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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未成報國慚書劍(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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士兵們瑣碎地低語著,目光中不由得加了些尊敬。這個人身上究竟有什麼力量,竟令兇悍殘忍的倭寇們望風而逃?

——如果他在軍中的話,會不會倭寇再也不敢來犯?

「抓住他!」

倭寇退去後,黃衣使者重新恢復了尊嚴。他手執皇上親賜的節杖,橫指著楊逸之。

眾士兵面面相覷。

抓他?抓這個剛剛幫助他們打敗了倭寇的人?黃衣使者莫非被倭寇嚇出了毛病?沒看到他比倭寇還要狠、一劍就殺了八位忍術高手?我們這麼多人連一個忍者都幹不掉,衝上去抓他,豈不是送死?

黃衣使者卻有信心,他冷笑道:「大家不要放他走,他就是武林逆賊楊逸之!」

眾士兵渾身顫抖了一下,不由自主又退了一步。

楊逸之的名字他們或多或少都聽說過一點。想在江湖上混,誰能沒聽說過武林盟主的大名?開什麼玩笑,讓他們這點殘兵敗勇去抓武林盟主?要抓你自己抓好了!

楊逸之淡淡的,轉身離去。

他本就沒有再留在這裡的理由,但黃衣使者的下一句話,卻讓他的腳步戛然而止!

「楊繼盛,若是拿不住武林逆賊楊逸之,我就奏請皇上,斬了你的頭!」

楊逸之霍然回身,目光凝聚在黃衣使者的臉上。

黃衣使者忍不住倒退了三步。

這個溫文爾雅的男子,竟讓他從心底升起了一陣寒意。面對著這雙靜如秋月的眸子,他不由自主地恐懼,想逃走。

半尺多長的鐵槍,橫了起來。

楊繼盛蒼蒼的白髮,似乎更加憔悴。他注視著這個白衣如雪的男子。

這個令他由三品大員,跌為階下囚的男子。

這個從小就沒讓他感受到一絲驕傲的男子,從未光祖耀宗,只會流落草莽。他恨他,恨這個出生於將門世家、卻建立不了絲毫功業的男子。

他還清晰地記著,十三歲之前,曾對他有多高的期待。他的才華,他的才情,都會是楊家的驕傲,會是狀元榜首,會是出將入相。

在十三歲的陽光裡,這些都化為夢幻泡影。

是他,令楊家斷絕了子嗣。因為從他離家的那一刻起,他就當他已經死去。

那個稱為武林盟主的楊逸之,不過是一個草莽英雄。俠以武犯禁,擾亂法紀,為朝廷不容。

楊繼盛看著他。

鐵槍冰冷,攥在手中就像是攥著一把寒風。

皇命難違。楊繼盛踉蹌前行,一槍刺出。

楊逸之全身顫抖,緩緩跪倒。

鐵槍重重擊在他肩頭,楊繼盛雙目已閉上。

老淚縱橫。

如果他從不曾有過這個兒子該多好。

黃衣使者卻樂開了花。

他指揮著士兵將楊逸之綁了起來,衝著楊繼盛堆滿了笑臉:

「楊老先生,請帳裡面坐。」

他命人將楊逸之押進了帳裡,屏退了所有人,親手關上帳門,從門縫裡向外望了望,確保周圍沒有人,迴轉身來,衝著楊繼盛深深做了個躬。

「楊老大人,天大的富貴就在眼前,晚生還請楊老大人提攜一下,望大人榮華富貴之後,不要忘了晚輩。」

楊繼盛心中千頭萬緒,聞言淡淡道:「老朽已是戴罪之身,哪裡有什麼富貴?大人不要開玩笑。」

黃衣使者正色道:「晚輩還要大人提攜的,豈肯開玩笑?大人的富貴,就著落在令郎身上。」

說著,他親手將楊逸之的綁繩解開,作揖打拱地賠禮道:「世兄千萬不要見怪,方才小弟無禮,只不過是為了免除那些士兵的疑惑而已。」

楊逸之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不置可否。黃衣使者面容神秘,道:「所謂朝中有人好做官,老大人跟世兄在朝中有個天大的靠山,眼前這點小波折算得了什麼?只要大人跟世兄肯效忠朝廷,榮華富貴還不是唾手可得之物。」

楊繼盛倒給他說的糊塗了。他生性耿直,得罪的人不少,交好的人卻沒有幾個。所以這次落難,連個求情的人都沒有。不由得疑問道:「大人說老朽在朝中有個天大的靠山,不知此話怎講?」

黃衣使者笑了,突然高聲道:「楊繼盛、楊逸之聽旨!」

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幅小小的黃綾來。

楊繼盛高呼「吾皇萬歲」跪了下去,楊逸之卻一動不動。楊繼盛怒喝道:「畜生,還不跪下!」

楊逸之不由自主地跪倒在父親身後,就聽黃衣使者宣讀道:「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特授楊逸之為天下兵馬大元帥,總督天下兵馬,為朕掃除倭寇,一統武林。楊繼盛即日官復原職,再加一品。欽此。」

說著,將黃綾交到楊繼盛手上,笑道:「老大人,這可不是天大的富貴是什麼?」

楊繼盛接過聖旨,開啟一看,果然是這麼一段話,上面印著血紅的玉璽之印。不由得驚喜交集。他本是三品大員,再加一品,便是二品。明朝二品已經極為稀少,足有入閣做閣老的資格,已是人臣的極限。驚喜之下,一時說不出話來。

黃衣使者笑道:「皇上本痛恨武林中人招事生非,令郎是武林盟主,且一度與蒙古國師相從甚密,尤其為國法不容。皇上本欲將之捉拿處斬,卻有一個貴人向皇上進言,說令郎不是沒有忠孝之心,只是報國無門。她將令郎在蒙古時的所作所為向皇上細細訴說,令皇上對令郎的印象大為改觀,稱讚說草莽之中也有人傑。於是就下了這道密旨,吩咐晚生見到令郎之後才能宣讀。」

楊繼盛更是驚喜:「不知究竟是誰為楊家向皇上剖明苦衷?」

黃衣使者俯身到楊繼盛耳邊,低聲道:「便是公主!永樂公主!晚輩說老大人朝中有人好做官,可沒有妄言吧?」

楊繼盛卻有些詫異,公主怎會對楊逸之有如此好感?楊逸之也有些莫名其妙。黃衣使者道:「倭寇犯我中華,保家衛國,乃是大義,想必令郎不會推卻。」

楊逸之的目中滿是遲疑,抬頭,只見老父那殷切的雙眼。顯然,只要自己答應,便可恢復父子之情。老父一生耿直,於忠孝兩字看的極重。而自己卻於這兩個字,最是欠缺。不由得輕輕點了點頭。

楊繼盛目中露出一絲欣然之色。養子十餘載,總算是有一點欣慰。

黃衣使者道:「經過吳越王之變,朝中兵員已極為匱乏。世兄雖然做了天下兵馬大元帥,但手中實無多少兵權。好在世兄乃是武林盟主,就請即刻回去,召集天下武林豪傑,會於浙江,共同抵抗倭寇。小弟有確切的情報,倭寇已大舉集結,不日即將入侵中原。本朝兵力空虛,勢不能擋。差一些便是亡國之禍。只有世兄將這些武林高手集結起來,才能抵擋。此乃民族大義,想必那些人也不會不答應。」

楊逸之輕輕點頭。武林中人,雖然不服朝廷節制,但於國家之義卻看得極重。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倭寇既然傾巢而出,召集義兵倒也情有可原。當今皇上一直對武林中人有偏見,藉著這次靖寇之舉,也可以讓皇上對武林改觀。自己這個武林盟主也總算做了點事情。

黃衣使者臉色一沉,森然道:「皇上的意思,是說等殺盡倭寇之後,這些武林人士,也不用回去了。」

楊逸之大吃一驚,黃衣使者冷冷道:「國家無兵,這些武林人士向來桀驁不馴,皇上早就當他們是心腹大患。這次國家有難,不得不倚重他們。等到功成之時,慶功宴兩位大人就不用參加了。」

他笑了笑,拱手道:「到時候小弟是要叫世兄侯爺還是駙馬爺,都還未知呢。」

楊逸之厲聲道:「我豈能為此不仁不義之事?」

黃衣使者淡淡道:「皇上有旨,楊逸之若不從,立即以叛國罪處理。楊家滿門……斬!」

楊逸之一窒。

他可以對抗任何一位高手,但卻無法對抗社稷。如果他被定為叛國罪,青史之上,楊家永為反叛。

那是老父永遠都無法揹負的罪孽。

他偷眼看向老父,楊繼盛面色如鐵。

黃衣使者緩緩道:「草莽之中,能有什麼好人?打家劫舍,以力為強。皇上答應他們,死後全封他們為功臣烈士,好好撫養他們的子女。楊世兄,你要知道,朝中之人看你們武林,始終覺得是隻毒瘤啊。」

楊逸之忍不住將目光轉向老父。楊繼盛的目光竟不忍再看他,急忙轉首。

但那一瞬間眼神中的冷淡,卻讓他深深認識到,這種理念上的差異,是永遠都不可更改的。

廟堂之高,與江湖之遠,中間隔著的,是不可逾越的鴻溝。

一邊是貪官酷吏,一邊是惡徒暴民。

如果沒有了武林,也許天下的確會太平一些。官老爺會放心一些。鞭子揮起的時候,不會被一隻有力的手擎住。國家法度,也會更加威嚴。

但,這些人全都該死嗎?

如此,成全了忠孝,卻將節義置於何地?

楊逸之的笑容有些苦澀,緩緩跪倒在楊繼盛面前。

「父親大人,這就是您一直以來的心願麼?」

楊繼盛嘆息一聲。

這是他的心願麼?這就是他一直以來對兒子的期盼麼?

光耀門楣,忠君報國,這是青史最鼎盛的榮耀,是簪纓冠冕的輝煌裝飾,亦是君對臣、父對子最大的期望。

楊繼盛看著楊逸之。雖然父子已多年未曾相認,他亦知道,無論這個要求多麼困難,他必不會拒絕。

因為這是自己第一次求他。亦將成為他對自己最深隆的回報。是他的骨,他的血,對誕生他的骨,他的血的最虔誠的奉獻。

楊繼盛一聲長嘆,極輕的點了點頭。

楊逸之默默,良久,他抬起頭,清明如月的臉上浮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如此,爹爹,我會為你封侯。」

然後他走出營帳,不再回頭。

楊繼盛雙目緊閉,神色中只剩下蒼涼。

一將功成萬骨枯。

出將入相,何等功業,何等榮耀。連青史都遮不住,他們楊家,將光宗耀祖,榮寵無比。他的兒子,將會如他所期許的那樣,千古留名。

談笑之間,為朝廷去除兩大心腹之患。

那樣,就會是他的兒子了嗎?

就會成為他的驕傲了嗎?

浩浩的海風吹過他蒼白的發,他忽然感到一陣悵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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