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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肯對紅裙辭碧酒(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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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可能嗎?

絕不可能。

所以秋璇一點都不擔心。

奇怪的是,這一招施展完之後,郭敖也不再擔心了。他緩緩坐下,坐在秋璇的對面。

「飛血劍法是邪劍,以自己心血為引,武功頃刻之間可提升數倍。但如果操縱不好,便會全身血肉都被腐蝕,死於非命。鍾石子教給我的飛血劍法,更邪更異,以這種劍法施展出來的劍式,血氣濃烈之極,就算是大風都吹不散。」

他盯著赤虹落下去的海面。

「我聽說海中有種大魚,名叫鯊,性情極為兇猛,以海中之魚為食。鯊的嗅覺極為敏感,尤其是血的氣息,往往幾里之外都能聞到。」

他淡淡道:「我這招飛血劍法所化出的血氣,對於鯊來講,就好比是剛剛發生過一場海戰,遍地都是屍體。」

他亦抬頭,悠悠道:「不知這方圓五十里內,究竟有多少頭鯊。」

秋璇臉色變了變!

彷彿是響應郭敖的話,海面上猛然竄起了一隻鯊鰭。漆黑的鯊鰭就像是箭一般地竄射到了船底,鮮血不住地冒了上來。

船底的啃嚼之聲,頓時一窒,取而代之的,是魚尾拍水的刺啦聲。陰沉的海面上,跟著又升起了幾隻鯊鰭。

飛血劍法所激起的血氣,尖銳而濃重,對於鯊魚來講,就跟鴉片一樣。五十里之內的鯊魚,全都被這濃烈的血腥味吸引了過來。船底吸食了藥酒而瘋狂聚成一團的魚類對它們來講,幾乎就是擺在餐桌上的美餐。它們毫不猶豫地紮了進去,瞬間將海面攪成一團亂血。

血,合著藥酒,散發出濃烈的氣息,吸引了越來越多鯊魚前來。漆黑的鯊鰭宛如利箭一般撕破海面,重重扎進了魚群中。

船底的啃嚼聲,驟然止息。

群鯊攪起一陣陣血浪,等第十七隻鯊魚趕來時,這裡已經變成了一場單純的殺戮盛宴。

魚,仍被藥酒吸引著,不住湧來,卻恰好碰上這群守株待兔的饕餮之徒。

郭敖的臉色淡淡的,一言不發。他的雙眉微微蹙起,眸子中像是有一絲悲憫,不忍心看到如此殘酷的場景。

秋璇恨不得扇他一記耳光。

郭敖:「你知道嗎,我對這幕場景極為熟悉。」

他盯著那些翻滾的魚,與翻滾的血。

「鍾石子用飛血劍法訓練我們的時候,就跟這幕極為相似。他丟出一塊骨頭,我們就像這些鯊魚一樣急速游過來圍搶。另一半人,則成為這些魚。」

他的聲音中沒有絲毫傷感,似乎只是單純的回憶。

秋璇卻無法再生氣。因為他的目光,就像是一塊燃燒過的炭,再沒有一點溫度。他的心似乎已經死去,所以才沒有什麼能夠傷害它。

郭敖:「有個成語叫‘飲鴆止渴’,我很久以後才知道。現在回想起來,我們那時候為了爭取一線生機,彼此殺戮,不過是飲鴆止渴而已。」

秋璇輕輕嘆了口氣:「你知道那時是飲鴆止渴,那麼此時又是怎樣?」

再濃烈的血,也有消散的時候。魚群漸漸被鯊群吞噬、殺戮殆盡,那些吸飽了藥酒的鯊魚,全都紅著眼,浮出了海面。它們盯著這艘船。這艘船上,有濃烈的氣息,讓它們急欲得之而甘心。

鯊魚的破壞力,顯然比那些魚群要大的多。一旦它們忍不住誘惑瘋狂地向船發動攻擊,這隻船再堅固也只有化為碎片的可能。

那時,茫茫大海之上,他們只能淪為鯊魚的食物。

秋璇笑了:「鯊魚的嗅覺極為靈敏,所以才能聞到幾里之外的血腥。同樣,受到藥酒蠱惑的鯊魚們,也能嗅到船上藏了大量的藥酒。它們現在對這東西喜歡的不得了。」

郭敖:「那我們就將酒罈子全丟給它們好了。」

秋璇眨了眨眼睛:「那不行。我必須要留兩壇。要不我喝什麼?何況你若是丟下去,它們暫時會被酒罈吸引,但等酒罈藥酒散盡後,它們還是會追著我們……不如這樣。」

她眼中又閃出了狡黠的光,只不過這次顯然是對準了那些鯊魚們:「我們將五隻酒罈裡的酒倒進那隻鼓中,然後將它推到海里,那些鯊魚必定會被這股濃烈的氣息吸引,不再追著我們的船咬了。」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

郭敖也同意這個辦法。想不到這面大銅鼓,竟也有了一點用處,不枉他費盡力氣將它搬上船來。銅鼓雖然重,但中間是空的,推下海去,未必沉的下去。只要沉不下去,牽制鯊群片刻,他們就可以從容逃脫。

郭敖起身,從船艙底部將五隻酒罈搬了出來。秋璇鬆開了綁著銅鼓的繩索。她似乎極為高興,伸出手道:「給我!給我!」

郭敖將酒罈遞給她,她在銅鼓的獸鈕上按了幾下,獸鈕緩緩開啟,露出個洞來。秋璇將酒罈打碎了,倒入銅鼓中,跟著將另外幾隻酒罈也打碎了,酒液全都傾進銅鼓。

酒罈打破的一剎那,芳香四溢。那些鯊魚好像受到什麼刺激一般,狂亂地竄遊了起來。不時探頭出海,朝著船露出尖銳的牙齒。

秋璇笑嘻嘻地擺手道:「不給你們喝!不給你們喝!」

等到五隻酒罈全都傾倒完,秋璇將獸鈕復位,旋了幾旋,旋緊了,拍了拍手,笑道:「好了!你推下去吧。」

郭敖順著風浪之勢,內力鼓動,噗通一聲巨響,銅鼓翻入了海中。這麼沉重的負擔去後,畫舫像是突然輕鬆了一般,筆直向前行去。銅鼓在海浪中載沉載浮,那些鯊魚被濃烈的酒氣吸引,追逐著銅鼓而去。

秋璇嘆息:「其實我很喜歡這隻銅鼓的,它對於我有著非比尋常的意義。今天為了救命,將它丟棄,我的心中實在悲傷……」

她掩面做哭泣狀,郭敖沉默不語。

銅鼓離船越來越遠,一丈,兩丈,三丈……

秋璇突然「呀」了一聲,驚叫道:「我剛才一不小心,將相思也裝進鼓裡去了!這可糟糕極了!怎麼辦?怎麼辦?」

她一面焦急地叫著怎麼辦,一面卻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來。

她悠悠看著郭敖:「現在,你再也不能逼著我殺她了!」

銅鼓在風浪中,眼看就要縮小成一個永不再見的點。郭敖突然出手,一把握住了秋璇的手腕。秋璇還來不及反應,郭敖的身子已然拔地而起,如一隻灰鶴般,雙袖拍打著水面,凌空疾行,剎那間已凌波飛渡,落在了銅鼓上。衣袖一擺,將秋璇放開。

鯊魚們感受到有人靠近,全都呲牙露出海面,無聲咆哮。

秋璇擊掌讚道:「好武功。」

她拾起裙裾,在銅鼓邊沿坐下,託著腮看著遠處。

畫舫不知道主人已經離去,依舊被機關催動著,向遠處行去。銅鼓卻一動不動留在海面。漸漸地,畫舫沒有了蹤影。

秋璇嘆道:「下次你再做這種事情的時候,能不能先告訴我一聲?我的衣服都沒有拿呢。」

郭敖沉默不答,旋開獸鈕。

那一刻,他的面容忽然抽緊。

銅鼓之內,什麼都沒有,只有濃烈的酒液。

顯然,在他進艙取酒罈之時,秋璇已經將相思藏起來了——卻不是藏進了這隻銅鼓,而是畫舫上的某處。

他千算萬算,無比小心,最終還是上了她的惡當。

舉首,那隻畫舫早就不見了蹤影。就算他有通天本領,也無法踏波再回到畫舫上。而周圍的鯊魚,卻全都雙目血紅地看著他,等著搏他而噬。

郭敖靜靜思索著,緩緩坐了下來,就坐在秋璇的對面。

「你為什麼非要救她不可?你可知道我們現在的處境?」

淡水、食物、衣物都被留在畫舫上,他們已一無所有,四周卻是茫茫大海。

就算他不殺她,他們身處在銅鼓之上,哪裡也去不了,水下都是紅了眼的鯊魚,大風暴隨時都會來臨。她為什麼要將自己置於這麼危險的境地呢?

秋璇微笑著注視著他。

「你相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真愛?」

郭敖緩緩點頭。

秋璇嘆了口氣。

「有件事,我本不打算跟別人說的,但事至如此,我們可能連今天都活不過去,而你也不像是口風不緊的人,我就跟你說了吧。」

「你說的沒錯,六年另三個月前,我遇到的人,的確是她。也的確是從那一刻起,我不再爭,不再追逐什麼。」

「因為我愛上的人,不是卓王孫,而是她。」

郭敖吃驚地看著她。

秋璇的目光中有無限哀婉。

「你能想象,一個女人,竟然愛上了另一個女人?從此,她無法再愛任何一個男人,但她又知道這樣的事情是多麼為世人所不容,所以只能躲在海棠花下,躲在美酒中,虛擲年華。」

她抬頭,靜靜地看著郭敖:「你說,她又怎麼能跟她爭,她又能爭些什麼?」

郭敖沉默無語。

這個答案,實在太驚人,卻似乎又帶著某種合理性。

秋璇愛卓王孫嗎?似乎應該是愛,要不為什麼留在華音閣中。但她又為什麼能容忍卓王孫與別的女人纏綿?

這或許就是答案,因為她也愛上了卓王孫的女人。

多麼為世不容,竟不能提起。

郭敖斟酌著,緩緩道:「真的?」

他忍不住開始同情她。原來海棠花樹下,盡是她對自己的放逐。

秋璇:「假的!」

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這一笑就止不住,笑得花枝亂顫。

「你可……真是幼稚,連……這種事……都相信。」

她的笑很張揚,卻絲毫無損她的嫵媚。笑聲在沉悶的海面上回響,四周的墨雲沉了下來,暴雨似乎隨時要來臨。

郭敖看著她,又一次有了他早就已經有了很多次的感慨:

他無法看透她,永遠都無法看透她。

秋璇忽道:「其實還有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你。」

郭敖:「……」

秋璇:「其實這個銅鼓是漏的。」

郭敖:「……」

秋璇:「水會越進越多,然後它就會沉下去。」

郭敖:「……」

秋璇:「哎,它真的在沉哎。真的!」

郭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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