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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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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君已放下,得見大光明。

這主濁傳說的盡頭。

他大徹大悟。他掌握了最強的力量。他打敗了無所不能的魔王。

於是,他可以離開了。

但卓王孫呢?

就選擇了不放。

他沒有失去理智,他只是選擇了留下。

留在這座深山裡,留在這池蓮花前,陪她看花開花落,雲起雲飛。

抱著她,永不放手。

不需要佛之頓悟,不需要神之光明,不需要琉璃世界,不需要極樂淨土。

亦不需要永恆。

因她來過他的生命,他就不會放手。他和她有過的記憶就是他的永恆。

此生已了,靜待來生。

楊逸之看著他,漸漸地,心中有了一絲釋然。他雖已頓悟,但茫茫塵世間,卻唯一餘下一件事,讓他無法釋懷。

於今終於也有了答案。

——原來,他的靈魂並不需要他來拯救。

他相信,在那一刻,卓王孫的心也已頓悟。

只不過,他們悟到的是不同的世界。

如此,便好。

楊逸之點了點頭:「保重。」

他轉身,白衣在風中揚起,彷彿鑽進了風做的鴿子。隨著他的腳步,似乎有一道光明照亮迷離的類煙雨。

漸漸遠去。

從此,世間再也沒有人看見過他。

從此,諸神寂靜,將魔王留在孤獨的人間。

岡仁波齊峰中,波旁瑪措湖畔。

山似聖劍,湖如新月,簇擁著傳說中神明的天堂,樂勝倫宮。

巨大的穹頂已在數年前的一戰中破碎,只有描繪著諸天星辰的巨柱仍傲然向天,彷彿在上古天戰中死去的巨獸,猶自向天怒吼著,要用這猙獰的骸骨,一根根插破天幕。

清晨的陽光從穹頂的空洞中投下,在大殿上灑下琉璃般的七彩光暈。讓這恢弘而荒涼的神宮,重新變得聖潔。

一大群紅衣喇嘛跪在穹頂下,層層疊疊,圍繞成一個巨大的圓環。他們虔誠地跪拜著,手中持著法器,口裡吟誦著梵唱,他們的紅衣在陽光下是那麼鮮明,彷彿日輪在鏡中的倒影。

紅色日輪中,卻有一點奪目的白。

白衣女子跪在圓圈核心,手中握著彩色的流沙,一動不動地注視著地面,目光是那麼專注,只有在極盛的陽光下,才能看清,微塵般的沙粒透過她的指間,無聲流瀉在大地上。

她身下,展開一張巨大的沙之彩圖。

這是壇城沙畫,亦名粉彩之曼茶羅,繁華世界不過一掬細沙。繪製壇城,是印度與藏傳佛教重要的法事。在場的每一位喇嘛都明白其中的精妙與辛苦。往往要上百人,嘔心瀝血,歷時數月,才能締造出一座沙之世界。

但,這一次,他們的心中也充滿了敬畏。因為,從兩千五百年前,佛陀帶領弟子製作第一幅開始,世間絕沒有哪一座壇城沙畫,有過如此巨大的規模。

圖卷恢弘壯麗,金碧輝煌,鋪滿了整座樂勝倫宮。所用彩沙如恆河之沙,不可以萬億計。若不是親眼目睹,絕難想象那些微小得幾乎看不見的流沙,竟能如此生動地描繪著世間的宇宙萬物我,芸芸眾生。

一花一世界,一樹一菩提。

要耗盡萬千歲月,才能畫出大與小、盛與衰,生與滅,芥子與須彌。

壇城一共分為三層。

外圍是諸天星辰,日升月恆。

中間是人間永珍。沙粒緩緩流瀉,千絲萬縷,在她手中繡出城鎮道路,樓臺亭閣,依稀可以分辨出青蒼草原、五色花海、皚皚雪山、浩瀚滄海、莽莽叢林、昏黃廢城、荒涼古墓,還有三連城、幽冥島、曼茶羅陣……

還有,煙雨悽迷、雕樓玉棟的武林傳說——華音閣。

壇城核心處,則是最為輝煌的天上境界,描繪出一場盛大的諸神之宴。

地湧金蓮,天雨香花,霞光萬道,玉馬金堂。諸天神佛顯大歡喜,極樂世界大放光明,正是琉璃世界,清淨無塵。

迦陵頻迦鳥兒,在枝頭展開了柔軟的金色羽翼,快樂而清脆地吟唱。

阿修羅族的王子身著盛大冕服,斜倚在潔白的石座上,英雄的面容上透出陽光的溫暖。

佛陀站在花海中,慈悲微笑,掌心輕輕托起一隻受傷的紫蝶,看著它徐徐展翼。

黑裳如雲的女神放下了寶劍法器,現溫柔之相,在白玉花欄前照料著諸多花之精靈。

鳶尾與金盞。優曇與雪蓮。

稍遠處,飛仙往來,瓔珞垂地,大地開滿鮮花。鑄造女神面容專注,在火光中鍛造出精美的酒器;樂之女神抱著琴,為前來赴宴的異國帝王奏出悠揚的琴音。眉間有半月印記的天女面含微笑,守候著梵天大神的車駕……

畫面定格的那一刻,似乎有悠揚的鐘聲傳來,諸天神佛都停下了動作,將目光投向大廳中間的兩張王座。

日與月,生與滅。

左面王座上端坐著世界的創造者,萬神之始的大梵天。他身著潔白的長袍,接受著諸神朝賀。他白色的法袍一塵不染,他的容顏清明如月,他額上有璀璨的神光自梵天之瞳中發出,寶相莊嚴,不容諦視。

只是,當他偶然望向身側的王座時,目光中卻有了一絲惆悵。

右側的那尊王座上空空蕩蕩,一無所有。

流沙之畫栩栩如生,彷彿透過畫面,還能聽到那諸天梵唱,身染馥郁檀香,感到那諸神迴歸的大欣喜,大敬畏,大莊嚴。

小心翼翼地,白衣女子將最後一粒流沙放在畫面中民。這個燦爛的世界完成了最後一筆,頓時有了生命。數以億計的流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似乎也在呼吸、流動、衷心地讚歎著人世間的奇蹟。

巨大的彩色圖卷在她身下延伸開去,彷彿要覆蓋天地盡頭。神佛、菩薩、金鋼、魔鬼、人畜,都各居其位,七彩陸離,那麼華美,那麼莊嚴。卻將她襯托得無限渺小,彷彿只是十里錦繡上的一隻螻蟻。

紅衣喇嘛們驚駭地望著這幅巨大的壇城沙畫,瞠目結舌。雖然他們就在樂勝倫宮中,日夜與它相處,畫中一花一草、一磚一石都瞭然於心。但當它真正完成的這一刻,卻仍不禁為它的美輪美奐深深震憾,連梵唱都忘卻了。

白衣女子輕輕起身。

積沙成畫。她已數不清用了多少年,才用微茫的流沙,描繪出這樣一幅輝煌的畫卷。

這不是一幅畫,而是一座永恆的城池,一個完整的世界。

她指間有殘留的細沙無聲墜落,就彷彿在作畫時,那些不知不覺流逝的韶光。

無限留戀。

只是,再美的樂曲,也會奏到終章;再美的韶華,也會鐫刻成記憶。

她展顏微笑,向著鼎盛陽光,緩緩張開衣袖。

也揚起一縷清風。

這風本來是那麼細,彷彿就連一粒塵埃都吹不動。

然而,漸漸地,萬億彩沙中,有了一粒沙子輕輕戰慄,動搖,掙扎,終於脫出了圖案的掌控,向天空飛去。而後,越來越多的沙粒追逐它,騰空而起。最後終於化為一場龍捲。

捲過整個樂勝倫宮。

那片琉璃世界從頭到尾,一寸寸,被風吹散。

彷彿,從來不曾存在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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