓你,說完。」

安倍睛明嘆了口氣。

「看來卓先生已經動了殺心。這是最後一朵花了。

「這朵花插完,我的生命也就會終結。卓先生許我先說完,那是因為這最後一朵花,卓先生心中已經選好。

「她必定是蓮花,水紅之蓮。

「蓮花如水,清漣,聖潔。傳說梵天大神創世之時,有蓮臺相伴;而溼婆跳起滅世之舞時,手中也握著蓮花。

「蓮能救世,亦能滅世。

「許多人心中都有一件不能捨棄的東西,不知道卓先生有沒有?如果有,那,是否便是這朵蓮花?」

他笑了笑:「那麼,在辜負了優曇,痛失了鳶尾,錯放了海棠之後,卓先生能否捨得了她?」

他緩緩站了起來,如雪的白衣在花海中綻放,飛揚起絕世的風華。他輕輕用力,將胸前的衣襟撕開:「卓先生能否捨得讓也沾滿血汙?」

他細長的眸子凝視著卓王孫,充滿了譏嘲。

彷彿能看透他的痛苦。

卓王孫面容冷卻,手一挽,一朵蓮花出現在他手中。

「如你所願。」蓮花筆直地向前刺去。

安倍睛明:「意之劍!」

萬朵鮮花,於這一剎那全部枯萎。

十萬人的呼吸,也在這一刻停頓。

卓王孫這一劍刺出的時候,天上天下的生機,彷彿都被剝奪,諸天神佛都露出了悲慼的面容,注視著這一劍。

這一劍註定了要成為永劫。

宛如大神溼婆面對著三連城時射的那一箭。

安倍睛明臉上的微笑,卻充滿了自信。

彷彿,他已料定,他的意之劍,一定能擋住這一擊!

蓮花倏然靜止。

盈盈露珠,還顫巍巍地擎在花瓣上,這朵花已嵌在了安倍睛明的身軀裡。

巨大的毀滅之力,頃刻將他的生機剝奪。

鮮血宛如蓬散的蝶,在空中驚飛,劃出慘烈的弧度,紛紛隕落。

這一劍,比前兩劍容易得太多,容易到卓王孫都感到詫異。

他忽然感到一絲不祥,猛然抬起頭來。

血花夾著破碎的花蕊,就像下了一場雨,安倍睛明的面容隱在雨簾後,竟有些模糊。

卓王孫禁不住揮去空中亂落的花雨,想看清他的容顏。

他禁不住猛地一震。

——那,赫然是相思。

相思?怎麼會是她?

相思亦看著他,美麗的眼眸中似乎有千言萬語。

但,她的生命卻在剎那間燃燒盡,化成一縷淡綠的輕煙,消失在迷濛的日光裡。

卓王孫發出一聲厲嘯,卻又哽在喉頭。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崩壞,一點點化為灰燼,從他指間無聲隕落。

他曾認為自己不在乎她,可以隨她去留。但當他真正失去她時,他的心竟然痛得那麼厲害。

他仰起頭,天是那麼藍,彷彿一塊通透的琉璃,藍得有些不真實。他靜靜地仰望著天空,彷彿生命中第一次仰望這個世界。

他第一次看清這個世界,卻,已永遠失去了。

劇烈的痛楚襲來,幾乎無法呼吸。

卻在剎那間驚醒。

安倍睛明的眸子,遙遙地盯著他,充滿譏刺與嘲諷的瞳仁中,正映出他的惶亂。

「我為你特別準備的幻象,喜歡麼?」

幻象,是幻象麼?

卓王孫猝然閤眼,心中繃緊的弦瞬間松馳了下來。

是幻象啊。

他猛然發現,自己正緊緊抱著一團淡綠的衣衫,衣衫裡有一攤碧血。

猝然放開手。

衣衫委頓在地上。那攤碧血還能觸控到淡淡的溫暖。

「卓先生一定想不到,這些花的花朵中,藏著迷藥。正是這種藥,讓這些花錯以為現在是開花的季節,於是盛開。但再微少、神奇的迷藥。都逃不過卓先生的眼睛,唯一的辦法,就是讓卓先生的心神,不要放在這上面。

「所以,我說了那些話,你知道,我的式神能夠窺探人心。」

然後,花就碎了,迷藥散在了空中。只要有些許被卓王孫吸入,就會產生幻覺。

這個幻覺,令卓王孫誤以為自己殺死了相思。

但這個幻覺是那麼真實,真實到讓卓王孫不由得不相信。

這絕不僅僅是幻覺那麼簡單。

安倍睛明望著那件衣服,眉間竟有些哀傷。

「廢寺之中,卓先生曾以迷藥令在下一敗塗地。於此,敬請壁還。」

他微微鞠了一躬,亂髮與衣襟在風中錯亂。

咚咚的戰鼓擂起,十萬軍隊,整齊地向後退去。

「你究竟想要什麼?」卓王孫忍不住問。

安倍睛明微笑不語。

卓王孫霍然回頭。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