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璇搬開獸鈕,向銅鼓內看了一眼,嘆息道:「沒想到你這麼細心,不但將水舀乾淨,還擦了一遍。為什麼你看上去一點都不像是壞人,卻總是做壞事呢?」
她說著躬身鑽了進去,靠著鼓壁舒舒服服地坐了下來,就像是依在她的海棠花樹下。她抬頭打量著這個一丈見方的小小空間,嘆息道:「小雖然小,倒還乾淨,要是我那隻貴妃榻帶來就好了……」
郭敖沒有答話,也沒有跟她進去,而是盤膝在鼓面上坐下,面色無比鄭重。
大海之上,在這一刻變成漆黑。猛烈的狂風陡然捲起,將緊壓在頭頂上的濃雲猛地撕開。
暴雨在這一瞬間傾盆而下,狂轟在郭敖身上。
郭敖身上淡淡的精光一閃,左手倏然探出。
海,像是在這一刻被掀翻了一般,巨浪轟然捲起,掀起三四丈高,幾千萬鈞的力量宛如上古洪荒巨人的手掌,猛然向著銅鼓拍了下來!
劍光,也在這一瞬間閃起,游龍一般竄入了巨浪之中。
巨浪被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恰好穿過銅鼓,甩在了海面上。
頓時像是天崩地裂一般,海水洪濤怒起,將銅鼓一下子掀到了幾十丈的高處!
郭敖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緊眼前的巨浪。
無論如何,他都不能讓這隻銅鼓沉下去。
無論如何!
蘭丸臉色陰沉得發青。
洪濤怒發,小艇宛如一片稻葉,在海面上捲起來,又沉下去。他知道,小艇隨時都可能被狂浪擊成碎片,但他不敢退、不敢逃!
他知道,自己必定要找到那艘畫舫,必定要擒住畫舫中的人!
否則,他必將會面對虯髯客的震怒。
就算他是伊賀忍者的頭目,就算他自追隨虯髯客以來深得寵幸,也絕不敢觸怒那人。
好在他有足夠多的手段,在這片大海上施展。他的聰慧,他的修為,都是令人震驚的存在,他是個天才!
一百七十六名伊賀谷忍者在他的指派下,施展出各種忍術,在大海上穿梭著。蘭丸俊美的臉龐在漆黑的風浪中若隱若現,神色卻深沉得可怕。
他從袖中掏出一把五色小旗,迅速調遣著。片刻間,海鷗,海豹,甚至魚、蟲、風、水都被徵召調集,助他窮搜海上。
終於,一名上忍跪倒在他身前,遍身浴水,喘著氣秉報道:
「主上,我們找到了。」
蘭丸大喜,被冠以天才之名的他,怎會出錯?怎會失敗?他,就是忍者的榮耀,就是武士道的尊嚴!他,只要領受了命令,就一定會完成!
小艇在上忍的指揮下,箭一般竄出。空中,忍者踏著海鷗疾行;水裡,忍者騎著飛魚奔走;身後,忍者化為霧,化為光,寸步不離。全日本最天才的少年蘭丸,率領著伊賀最精銳的力量,橫掃過海面。
卻倏然停止。
海面上,暴風雨肆虐的正中心,一艘畫舫在緩緩前行。
這艘畫舫,不愧是人類智慧與心血的結晶,就連這麼大的風暴都無法摧毀它,它航行在狂怒的海面上,竟然還是那麼安穩。
獨特的船身,機關催動的航行,甚至船頭龍骨之上,還雕刻著華音閣主專屬的紋飾。這一切都提醒蘭丸,這就是他要找的目標。他的眼睛從來沒有欺騙過他——這就是虯髯客要找的畫舫。
蘭丸輕輕抬手,示意停步。
他腦海中回憶起虯髯客鄭重的眼神。能夠讓虯髯客如此鄭重對待的對手,一定非同小可。雖然身邊有整座伊賀谷最精銳的力量相助,他仍不敢造次。
他是天才的領導者,絕不會輕易用部下的性命冒險,何況,他俊美的面容可不能受到任何的損傷。
忍者們接到命令,在暴雨中消失。海鷗,飛魚,海豹,紛紛散去。彷彿只有那一艘畫舫留下。
蘭丸深吸一口氣,開啟了早就準備好的絹扇。
儒將,都是搖著扇子戰鬥的。
鄉下的武士才那麼崇仰武士刀。
但他立即就將絹扇收了起來——風太大了。
這讓他稍微有點不快,但隨即就想起該做正事了。他咳嗽一聲,壓低了嗓音:
「十二天將!」
十二隻漆黑的雕在他身邊出現。這些雕都是從西藏深山中求來的異種,翅膀伸開,幾乎有一丈多長。每隻雕都經過了精良的訓練,實力之強,絕不亞於任何上忍。而且靈慧無比,幾乎與蘭丸靈犀相通,是蘭丸最信賴的戰鬥力。
隨著蘭丸的手勢,十二天將悄無聲息地展開翅膀,穿透了風雨。
它們飛過畫舫,卻沒有停留。
淡淡的灰霧,隨著他們的身形出現,盤旋在一起,將畫舫籠罩住。這種灰霧,只有伊賀谷最機密的《忍術秘典》中才有記載,只有蘭丸等極少數人才知道怎麼製作。無論武功多高之人,只要吸入一口,就會全身酥軟,再也無法動彈。就算有了防備,不呼吸,毒氣也會透過皮膚傳進身體裡,防不勝防。
狂暴的風雨,也無法吹散這團灰霧。它就宛如黑暗中惡魔灰色的眼眸,直直凝視著眼前的獵物,隨時要將之吞噬。
蘭丸嘴角浮起一絲冷笑。
「四海龍王!」
墨黑的大海突然鼓動了起來,四條無比巨大的身軀猛然出現。那赫然是四條大蛇,每一條都有甕般粗細,昂頭無聲地嘶嘯了一聲,轉身鑽入了海中。
遠處的畫舫,猛然顫抖了一下,被巨蛇拖入了海下。
冰冷的海水剎那間灌入了畫舫中,無論誰在裡面,都立即會浸入水中。十成的武功,只怕只剩一半。
蘭丸嘴角的笑意更濃。
「天羅地網。」
消失的忍者們倏然出現,重新踏著海鷗、飛魚而來。他們急速而整齊地交叉前行,越過畫舫。他們每個人手中都執著一根繩子,瞬息之間,已將畫舫緊緊縛住。
這絕不是普通的繩子,是用精鋼跟冰蠶絲混合織成的,上面有細細的齒紋。就連日本國最負盛名的刀匠所鍛造的太刀,都不可能將它斬斷。
蘭丸做了最後一個手勢。
忍者們用力,收緊繩索。繩索上的齒紋緩緩蠕動著,尖銳的齒咬進了畫舫的船體內。每一個忍者的方位都做了精確的計算,他們手中的繩子組成的天羅地網,恰好將整座畫舫全都交織住,只留下一個個巴掌大小的網孔。這樣的網孔,是絕不可能鑽出人的。齒紋咬齧著,緩緩地將船體解碎,從網孔中散了下來。
一百七十六名忍者全都全神貫注,天羅地網越收越小。
十二天將不住抖動翅膀,將灰霧灑下。四海龍王在天羅地網外遊動著,無聲地咆哮。
當畫舫全都被磨碎之後,畫舫中的人,將再也無法逃脫。
這,是個死局。
一定會抓到獵物的死局。
蘭丸嘴角的微笑,綻放到最盛。他終於還是忍不住,又將絹扇拿出來了。
做儒將這種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感覺,簡直太好了。