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在那一刻,惡魔的種子真正埋進了他心底,再也無法擺脫,只能無助地看著它越來越壯大,探入他的心底。
它不住在他耳邊低語,血淋淋地提醒他:你看,這世界上有武功蓋世的俠客,有風華如神的女子,他們是存在的,但卻與你無關。你一出生,命運就已註定,下賤,汙穢,卑微,墮落。一切美好高尚的東西都不屬於你,所有人都看不起你。若你不甘心這樣的命運,就只能出賣靈魂換取惡魔的力量,將那些人變得和你一樣汙穢!
他掙扎著,他拼命地讓自己相信,他是於長空的兒子,是個俠客。他從鍾石子手下逃走後,遊俠江湖。不惜抱著寧芙兒跳下捨身崖,不惜為了道義約戰凌天宗,不惜為了初識的朋友遠走苗疆,不惜為了老人幼女千里護鏢,不惜為了一句承諾進攻少林寺。
因為,他是於長空的兒子,他是俠客。他不是奸臣與小妾的兒子,他不是惡魔。
秋璇看著他,兩人一時無言。
童年時心靈的創傷,會是多麼深重。他們都能體會到,水牢中的那個孩子的絕望。那一顆幼小的、敏感的心靈,多麼渴望能夠做一位俠客。但黑暗而汙濁的現實卻如惡鬼般附骨難去,無視他一切掙扎,要將他拖入罪惡的深淵。
良久,郭敖緩緩抬起樹枝,演出第三招劍法。
這招劍法,不需任何解釋。
春水劍法中的第一式,冰河解凍。
秋璇輕輕嘆息,打破那難忍的沉默:「你對於無法覺悟春水劍心,一直耿耿於懷。」
三年前,郭敖終於得以於長空之子的身份進入華音閣。那時,幾乎每一個人,都對這位來歷不明的閣主繼承人心存懷疑。華音閣,天下第一大派,閣主之位何等尊崇,本就不是以世襲制確定自己的主人。郭敖想要成為閣主,就必須證明自己。這時,秋璇將他帶入密室,將繼任華音閣主的鑰匙——春水劍譜擺在了他面前。但他卻無法覺悟出劍心,施展出真正的春水劍法。而人中龍鳳的卓王孫,卻不靠劍譜,自行覺悟出了劍心。這幾乎摧毀了郭敖最後的信心,也促成了他的瘋狂。[1]
春水劍法,是郭敖永恆的傷。
「不。」郭敖緩緩道:「我的武功從來沒有天下無敵,有人強過我,我並不在意。但真正摧傷我的,是你。」
秋璇只能再度驚訝:「我?」
郭敖:「我繼任華音閣主後的日子裡,我經常會從一個噩夢中醒來,那就是,我發現,我不是於長空的兒子。」
那時候,他的血脈,幾乎已是他唯一的支柱。
如果他不是於長空的孩子,汙穢的現實立即就會將他吞噬。因為他就只能是奸臣跟小妾的孽種。
註定墮落。
那打馬江湖的夢想,那行俠仗義的熱血,那多年苦苦努力累積的聲望,全都化為泡影。
郭敖抬頭,看著秋璇。
秋璇忽然明白。因為他的目光中,有深深的嫉妒,與刻骨的仇恨。
那是一個飢餓的孩子,赤著腳,揹著沉重的揹簍,被兇狠的鞭子抽到泥溝裡,摔得滿身鮮血時,看到了疾馳而過的馬車上談笑自若的貴族公子的仇恨與嫉妒。
那是不可調和的鴻溝,只能一個死、一個生的仇恨。
剎那間,秋璇明白了,郭敖為什麼那麼恨自己。
她也明白了,三年前,郭敖為什麼殘忍地對待姬雲裳,對待步劍塵,也對待自己。因為他想讓所有的人都變成自己一樣。
他化身為魔,不過是要擊碎那九層宮闕,讓那些居住些洞天福地裡的人們驚醒過來,看一眼這個世界的本來面目。那時,他們就會被剝去一切高華、尊嚴、雍容,變得跟自己一樣痛苦,一樣汙穢。
那樣,他的痛苦就不會再獨立特行。
當我們痛苦時,我們需要一塊足夠遮蔽我們痛苦的廢墟。
郭敖的廢墟,就是華音閣,是天下。
秋璇,就是他惡魔的種子。
秋璇,於長空與姬雲裳的女兒,華音閣的公主。那麼美麗,那麼高貴,那麼優雅。從出生那一天起,就無需沾染任何俗世紅塵,只需盡情享用錦衣玉食,良辰美景。待青春來臨,只要在海棠花樹下,執一杯琉璃盞微笑,就會邂逅天底下最美好的愛情。
她像是一面完美的鏡子,佇立在他的對面,用通透如琉璃的光,照出他汙穢的影像。時時刻刻提醒他,他的出身是多麼低賤,他的命運宛如塵土。
郭敖目中的暗彩旋轉,漸漸凝結成悲涼。他沉默地站在樹蔭中,注視著四月的華音閣中的鼎盛煙花,注視著自己曾經的輝煌,曾經的寂寞。
「看到你的第一天起,我就覺得你很特別,卻總不知道為什麼。」
「我曾以為我是嫉妒你、怨恨你,又或想佔有你、得到你。後來我才明白,我其實是想取代你。」
他的笑容有些苦澀。
三年前,他終於在惡魔的誘惑下瘋狂,忍不住想將那面完美之鏡擊碎、染上和自已一樣的塵穢。於是,他幾乎強行侵犯她,只差一點,就鑄成大錯。三年來,他都在深深的自責中度過,卻不知如何去表達自己的歉意。
他甚至不敢想象和她的重逢。
沒想到,當真正站在她面前,重提此事的時候,卻是如此釋然。
「我曾經以為,佔有你,就可以取代你。」
「但我錯了。」
「如今,我只是,想要你幸福。」
秋璇將目光轉開。
這三劍,雖然不是戰鬥中施展出來,但其驚心動魄之處,絲毫不亞於一場惡鬥。郭敖的一生,是那麼的沉重、慘烈,令人只看一眼,就幾乎窒息。
她覺得心中一陣煩悶,不再想說下去,只淡淡道:「你脅迫我,我怎會幸福?」
郭敖笑了笑:「從出生以來,你的人生是那麼一帆風順。你要的一切都能如願,不需要去爭奪,不需要出賣尊嚴,亦不需要滿手鮮血。這讓你變得太過驕傲。驕傲到根本不願意去爭取,驕傲到認為一切人都會對你俯身以就,驕傲到就算嫉妒一個人,也拒絕承認她是自己的敵手。」
「我讓你殺了她,就是讓你知道,命運雖然可以改變,但一定要爭。不惜將靈魂出賣給魔鬼,不惜雙手染滿鮮血。」
他從陰影中轉過身來,眸中星雲般的光影傾注在秋璇身上。
「你全可以把我當作魔鬼,以命運之名,許給你幸福的契約。」
秋璇忽然感覺臉上的笑有些僵硬。
她需要這樣的契約嗎?
在愛情的戰場上拼得你死我活,去贏得一個男人?
秋璇眼波沉了沉。不由轉向了那個沉睡的女子。
她感到一陣好笑,她為什麼要爭?
她笑了:「你既然知道我這麼驕傲,那為什麼非要認為我必須要嫁給卓王孫不可?你說對了一件事,我跟你有很多不同,這的確來源於我們的父母。我有天下無敵的父親,所以我就在想,就算我將武功修習得再高,又有什麼用呢?我有風儀天下無雙的母親,所以我就在想,我就算再美麗、再優雅,又有什麼用呢?我的父母並不幸福。武功無敵,風儀無雙,在你看來是無上的榮耀,在我看來,卻是無法打破的桎梏。如果他們不那麼優秀,說不定就會更幸福一些。」
郭敖沉默。
會不會是這樣?他不知道。也許是吧。太優秀的人,優秀往往會成為一棵刺,刺傷了別人,也刺傷了自己。
秋璇笑容轉冷,冷得也像是一根刺。
「我的父母給我留下的財富,也許遠遠超過你的想象,甚至也超過了任何一個人的想象。我若說,我能在一夜之間令華音閣易主,你相信不相信?」
郭敖沉默著,慢慢點頭。
他不能不相信。於長空與姬雲裳都是驚才絕豔的人,秋璇是他們唯一的孩子,很難相信他們在臨死前,不為她好好安排。
秋璇笑得有些譏刺:「但華音閣主有什麼好?整天板著個臉,跟牛鬼蛇神打不完的交道。一不小心被別人打敗了,就會落下天大的罵名。就算真的天下無敵又怎樣?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愛不了自己想愛的人,又有什麼意義?」
她冷笑。
「卓王孫?天下人都當他是了不起的人物,我卻不以為然。他自命天下無敵,卻連愛一個人的勇氣也沒有;他自認計謀無雙,卻看不清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說到底,和那些為了力量放棄靈魂的人有什麼兩樣?我為什麼要和別的女人搶他?我為什麼要哭著喊著求著嫁給他?他願意做閣主,我就讓他暫時幫我看管華音閣。等有一天他被人打敗了,我就將他一腳踢開。你大概不知道,我心目中,他不過是招之即去,揮之即來的奴隸罷了!」
郭敖沉默。
這段話實在驚天動地,當今武林中,還沒有人敢這樣評價卓王孫。
但,這才是秋璇。才是那個獨立特行,無拘無束的秋璇。她本該是王母苑囿中的夭桃,不該落入紅塵是非,更不該停留在任何人身邊。
華音閣,是天下最大的是非之地。卓王孫,是天下最大的是非之人。
郭敖沉吟良久,一字字道:「真的?」
秋璇卻笑了:「假的!」
她的笑容甜美,卻又帶著某種危險的魅惑:「卓王孫武功天下第一,文采風流天下第一,智謀術算天下第一,我怎麼可能將他當成是奴隸?」
郭敖凝視著她。距離這麼近,他卻看不清她。也許,天下並沒有一個人能看清她。
相思不能,卓王孫也不能。
那她又為何要留戀在這是非之地?沉醉海棠花下,不問凡塵,是否便是她對自己的放逐?
年華空逝。
他又怎能看著她有這樣的命運——
[1]詳見《武林客棧·星漣卷》。郭敖生平參見《舞陽風雲錄》《武林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