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越王沉默了半晌,還是躬聲道:「關白大人。」
風間御站在他馬前,低頭撫摸著這匹漆黑的駿馬。駿馬長嘶著,他蒼白的手上彷彿有種神秘的力量,令它感到莫名的驚恐。
風間御悠悠道:「王爺要去哪裡呢?」
這聲「王爺」無疑意味著,吳越王的計劃已被曝光。
風間御伸手,蒼白的手指指向遙遠的東北方:「我記得,你要去攻打的李舜臣,在那裡。」
「還是說,其實王爺一開始,就說了假話?」
他緩緩抬頭,目光銳利如雪,直刺吳越王。
吳越王哈哈一笑:「關白大人,您太過慮了,您是日出之國的太閣,就算我想騙您,這些忍者也不會答應的吧?」
風間御笑了笑:「你我都知道,伊賀谷忍者的真正首領,是德川家康吧!」
兩人之間的空氣倏然一緊。
這句話預示著,德川家康跟他的密謀,已被平秀吉知道了,這場棋局已到了最後,只剩下將軍的一步。
吳越王冷冷注視著風間御。
化身千億的鬼藏忍術,的確令人看不透。他已經很小心了,沒想到還是沒能瞞過這位關白大人。
他猛然狂笑了起來。殺氣,自他身上炸開,像是無數利箭,向四周射去。
「關白大人,您是來送死的嗎?」
風間御靜靜地看著吳越王。殺氣縱橫的吳越王,就像是地獄中逃出的猛獸,周身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他輕輕收手:「難道你不覺得,我既然前來,就有必勝你的方法?」
吳越王狂笑:「那我倒想看一下,你的方法是什麼!」
黑馬長嘶,猛然站立了起來。吳越王手中的長槍,化成一團狂風,猛噬風間御。
風間御雙袖飛舞,竟然憑著吳越王的槍風,飛了起來。
他亦以光禦敵,卻不是空靈坦蕩的風月劍氣,而是將光芒凝聚成片片薄冰,從他的袖底飛出。萬點銀光在夜色中猛然亮起,又神鬼莫測地消失了。
吳越王身邊的忍者慘叫著,倒下了幾名。風間御飛舞在空中,就像是風箏一般,越飛越高,吳越王的槍風雖然凌厲,卻也無法觸及到他。
銀光不斷閃動,忍者一個接一個倒地。
吳越王狂吼道:「退後!退後!」
忍者們慌忙後退,拉開了幾十丈的距離。只剩下吳越王與那匹巨大的黑馬。
吳越王抬頭,盯著空中飛舞的風間御。他的長槍凝住。空中窒悶的氣息,卻更加凝烈。
風間御冷笑道:「好辦法。」
失去了吳越王槍風的支撐,他的身子慢慢飄落。衣如堆雪,與漆黑之氣圍繞的吳越王形成了鮮明對比。
就在這一剎那,吳越王手中的長槍猛然擎起。
槍風彷彿令空間撕裂,沒入了風間御的胸口。這一擊,實在太凌厲,太迅捷,風間御竟然完全沒有還手的餘地!
風間御慢慢低頭,凝視著槍桿。黑氣瀰漫,不住地從槍桿上傳過來,透入他的身軀。他的身體彷彿破開了一個缺口,生命力急速地流失著。他彷彿看到了地獄的車駕正整裝前來,迎接他到世界的盡頭。
他抬頭,緩緩微笑。
「歡迎,來到,死靈之舞。」
吳越王猛然一顫。他忽然發覺,黑槍噬中之人,並不是風間御,而是被他剛才殺死的一位忍者!雪白的衣衫中,裹著的不是風間御,而是一具忍者的屍體。
沒有人能看清剛才發生了什麼變化!
吳越王一怔之間,腦後銳風猛響!
長槍毒蛇般從屍體胸口抽出,閃電般撩向後方。吳越王能感覺到槍尖刺中了敵人,方才轉過身來。
那是另一具屍體。
他遽然回首。
漫天銀色的微塵灑落,風間御正閃閃看著他。
白衣上雪亮的反光刺得他幾乎張不開眼。
地上凌亂的屍體,不知什麼時候,已布成了一座詭異的陣法,恰恰將他困住。銀光閃爍,風間御悠然道:「歡迎來到死亡之舞。」
瘋狂的殺戮展開。
夜色中,無數的日出之國武士從四面八方湧出,向著伊賀谷忍者部隊展開了潮水般的攻擊。這些忍者們在猝無防備間,奮力迎擊著。不斷地有人倒下,同伴的,或者是敵人的。在這個猩紅而瘋狂的夜晚,無數生命被收割。
吳越王盯著風間御。
他身上已染滿了死屍身上的鮮血,但風間御的白衣依舊一塵不染。這令他彷彿是個看客,靜靜地凝視著這場屠殺。
兩人已交鋒了三十多次,吳越王仍然無法衝破這個死亡之舞之陣。
要命的是,他能聽到身後不斷地傳來忍者們悽慘的叫聲。他倚為長城的部隊,正在一個又一個減少。
緩緩地,他跨下黑馬。
抬手,一件又一件,將他身上那笨重的黑色鎧甲去除。
王者氣勢,慢慢地從他身上展現,就像是一縷陽光,在夜色中茁壯綻開。他凝視著自己的手掌。
他覺悟了,一個人的力量是渺小的,他過於依賴於強絕的力量,因而忽略了其他的東西,這致使他在中原慘敗。
如果還可以,他很想告訴那位叫歐天健的人,他很後悔、很後悔殺了他。
如果還可以,寧願讓孟天成回到那條開滿花朵的小溪旁,去和他心愛的女子歸隱為伴。
如果還可以,他願意用滿身的武藝,換取那眾多曾被自己輕賤的生命。
曾經三個人,三柄劍,浪跡江湖,是多麼美好、多麼美好的事情。
那才是他的霸業,他的天下。
他揮手。
三花聚頂,五氣朝元。
風間御眸中瞬間閃過一抹驚恐。他眼睜睜地看著所有的屍體身上裂開了一個巨大的洞。
也包括他自己。鮮血,從胸前飆出。
他甚至沒看到吳越王是怎麼出手的!
吳越王的聲音中有一線寂寥。他沒有感到勝利的喜悅。身負如此絕頂的武功,只會讓他感到羞恥。
「我不殺你,走吧。」
他並沒有看風間御一眼。因為,他了解自己的武功,這一掌攜三花聚頂之力,無堅不摧,一旦擊在對方胸前,就算沒有斃命,也足以讓他經脈逆亂,武功全失。
風間御跪在地上,低頭咳嗽,似乎連心都要嗆出。
不知過了多久,他緩緩抬頭,蒼白如紙的臉上綻出了一絲笑容。
「你錯了,敗的人是你。」
他用力向後揮了揮袖。這個簡單的動作,卻讓他再度咳嗽起來,鮮血染紅了白衣。但他臉上卻始終帶著陰森的笑容,彷彿如此重的傷勢,竟也不足掛懷。
得到他的號令,正在廝殺的日出之國武士踏著整齊的步伐從戰場上撤出,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滿地的屍體。
吳越王怔了怔,看著滿地屍體,他的臉上忽然浮現出了驚恐。
——你若敢幹預高麗戰爭,殺掉倭兵一兵一卒,我必將親手取你的首級!
卓王孫冰寒的話語,出現在他的腦海裡。
他抬頭,風間御陰笑著,染血的手指緩緩劃過自己的咽喉。
這該死的平秀吉,他一定知道卓王孫對自己說過的話!
這該死的借刀殺人之計!
吳越王突然仰天大笑了起來。
「用這樣的計策來殺我,是因為你知道,憑你的力量,殺不掉我嗎?」
風間御看著他,不怒,不動,對於瀕死的人,還有什麼不能寬恕的呢?
吳越王的笑聲猛然頓住,冷冷道:「你知道為什麼你的軍隊能存活到現在嗎?」
「因為卓王孫想要尋找第三人。他要讓第三人,也就是高麗人擊敗你。不是卓王孫,也不是楊逸之。因此,他才極力阻止別的人攻打你!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做,但,這是你十萬大軍,為什麼能安然駐紮在平壤城旁的唯一原因!」
風間御的臉色倏然改變。
吳越王再度狂笑起來:「我即將浪跡天涯,無處容身,但我至少曾是他的對手;而你,日出之國最偉大的關白大人,卻連他的對手都不配做!你只不過是他隨便找個人就能打敗的可憐蟲!」
他狂笑著,翻身上馬,率領著殘存的忍者們,隱沒在黑夜裡。
風間御僵立在滿地死屍中,臉色慘白,久久不能移動。
夜色更深。
一個漆黑的影子閃過。
風間御突然抬頭,他臉上露出了一絲訝然、一絲恐懼:「關白大人……」
黑影隱藏在夜色深處,看不清面目。
雨聲細細。那人注視著風間御,良久無語。
輕輕地,發出了一聲嘆息:「你已經沒用了。」隨著這一聲嘆息,他的影子變得恍惚起來,一點點消失在夜幕中。
就連最輕的雨絲,都沒有驚動。
風間御的身體卻一寸寸委頓下去。
沒有人看清他是怎麼出手的,沒有鮮血,沒有光芒,甚至沒有一絲風聲。當月光再度照臨時,一切都消失了。
茫茫大地上只剩下一團白色的衣衫,衣衫裡裹著一攤碧血。
尚有餘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